月色朦胧，风吹着窗户不断作响。


    屋中的两人因为明蕴的话沉默许久，直到云雾遮月，妇人再次开口。


    “我早该想到，明蕴仙君无事不晓，我这点小把戏，根本骗不过仙君慧眼。”


    明蕴倒没有要与她夸夸谁演技更好的打算，直截了当的表明。


    “沅沅，泱泱她很担心你。”


    每一世，每一年。


    哪怕失忆，忘了许多事，也终究没有忘记做凡人时的妹妹。


    随沅目光晦暗，随泱担心她。


    她怎会不知。


    她每一世都体弱，随泱便每一世找到她，为她固体，只为了她能好过一些。


    不论是忘情门默默无闻的小弟子随泱，还是名满天下明蕴仙君最喜欢的师妹随泱，从来没有想过不管这个凡人妹妹。


    一世姐妹情缘，世世护她周全。


    可是，为什么，她的身体就那样差呢？


    为什么，随泱要拜入忘情门呢？


    又为什么，她要每一世都来找她呢？


    “我知道。”


    秋风寒凉，一丝寒气从窗户缝里透进来。


    随沅指尖微动，上面附着些许薄红，现在还未到寒冷的时候，她却已经开始穿上薄袄。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明姐姐，这件事，阿姐知道吗？”


    两个人已经说开了，或者说，明蕴一进来，就没打算瞒随沅自己早就知道她非轮回转世，而是被人救起一事。


    “泱泱不知道。”


    明蕴实话实说，继续道。


    “我知道你还带着上一世的记忆，我不问是谁把你救起来的。


    但泱泱想要你平安，如今你在这府里并不好过，需要我做什么，开口吧。”


    明蕴说话向来直白，因着她这份直白，室内还穿着袄子的妇人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想到东苑，明蕴没有更多的时间一步一步的耐心引导。


    “你也不想泱泱知道你过的不好，对不对？”


    “沅沅，因为你的身份，被秦员外关起来了吗？


    今天把我们叫来，其实是你唯一的愿望，代价就是一直被关在这里，对不对？”


    明蕴一连问了三个问题，每一个都又直白又难堪。


    当家的主母，便是侧室偏房得宠些，院子凄凉的都不至于得没人打扫。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秦府的传言是真的。


    夫人随沅引来了东苑的妖，导致全家上下鸡犬不宁，所以大家都对这个夫人又敬畏，又害怕。


    只能关着她！


    “对。”


    随沅启唇，没有具体回答哪个问题。


    但仅这个字，便已能说明她在秦府的现况。


    “我让泱泱和刚收的师弟去了一趟顾小娘的院子，现在她们应该守在东苑外。


    沅沅，是我来问，还是你来说？”


    明蕴比较讲究效率，随沅身子已经不好几世了，眼见着妇人的脸越来越白，手已经伸进储物袋去找药，嘴上依旧不肯留情半分。


    明蕴说完，等着随沅开口。


    然后她发现，如今的随沅，好像更安静了。


    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冷着的脸看上去寒意更多了几分。


    随沅自然也观察着明蕴的神情，突然，她轻轻回了一句。


    “我说吧。”


    妇人拢了拢袖子，低低的声音在一灯如豆的室内响起。


    “我不知道谁救了我，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活下来。


    我睁开眼时，就看到了秦骁。


    他行商来到沙漠，救了我。


    他说萍水相逢，碰上是缘分，我缺个落脚的地方，身上还有伤，仅凭我一人，根本不可能上忘情门，找阿姐。”


    “后来我跟着秦骁走出沙漠，将身上所有值钱的都给了他，想要与他分别，去找阿姐。


    在分别的前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没有去忘情门找阿姐，而是嫁给了秦骁，做了秦夫人。”


    说到这里，随沅的声音低了下去。


    但她原本就细声细语的，不认真听真听不出少女的情感变化。


    明蕴找到药，握在手中，盯着随沅说话。


    “然后，第二天起来，秦骁向我求亲，说对我一见倾心，想要娶我为妻。


    我还有阿姐没见，自然不可能答应他。


    我张开嘴，说出的却是我愿意。”


    这一次明蕴听出来了，随沅说到这一处时情绪很低落。


    她将握在掌心的药推到随沅面前，伸手点了点桌子。


    随沅没接，继续道。


    “后来所有的事情都顺理成章，成亲，做秦夫人。


    秦骁还像之前那般对我好，但我却始终觉得不对劲。


    有时候，我不支配我的嗓音，动作。就像一开始不能拒绝他的求娶那样。


    旁的倒是没什么，我的身子却越来越差，比睁眼那会还差。”


    “是幻狐？”


    明蕴在脑海中把妖怪过了一遍，问了出口。


    幻狐可操控人的言语，与方才随沅描述的大差不差。


    随泱每一世都会来看随沅，所以随沅几乎每一世都知道两人的姐妹情，有时空了随泱也会跟妹妹说些自己的事情。


    随泱的事情，不外乎宗门学习，妖鬼魔怪，她都会说与妹妹听。


    明蕴问了一句，本想将东苑那只妖确定下来，随沅却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直到，秦骁把顾小娘带了回来。顾小娘从未来看过我，但从她来了之后，东苑就出来异常了。


    半夜歌声，妖鬼之说，全部都出来了。府里的人说秦骁有多喜欢顾小娘，我看倒未必。”


    明蕴用眼神询问她为什么。


    随沅轻笑一声，带着些嘲意的声音响起。


    “我曾远远看过顾小娘一眼，十八九岁的姑娘，瘦得跟竹竿一样。


    如果秦骁真像传闻中那般爱她，又怎么会让意中人活成这样？”


    明蕴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猜，秦骁养妖，用你和顾小娘去养？”


    女子属阴，加之随泱身子不好，与妖鬼是大补。


    但随泱身体是天生的，能让其越变越差的，只能是靠某些特定手段了。


    比如，养妖。


    随沅毕竟来路不明，可能有所反抗，但因为没了价值，秦骁又怕被发现，只能把她关起来，寻找下一个养料。


    顾小娘，就是那个养料。


    东苑闹鬼一事，看来也只是逼迫随沅的手段罢了。


    随沅没说话，但明蕴已经知道了她的意思。


    如果是真的，那秦骁真是畜牲不如。


    “那位仙君转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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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还没有去宗门。”


    冷不丁的，随沅抛出一句话。


    明霁？


    明蕴瞬间明白过来，妖也可以帮人办成一些事情。


    明霁的转世还未去他该去的地方，自然大把人想着上前讨好。


    秦骁也想，但他只有银钱，便只能养妖，让耶只妖替他办成此事。


    为此，不惜将自己的发妻关起来，将自己的爱妾送上去。


    还真是，禽兽不如。


    明蕴眼眸低垂，道了句。


    “多谢，沅沅。”


    “里面的药丸一会吃了，对你身体有好处。”


    说完，明蕴将随沅的腕拉过，用自己微冷的手指覆上去。


    片刻后，她沉着眉起身。


    “沅沅，待在这里等泱泱，晚些时候，我会让她过来一趟。”


    明蕴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询问。


    “明姐姐，我的身体很差了对吗？”


    “不用担心，我和泱泱会想办法救你。”


    随沅是早逝的命格，但之前的每一次，随泱都让她寿终正寝了。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那明天的寿宴……”


    少女的声音带着些小心翼翼。


    明蕴突然想到之前几次泱泱带她看随沅长大的场景，说与小时候真像。


    随沅每一次转世都会有童年，但随泱不一样，她做了修士，再不会有了。


    如今，稚儿长成，嫁与旁人为妇。


    大抵天底下的人并无什么不同，有了身份，牵挂的东西便要多一些。


    明蕴心下一动，停了下来。


    “老夫人大寿是喜事，自不会有任何妖魔鬼怪来打扰。”


    “明姐姐，谢谢你。”


    随沅的话从后面传来，明蕴想起一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与泱泱会来？”


    随沅回答的很快。


    “因为你们每一次都会来找我。”


    少女噪音清脆，明蕴在这句话中，终于窥见了几分当年小姑娘的身影。


    她抬步欲走，少女落寞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只是，这一次，你们来的有点晚。”


    “之后不会了。”


    之后的每一件事，都会跟前面几世一样，随沅会寿终正寝，随泱会在日后的每一世找到她，跟她说第一世的姐妹情深。


    明蕴离开了随沅的院子，抬手布了个结界。


    有这个结界在，随沅不会出任何事情。


    而后她一步瞬移，来到东苑。


    随泱与谢浔一左一右的站在两边，看着她的到来，眼神一亮。


    明蕴悄无声息的收了东苑的结界，手在两个守院丫鬟的头上一点，对着师弟师妹道。


    “先别轻举妄动，回去再说。”


    三人回了院子，谢浔难得抢在随泱前一步开口。


    “师姐，我……”


    本来打算交换情报的明蕴却在此刻反悔了，摆了摆手。


    “罢了，有什么事情明日寿宴结束再说。”


    在什么位置做什么样的事情，总不可能真大闹人家老太太的寿宴。


    “是。”


    谢浔欲言又止，被明蕴强硬的打断后，抿了抿唇，轻声回道。


    明蕴先一步进屋，自然的忽视他脸上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