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月
作品:《柳飘飞》 殷子休非常不刻意、非常不经意、非常不故意地,朝城墙之下看着。
就一眼,他不想看下去了。
男女对视着,仿佛眼里有万种的深情。
再看下去,徒增痛苦。
“扶我回宫”
殷子休收了顽劣的神色,对秦安等人说着。
他有太多的事要做,太多、太多……
心中胜过她的,也只有这万里河山、无上权柄了。
除此之外,他一无所有。
有这些,就够了。
真的…就够了吗?
贪婪妄心之徒,总还想要…不可得之物。
殷子休回到卧龙殿,闭着眼,强行让自己回过神来。
战场上的一幕幕,像是梦境一样,残忍又朦胧。
四下,都是等着自己发话的臣子。
“殿下”一个大胆的,还是站了出来,“如今江南城已安定,殿下还是早些准备登基事宜啊”
“是啊,国不可无主啊!”
一个大臣,大着胆子,从怀里掏出黄袍,展示在众人面前。
“这是我们找了绣者缝制多日的黄袍,如今必须要殿下穿上,以绝殿下推托之词”
众人觉得有理。
殷子休站在那,被一群人“强硬”地披上了黄袍。
不知道他们在演什么。
毕竟,自己并没有推脱。甚至连推脱之词,他也没说过。
殷子休轻笑着,扯了扯松垮的黄袍,从容地坐在了大殿的龙椅上。
龙椅很大,又很凉,坐上硬邦邦的。
只可惜,这样的感受,普天之下,他不能和任何人抱怨。
毕竟,没人能替他感受这甜蜜的烦恼。
“陛下,臣奏请,后日行登基大典”
“不可”
殷子休只回答了两个字。
大臣们非常疑惑。
“再等十五日”
十五日???
太长了。
正当那群人要开口,殷子休提前一步,
“退朝吧”
——————————
九洲客栈里,温济舟几乎和柳锦如聊了一夜。
他后日,就得离开了。
“北洲现在,我一刻也不能松懈”
借着朦胧的月光,柳锦如看着温济舟的眼睛。
他本就棱角分明的脸,不知何时瘦成骷髅一样——
骨头上薄薄地贴了一张面皮。
唇周,蓄了些来不及打理的青胡,面色苍白,那双初见时,那般清亮纯净的眼睛——
不知何时,成了苍旧的化石。
黯淡无光。
“怎么变了这么多”柳锦如抚上他的眉眼,有些心疼。
温济舟闭上眼,有些依恋地蹭着她的手。
一如初见。
她那时,恶狠狠地把长刀逼向了他的脖子。
而他,凑近着,离她更近一寸。
柳锦如本以为,他只是累了,直到靠近温济舟,她发现有些不对劲。
他在发抖。
嘴唇上下颤抖着,浑身震颤一样,嘴唇,也在打寒噤。
“温济舟!温济舟!”
温济舟倒在柳锦如怀里,累得有些脱力。
“锦如,我好累”
柳锦如把他抱紧,无意间,抚上他脖颈处的皮肤。
凹凸不平的伤疤。
“我在”柳锦如抱着他,“温济舟!我说我在”
柳锦如抚摸着温济舟的头发,他颤抖着,好像怎样都不会停。
温济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夜夜睡不着觉。
闭眼,尽是战场嘶嘶哀哀的惨叫。
人,变成了尸。一堆的人,变成了尸山尸河。
这不是江湖……
这不是江湖!
江湖的打打杀杀,快意恩仇,有因有果。
战场之上,是虐杀、是血河,是人与人之间,最野蛮的、最原始的、最残忍的狩猎。
他整夜整夜睡不着,全身,控制不住的发抖,嘶吼……
他干呕着,又吐不出东西——
他什么也吃不进去。
第二天,他又得调整好自己。
整个北洲,那么多条命,全压在他一人身上。
太重了、太沉了。
他才二十岁。
温济舟抱着柳锦如,他惨痛的低吟,不知何时变成了抽泣。
“我太累了…锦如…我太累了”
每天一睁眼,就得和那些让他恶心的汀奴人重新斗争。
他们是野兽,他们不是人。
他们生吃活人,虐杀战俘、屠凌百姓……
天望城,三天一小仗,五天一大仗。
从前,他听过十八层地狱,最可怕的一层,就是将人生前最为害怕的场景,每日重复、重复……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十八层地狱。
没有区别。
每日,他脑中都会将那晚——天望城战火纷飞的场景重复、重复。
他要激昂,他要坚强,所有人都指望他,所有人都依靠他,他不能有丝毫松懈。
他看到战场就会发抖,但他得撕裂自己,分离自己,逼自己变成野兽,朝敌人的脑袋砍去……
不能对不起他们!
不能对不起那些……在他前面献身的义士。
玉瑶、顾红叶、宋季青、九洲所有肝胆相照的江湖人、北洲那些奋不顾身的平头百姓……
他们尚且不怕死,我有何惧!
我有何惧!
他每日处在高度紧张的精神撕裂之中。有时无人的夜晚,温济舟觉得,他似乎是个老者了。
胡阿秀,整日跟在他身边,她试了很多方法,用了很多药,终也挽不回,他那日渐衰败的身体和精神。
他燃烧着生命,点燃了白雪覆盖的北洲城。
北洲百姓,纷纷参军守城。
北洲将士,整日严阵以待。
老去的北洲,慢慢年轻。
年轻的少年,日益衰老。
“为什么…还要走”柳锦如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
“他们在等我”
谁呢?谁在等你呢?
死去的冤魂?无辜的百姓?勇敢的侠士?
还是…作恶的敌人。
轻轻地,柳锦如羽毛一样,碰了碰温济舟的唇。
她感受到,他尖刺的胡茬扎上自己的脸,痒痒的。
柳锦如轻放开他,和他额头相抵。
“我也在等你”柳锦如眼泪掉下来,和他混在一起。
早已分不清是谁的泪。
“求你…别折磨自己”柳锦如挤出几个字,温济舟那双眼睛,划出几行清泪。
她怎样安慰他呢?苍白的话语,安抚不了早就腐朽的一颗烂心。
温济舟又吻上她。
那样浓烈的情感,竟也只化成小溪一样潺潺、温柔。
他连她的肩都不敢碰,只和她十指相扣着,紧紧贴着。
他终于,还是放开了她。
他和她鼻尖相抵,摸着她的脸。
“还好,你没变”
他知道,自己的话是错的。
她怎么没变呢?她变了很多。
她胖了一些,身形壮硕了好多,整个人结实又有力量,初见时,他差点没认出她来。
他对她的印象,还是那样瘦小的样子。
真好、真好。
她眼神更坚毅了,不再如初见那样,绝望,布满了恨意。
她现在的眼神,和月亮一样慈悲、柔和。她的勇气,比高山还要辽远。
她变了太多。
所以她没变。
没变得和自己一样,形销骨立,人偶一样,吊在世上。
“别等我了锦如”温济舟摸着她的脸,眼里却是此生不尽的深情,“去过你的人生吧”
“我已是地下的半鬼,你要替我好好活下去”
她是勇敢的战士,她有耀眼的未来,她有无尽的自由。
想到她明媚的未来,温济舟开心地几乎要哭出来。
他为她高兴。
去过你的人生吧,你是无拘的柳叶,你本该自由。
柳锦如看着,那枯槁的少年,他温柔地看着自己,分明说着离别——
可他眼底,只有喜悦。
这是个此生难忘的夜晚。
他们只是抱着,有一句没一句,聊着天涯和海北。
有时,柳锦如困了,她只听到温济舟自喃着什么,眼神看着月亮,手指轻柔地把玩着她的头发。
“锦如,你要自由”
第二日,柳锦如醒来,没见到温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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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
柳锦如匆忙走下客栈,问着阿青。
“他入宫了”
温济舟只留下一句话。柳锦如心稍稍放了下来。
他要去找殷子休,和他交涉北洲事宜。
温济舟现在的身份,很尴尬。
若说他是王,他没有谋反之心。
若说他是将,他也无名无分。
温济舟不想当王,也不想当将。
他想当人,亦或是侠。
支援江南城,是他绕过了平京城,走的荒芜的西洲才来的。
平京城,现在还是汀奴人的。
温济舟今夜就得走。
他连夜奔疾,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北洲,以防被平京城的敌军堵住,留滞于此。
北洲在等他,等他去燃烧。
“我帮不了你”殷子休坦然说着。
他从上到下,打量着这个他人所说,上天入地、无人能敌的温济舟。
不怎么样。
甚至生得,也并无旁人所说,姿容非凡。
他形销骨立,瘦成长杆的模样,眼神黯淡无光,甚至连胡茬都来不及整理。
殷子休对他,自然是失望的。
也是得意的。
“我没想要你帮忙”温济舟只是陈述,他的麻木,早已让他习惯性忽略——
殷子休对他轻蔑的神情。
“我只是将北洲境况告知于你,我知道,江南城缺兵少将,你手伸不到那么长”
北洲,他管不着,自然也不想管。温济舟非常清楚。
先前,沧元国尚且还拥有北洲之时,他们不都懒得管。
现在,更是不可能了。
北洲,于他们而言,不过是穷乡僻壤、不过是刁兵匪民。
管这群人?无用、费力。
可他们,于温济舟而言,是家人,是战友。
“平京城,想来你也没心思收了”温济舟轻笑着。
殷子休知道,他在嘲讽自己。
不,准确地说,是在嘲讽整个沧元皇室。
就是他们,害了整个沧元国。
“沧元如今偏安一隅,能守住江南城就行了”殷子休假装,漫不经心的语气。
虽然心有不甘,但那又如何呢?
实力,才是言语的资本。
殷子休冷哼一声,望向温济舟,“北洲呢,你难道就有信心守住吗?”
这次,换温济舟默不作声。
长久,他只是轻笑着,眼神,毫无惧色地,直勾勾地盯着殷子休。
“没有”
“但我会在那里,流干我的最后一滴血”
枯槁的少年,鲜活的语气。
温济舟回来了。
他今夜就要走。
临走前,柳锦如掏出那把问柳剑。
完整,漂亮。
温济舟看着那把问柳剑,一时有些恍惚。
他拿出,随身带着的问柳剑。
那把问柳断剑。
两人看着一长一短,两把一样的剑,一时齐笑出声。
温济舟突然觉得,自己,是那断剑,残破不堪。
而柳锦如,是那把完好的剑,美好如新。
人生也若此。
他风发意气——变成如今垂暮的怨丧。
她满腹悲愁——变成如今蓬勃的生机。
温济舟从箱子里,翻了不知多久,突然搬出一块大石头。
寒冰石。
“赶路匆忙,他们说这是北洲特产的玉石,我本想给你做把长刀,只是来不及了”温济舟苦笑着。
“你说你认识铸剑师,去找他,说你想做的刀,随身带着”温济舟认真说着,“保护好自己”
寒冰石。近乎绝迹。在北洲最高的山崖悬壁上。
他怎么取得的?
取得之前,又怎么辨认的?
“温济舟,你自己不掏钱铸剑,让我自己掏钱”
“小气鬼”
小气的,何止是钱呢。
温济舟笑着,轻触她微红的眼眶。
暮色苍苍,金光霞地上,温济舟回首看着心爱的人。
深深一眼,在他心里,他已经与她做了此生的别离。
不过,若能再见,他会带她赏遍北洲风貌,尝遍北洲佳肴。
如果那时,战乱能结束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