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 爱人

作品:《柳飘飞

    柳锦如给殷子休揭下头上的纱布,打算给他换个新的。


    手还没碰到,手腕就被人轻握住了。


    轻轻地,却又很难挣脱。


    “温济舟…是谁?”


    殷子休开头的一句话,柳锦如愣在原地。


    柳锦如不打算理他,又换另外一只手去揭他的纱布。


    半空中,另外一只手也被他扣住。


    “殷子休,念在你生病,我不跟你瞎扯,你松开”


    “那你先说”


    柳锦如看着殷子休,他那双漂亮的凤眼就这样看着她,好像天地间除了她的回答,他再不见万物。


    “是在北洲称王的那个,你不是在九洲客栈听过他的名字吗?你忘了”柳锦如打了个马虎眼,先前二人去九洲客栈,一些从北洲打过仗的江湖人说了的。


    “我不是要听这个回答”


    殷子休紧扣着柳锦如的手腕,不容她脱身。


    “你,”殷子休抬眼看她,重复着,眼睛一直没离开柳锦如的脸,“他是你什么人”


    柳锦如猛地将手一抽,虚弱的殷子休当然不是她的对手。


    当然,平时也一样。


    殷子休在床榻上剧烈地咳嗽起来,疼得有些皱眉,又捂着头,柳锦如觉得自己力气重了点,着急地去看。


    殷子休突然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正对自己,他感受到柳锦如炙热的呼吸,二人此时距离不过咫尺。


    这么近,躲不了。


    “现在能说了吗?”


    柳锦如觉得,殷子休今天活像个疯子,狰狞的内心映照在这张白俊的脸上,显得非常瘆人。


    柳锦如局促地呼吸,她终于睁眼,用那双冰冷的黑瞳看着殷子休。


    “是我喜欢的人,是我日思夜想之人,是我许诺终生之人,可以了吗,这是你想要的回答吗?”


    咫尺的距离,呼吸都成了能见的白雾,更何况,面部肌肉表情,那样细密的痛苦呢?


    殷子休得到了他想要的回答。


    他很痛苦。


    他太会伪装了,总爱把自己伪装成大度的样子。


    六岁时,几个皇子争夺父皇赏赐的桃木剑,分明他力气最大,可是,他还是故作大度,将那桃木剑让给了太子。


    “我不要,哥哥,我不配”


    他太会伪装了,他从小就擅长伪装,他将全部的自己包裹在仁孝蠢笨的外壳之中,连他自己都快信了,他近乎要相信,自己是一个大度之人,一个无私无欲无求之人。


    可他真的是吗?


    他遇到了柳锦如,她是黑暗里一轮皎月,她为自己慈悲地洒下希望,他顺着希望走去,贪婪地渴望着,她是只属于自己的月亮。


    而他今天才知道,月亮高悬苍天,自有与她相伴的太阳。


    他不过黑暗里的迷途者,微渺得仿若尘埃,不过……


    不过是侥幸受到她的恩赐,就想把她据为己有。


    多痴,多婪。


    “我还以为呢,你不早说”殷子休突然变了神色,眼里依然闪着细密的血丝,只是脸上……


    不,是面皮上,他的表情变了。


    “我还以为是什么危险的人,所以才来问你罢了”殷子休装作笑着,他觉得自己的口齿从来没有这样模糊过,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些什么。


    柳锦如看他,只觉得奇怪,这人今天太怪了,是不是方才摔坏了脑子?


    柳锦如都想去那南山脚下找找,殷子休的脑子是不是摔在那了。


    如果是,她不惜一切也会帮他找回来的。


    柳锦如手搭在殷子休额头上,冰凉的掌温传来,殷子休栗了一瞬。


    “没烧啊”柳锦如用心感受着,“怎么像变了个人”


    殷子休闭眼,感受着柳锦如掌心的温度,她手腕总是有着让人舒适的草木清香。


    “是,没烧糊涂”


    ————————


    “您是说,这南山建设不到一年,就有了如此多的江湖人?”柳锦如好奇地问着唐药婆。


    “对啊,这好处可太多了,简直是江湖的安乐窝呢”唐药婆熬着药,随口说着。


    唐药婆随口掰扯着,例如,提供武器的制作,保养,提供住宅,提供练武场、修道场,提供衣食……


    数不胜数。


    柳锦如总觉得有蹊跷,这样天下掉馅饼的事情,一听就是陷阱啊。


    她是个商人,最懂以物换物的道理,天上掉下来的大饼,你吃了一个又一个,等到第三个的时候,就是奔着砸死你去的。


    这样战乱的年代,物资匮乏,收了这么多好处,要还起来,自然是要偿命——


    不,偿命都不止。


    “天下哪有这样便宜的事,婆婆,我劝您留个心眼”柳锦如好心说着。


    “我又不傻”唐药婆将刚熬的药倒在碗里,柳锦如看她倒了一大盆才知道,里面是一只蟾蜍。


    “这里啊,就好比这南山蟾蜍,慢慢炖,慢慢煮,才能让它一直到死都心甘情愿,满心快乐地被你煮烂煮腐”


    “我们这些小喽啰,都是这大锅里的一部分”


    柳锦如听唐药婆的话,她这么说,那就是知道这其中害处了。


    那为什么还要清醒着被煮呢?


    “为何不快些离去?”柳锦如忍不住问着。


    “没地去了我的姑娘”唐药婆感叹着,余光看着柳锦如,“平京城内百姓被抢空,家家都像蝗虫过境,城外呢,江湖人和那汀奴鬼斗生斗死,勇毅的都死了”


    “活下来的,无非就是我等贪生怕死之辈,一听到打仗,跑的比谁都快。无非只想得一处安寝罢了,这个地方现在活着安稳,至于哪天要死,听天由命咯”


    柳锦如听唐药婆所言,确实是肺腑之言。


    他人意志无法左右,但柳锦如觉得,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就算苟且偷生,也不应该在一把无时无刻都可能落下的斩刀之下求安。


    “婆婆,那我如何才能见到这里的山主呢?”


    唐药婆看着柳锦如,有些不解,“你要见他干嘛”


    柳锦如不作声。


    “我告诉你啊,我们这些江湖散人,是见不到他的,惟有那些真正来此的名门正派,才能见到他本人呢”


    “这么神气?”


    柳锦如惊叹着,没想到,这南山山主还挺势利眼的。


    “你要是真想见,我帮你找个人问问,她是门派的师尊,她应该知道怎样见到这个人”


    柳锦如很激动,立马给唐药婆拱手行礼。


    唐药婆带柳锦如见到了一个女人。


    柳锦如好像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她人如其名,有仙鹤一样清然的仙气,眉心红心一点,鹤发童颜,让人惊异。


    百灵雀。


    “顾红叶?”


    百灵雀一见到柳锦如,脱口而出三个字,倒是让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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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个人都惊讶了。


    “啥?”唐药婆不知她何云。


    “你不熟,你先走吧”百灵雀驱赶着唐药婆,上次在九洲客栈,唐药婆不偏袒百灵雀,反而像个理中客调和她和楚文煜的矛盾,百灵雀现在还在生她的气。


    唐药婆本以为,自己贴了脸来找百灵雀,也能激起她对阿锦所求之事的重视,如今看来,自己好像白来了?


    百灵雀怎么像跟这姑娘很熟的样子?


    罢了,唐药婆将人带到了,那姑娘是个聪明的,自然知道说什么,也不劳烦自己费心。


    年纪大了,不多管闲事了。


    唐药婆朝家里走回去。


    柳锦如拱手,道了一声前辈,


    “前辈,我叫柳锦如,顾红叶是我母亲”


    “哦…哦”百灵雀恍然大悟一样,慈祥地摸着柳锦如的头发,“都长这么大了”


    柳锦如一向不擅长长辈的攀谈,木讷地应着,这个百灵雀,好像跟自己的娘还有一些渊源。


    “你是说,你要见这里的山主?”


    不知跟这位师尊盘旋委婉了多久,柳锦如终于插上话问她,“是的”


    这个叫百灵雀的师尊,实在是人不像其名,生得一副清然避世的模样,人却极为接地气。


    甚至有些太接地气了,柳锦如觉得,和宁纺村的鲁大娘有的一拼。


    “是,我只身一人,正愁不知怎么见他”


    “你想入南山教?”


    南山教?这是什么。


    “这里进来的,都是奔着南山教去的”百灵雀答道,“南山山主传教,授绝世武功,说什么只给有缘人”


    “我不过带了群小娃娃,他是瞧不上的”百灵雀努嘴,柳锦如这才仔细看了看百灵雀这个帮派——


    没有一个个子比他高。


    全是小娃娃的模样,大的不过十三四,小的留着大鼻涕,看起来就五六岁。


    “这…这是您的弟子们吗?”柳锦如很是惊讶,不可置信地看着百灵雀。


    百灵雀长叹一声,看着四周的娃娃,摆摆手招来一个。


    这孩子有些眼熟,柳锦如还没看清她,只见她一只手化成刀一样的尖锐,一掌劈破了柳锦如面前的石板地。


    柳锦如想起来了。


    这是先前,在九洲客栈认剑的那个女童。


    柳锦如侧头看着百灵雀,这么说,这个人就是那娃娃司的师尊了?


    “失敬!晚辈不知您是娃娃司的师尊!”柳锦如立马拱手膜拜。


    百灵雀将她扶了起来,“客气什么,不过给一群小屁孩又当爹又当妈的”


    百灵雀言语洒脱。


    柳锦如觉得,百灵雀这个人,虽然行径随意,但骨子里有一种神性,先前以为的神,是像画像里的仙子一般,清冷飘然,而真正见到,只觉得,神,无非是有一颗神心罢了。


    那小女孩突然把自己一拉,柳锦如顺着看去,她拿了自己的问柳剑,一直仔细地查看着。


    “问柳剑…你是九洲客栈的尊主??”


    柳锦如心下细想,这小姑娘这么笃定,许是先前在九洲客栈门口,工作就是辨剑了。


    “你…许是认错了”柳锦如骗了她,“这是我爱人送的,只是一把普通的剑”


    “我绝不会认错”小女孩眼神尖锐,一直盯着柳锦如,语气非常肯定,“你不能在这里”


    “要是被他们发现,你会死的非常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