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席铺地，蒲扇带来有轻微凉风。


    三个人坐在凉席上，矮桌子摆放饭菜。王才富抱出新酿的果酒，圆柱形的玻璃大罐，瓶壁带着冰镇后的水珠。


    他给每个人酒杯里都倒上一些，清亮的液体倾出，淡淡的酒香扑鼻。


    燥热的天气里，喝上这么一口，足可沁人心脾抚平烦闷。


    “度数低，不要急饮就不会醉，尝尝。”王才富这么说，他自己却灌下一大口，脸上褶子先紧后松，舒爽畅快模样。


    孟若若抿嘴浅尝，微甜，余味是香。


    凉意顺着喉咙下滑到胃里，又从胃里腾起一股暖意，浑身毛孔张开，一阵风吹过来，格外清凉。


    她再喝，就不压着了，饮水一样大口咕嘟咕嘟。


    真痛快，好像什么都不那么重要。


    她眯起圆眼睛看天看白云，笑一下，傻呵呵的，随后酒劲上来懒洋洋乏力地趴在桌上。


    “哎，说不听，慢点慢点，喝急了容易醉，先吃点菜压一压，不然打醉拳。”王才富往她眼前的小碟子里夹菜。


    她看看，抬起红扑扑的小脸，很严肃认真问：“这个菜有爬过虫子吗？”


    “没有，吃吧。就是有也捉干净了，你这一下午不是当了监工？”


    光当监工不干活了。


    孟若若要是清醒着就能听出话里调侃，但她现在醉着，在鼓气吹酒杯子，试图将眼里一晃成三个的杯子彻底吹翻。


    可就是不倒。


    她甩甩脑袋，看见闪绿光的手环还问：“谁的手环，有消息来了。”


    老头子乐笑了，“还能谁的，你的。”


    “哦。”可乖可老实的一声。


    她点开手环信息。


    “啪嗒——”筷子落地，碗碰酒倾。


    有人蹭得从席间起身，狂跑出去，有人身后追喊：“鞋！鞋都没穿你跑去哪儿？！克鲁斯，快去……哎哟这喝了一点酒怎么……”


    她听不见了，只记得狂奔，酒意全消，满脑子都是手环上的信息内容，心绪跌宕不已。


    【苏青桉小姐与其实验品，一日前有在福地入境三号乐土圈记录，吞食纯种人类情况不符，请注意甄别消息真伪，以官方信息为准】


    苏姐姐没有死？骗人吧？


    这不可能。


    她亲眼看见的，实验品把她吞进肚子。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白袜带着泥，奔踩过长长厚实铺着金黄银杏叶的道路。


    胸腔起伏，肺部因用力过猛急促不歇的狂奔而剧痛，她张开了嘴呼吸，像渴到极致快要脱水而死的鱼。


    一只大手拦住了她。


    她脚往前空蹬，再不能前进一步。


    “孟小姐，您没穿鞋。”克鲁斯在旁轻轻放下小白鞋。


    “我……”她转过脸，脸上带有震惊与慌张的余韵，“我有比穿鞋更重要的事情。”


    一天前入境，从福地到中心圈路程刚好一天，是不是真的，只要回到4号房，所有都会，水落石出。


    克鲁斯蹲身而下，凝望她。


    “您跑过去也不会很快的，需要我帮忙吗？”


    对啊，她忘记了，完全忘记了。


    她跑得再快快不过悬浮车，而悬浮车比不过实验品的速度。


    克鲁斯观察她的神情，柔声说：“看来需要我帮忙，尊贵的小姐，是要去哪儿？”


    祂以拳撑地，单膝而跪，大掌托在她脚下，壮实如山的身躯就这样低下，甘愿成为她的坐骑和踏板。


    实验品如沉默的骑士，温驯而抵死忠诚。


    孟若若咬咬唇，在不好麻烦与麻烦间还是选择了后者。


    她弯腰脱下混杂黑泥与黄叶的袜子，身体还有些醉酒的晃荡，但身旁人坚实可靠，一只手就扶稳了她。


    “谢谢。”


    孟若若低声道谢，慢慢踩着克鲁斯手掌爬上祂的肩头。


    “麻烦你了，去幸福路三号房。”


    “您请坐稳扶好。”克鲁斯如此说。


    祂拾起地上的小白鞋，孟若若看见祂还把弄脏的袜子塞进口袋。


    这是一位细心的实验品，如此优异。


    呼啦啦的风声灌耳，两侧树木快速向后，速度带来的疾风带动草帽往后，差点掀翻了孟若若。


    克鲁斯刚慢下来，肩头少女解下帽绳抱在怀里，断续的声音风里传来：“不用，管我，继续，跑。”


    没有什么比那个答案更重要了。


    再没有了。


    焦急不待里，靠近了三号房。


    远瞧过去门前已经有人来来往往搬东西进出。


    人群里，两个人尤为扎眼。


    长相乖巧穿着打扮却不拘一格的妹妹头女生，和在其身后站着的目光已冷寒瞥来的实验品。


    实验品低头耳语几句，苏青桉即挥舞手臂大喊：“小甜心！好久不见啊，你也有实验品啦？”


    是苏青桉，真的是她！


    活的苏青桉，活生生地站在她眼前。


    孟若若颤抖着伸手捂住嘴，手中草帽滑向地下也没注意，整个人被一股莫名情绪席卷裹挟，是不安、悔恨、痛苦、迷茫……


    她意识到一个残酷事实。


    从一开始就没有实验品吞吃人事件，伤人的实验品是有，她养出来的。


    是她。


    再往下深究一层：


    如果年少的克鲁斯可以成长为如今的样子，那么克西亚是不是，其实也会学着很温柔地对待人类？


    世间最没用的就是早知当初。


    苏青桉小跑过来接下软了手脚的孟若若，当即变脸，一副点火炮仗模样：


    “谁他妈的欺负你了？啊？告诉姐姐，我他妈的宰了他！”


    孟若若大口喘息，无神的眼偏向她，嘴巴张合却无声，觉得胸口发闷，气息不顺，眼泪大颗大颗流下，脸瞬间煞白一片。


    她紧紧攥住苏青桉的手，想说什么，最终眼前青黑一片，昏死过去。


    再醒来已经在医院里，手背上挂着点滴。


    耳边传来声音：“醒了？医生说你再情绪波动就直接送殡仪馆别送医院了。”


    话里带着玩笑意思。


    孟若若微侧过头，在床边看见了正翘着二郎腿剪指甲的苏青桉。


    指甲刀咔哒咔哒得忙碌，苏青桉吹吹，漫不经心翻掌左右看看，说：


    “事情大致我听说了，你个小妮子，有什么事情不懂得发消息问问？啊？就这么以为我死了啊？没心没肺。”


    她一下凶恶起来，把修剪圆钝的手指戳点在孟若若眉心，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还好意思说，这不都怨你。”由门外走进来的江映葭，手上端了热水杯递到孟若若手心，把人扶起来往身后垫了枕头。


    苏青桉哼一声抱臂坐回椅子，看起来不服气。


    江映葭摸摸病患冷冰冰的小脸，翻看她眼睛，见有神采了松口气。


    “胸口还痛不痛？闷不闷？”


    孟若若缓慢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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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她目光仍挂在苏青桉身上，一眨不眨，眼含热切。


    江映葭：“喝水润润嗓子，再慢慢问，她跑不了。”


    从善如流喝了水。


    温热的水流湿润口腔，她终于得以开口：“青桉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苏青桉皱眉，似乎斟酌措辞：“怎么说呢，其实是我的一种小乐趣啦。”


    “成年实验品可以化兽型，这多新鲜呐，一定有人这么想过，祂们兽型那么大，以生理构造角度来说，完成人形与兽型的切换就很不合理，没人好奇吗？一定有人好奇吧。我就想试试看，比如挤压到什么程度啦，里边构造啦……没想到吓到你了。”


    “……”


    “你早给我发消息问一问不就好了嘛，哎”


    江映葭把一个苹果塞进苏青桉嘴里，手动消音。


    谁会给一个‘死人’发消息。


    “那报警怎么联系不上你，我们查也查不到你的信息。”江映葭问。


    苏青桉咬一口苹果，含含糊糊道：“我出境了嘛，职业特殊有点隐秘活动，阿瑾你们也查不到？哦，祂上次比赛拿了奖，信息好像也保密了……你这苹果洗过没？”


    “没洗。”


    “哦。”嚼嚼嚼。


    这是当初孟若若住过的病房，一模一样的阳台，能看见外边的树影，浅蓝色帘布折叠在角落里，一样的果篮。


    唯一不同的，是阳台上飘着洗好的一双白袜。


    才祈愿过不进医院，这回又来了。


    孟若若想，神也不管用。


    “我知道了，谢谢青桉姐你送我来医院。”她表现得很平静，似乎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苏青桉摆手起身，“小意思，我先回去了，有事叫我，回见。”


    来去风风火火小炮弹离开，房间又沉静下来，像接受战火纷乱后的废墟。


    江映葭坐上床边，笼过她肩膀，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就这样静静的。


    突然，孟若若开口：“克鲁斯回家了吗？”


    “刚才看见你醒来才走，袜子也是祂洗的，也是祂联系的我。”


    “嗯。”


    “若若，你心里要是有什么压力，记得说出来，别憋在心里。”


    江映葭语气小心，就像对待一个十分容易破碎的珍贵物品。


    “是有两件事。”


    孟若若直起身子面向她，那双眼里黑白分明：“有一个实验品，祂不在兵营，不在训练营，个性古怪，我想请陆医生查一查。”


    她投屏出照片，是克西亚的，“长相上眼睛换成绿色，叫约西亚。”


    更多关于天幕系统和防护罩漏洞的事情，孟若若昨晚已经传给了程正明，对方说会上报查明，语气很重视，还请她先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件事。


    孟若若也知道这件事关系重大，会引起多大的圈民恐慌。


    她不能说，还得小心处理。


    但约西亚的存在始终是一枚炸弹，她得知己知彼。


    神明没有用，那就掌握足够的信息。


    以最公正的判断决定行动。


    赵泛荇扎根兵营，这方面想来祂更靠谱一些，有葭葭姐出马，对方绝对不会拒绝。


    “好，这个问题不大。”江映葭记下名字特征给赵泛荇发去，“另一件事呢？”


    另一件……


    孟若若翻看手环信息，上边显示下午4:44分时赵泛荇发来消息，极其简短精炼的三个字：


    【克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