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路建成不久，便划给了军政要员。有为乐土冲锋陷阵奉献一生的老将军，也有，正值华茂在政治场上谈笑风生、翻手为云的政员。


    风雨吹打院外杉杏时，1号院书房敲响，门里传来冷沉的声音：“进。”


    程随意推门走进。


    巨大落地窗没有明媚阳光，光源依仗头顶的铃兰吊灯。在多年以前，星际人类就已经逐渐脱离翻阅纸质书籍，直至大战爆发，留存当世的书页更是所剩无几。而这里，收纳了一排排古典纸页，内容，从古至今。


    “爸。”他叫一声。


    一摞摞文件后面的身影搁下笔，捏捏鼻梁，抬头看过来，目光锐利而锋芒，开口是不容拒绝的命令：


    “一会儿把礼盒送去若若家。”


    程随意脚尖朝外，有轻微挪动，“送东西可以，别的，恐怕不行。”


    大家长的意思太明显，他生了三个儿子，从小到大，缺席了每一次的成长陪伴，却还密不透风掌控着他们的一切。


    幼年时的奶粉，玩伴，少年时应该学习的场所，应该从事的工作……教育要求他们，如何做一个符合身份不丢其体面的，儿子。


    如今，也终于来到这一步，人生的重大一步。


    他相中了儿媳妇，却不问儿子的意见。


    程正明叩指：“我不管你以前怎么玩，断干净，别委屈了若若。”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哪怕知道，又无视了。


    程随意站立在门口，环形并布的书架钳状狭挤他的空间，像吞吃的口。一如既往裁决的大家长发号施令，但，这次不一样。


    “爸，您让她选择我，本身就是一种委屈。”


    指节叩在桌面的声音停下，空间安静，无形的压迫感传来，可他仍旧要说：


    “我有喜欢的人，我欣赏她，我爱她。”


    程正明微眯起眼睛，注视这个一向听话、什么都可以的孩子。嘴角牵动，浮于表面的笑：“你懂什么爱情，你只是过得太安逸了。我是你爸，我能害了你？”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没有了交流的意义。


    程随意拿了桌案上的精致礼盒躬身告退。


    出书房时，他的二哥倚靠在墙边，在一副天使与人间的画像旁边：上边稚嫩洁白的小天使，底下战火纷乱人间炼狱。


    他就觉得这个哥哥的脸有点像画中魔鬼，但他还是走过去，听得恶魔提醒：


    “你知道孟家什么来历？”


    程随意摇头，“我不感兴趣。”


    “开国元勋的遗孤，四大乐土天幕的唯一钥匙。”


    “所以？”


    “所以。”二哥拍拍他的肩膀，“这是一步登天的升仙梯。”


    升仙踏阶，从此平步青云。


    程随意托稳了手里的礼盒，不紧不慢说：“我只知道，她除去是我的员工，还是一个人。”


    不是台阶，也不该是工具。


    程随意开车离开1号院时，宋青云发来消息，让他把鲁尔带回去。她直言指出，十平米的房间实在容纳不下两个实验品和一个人类，何况她还要办公。


    这个男人想起了自己的心有所属，她知道他为今坚持的东西吗？还会不会如此冷漠地拒绝。


    他该讨个赏不是？


    于是打短讯过去，好一会儿了，对面才接通。


    宋青云冷着脸，平日里盘起的头发放下来，衬得脸小小的，嘴巴很红，饱满而自然的红。


    在她背后，是一张一米半半的床，铺着碎花床单，小清新风格。床上一推一挤着两个人，在胡闹。


    如果克西亚在场，就能认出，祂们正是当初操场上的一男一女，鲁尔和赛吉安娜。


    宋青云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肩膀垫了一条白色毛巾，她边擦头发，边说：“程随意，再不把鲁尔弄回去，我让安娜阉了祂。”


    程随意在车里闷笑，“好啊，阉了吧。”


    床上懒散的鲁尔一听，长臂猿似的抱紧伸出利刃的安娜，蹭蹭，“姐姐，还没作案呢，不能阉，不能阉。”


    安娜一把掀翻了祂，死死把人摁在床上，无视住鲁尔湿漉漉的眼神，寒意利刃一点点从祂眼睛、滚动的喉结，起伏不定的胸膛，到腰腹，停顿，又向下。


    在鲁尔哇哇乱叫又不敢动时，宋青云似乎终于注意到程随意身处何地，问：“你在路上了？”


    程随意移动视角，给她看副驾驶上的礼盒：“送礼。”


    “给谁送？”


    “孟若若。”


    “……嗯。”


    他说：“晚一点回家，宝宝。”尾音拉长，缠绵悱恻。


    这人用的回家字眼。


    他俩有一间房，在她家不远处，更宽敞，更大。他们也曾在那间屋子里打闹过，但过后，她也不住那里。


    那程随意是回哪门子的家。


    是她这里，那间偷欢的房子，还是他富丽堂皇昭显身份的1号院？


    宋青云思索时，身后传来咔嚓——哐当声响，她还没回头看，程随意已经捂嘴笑了。


    “等我回来。”他先一步挂断，免于怒火牵连。


    崩塌的床，水蛭般痴缠自己实验品的实验品，宋青云捏着文件，上边陷出凹印。


    *


    克西亚把毛笔捏断了，水杯也打翻，孟若若在处理。


    “抱歉程叔叔，我擦一下桌子。”


    在她擦拭桌面的空隙里，程正明看清她身后的少年，攻击性的眉眼，脸颊还有些稚嫩的肉感，恶狼般盯着他，呲牙，似乎他是敌人。


    程正明移开目光。


    终究是小孩子，不知天高地厚。


    杯子扶正，留了一个底儿的乳白色，桌面咯吱咯吱擦得噌亮，孟若若想起还有外人呢，连声抱歉。


    “不要紧。”程正明一脸慈爱，话题中断又轻巧拿起：


    “这人老了，就总盼着孩子们都好好的。随意从小就听话，懂事，长得像他妈妈，似乎也比较招女孩子喜欢。不过长这么大，从没往家里带女朋友回来。”


    “我听他说，若若工作上很努力啊，也是缘分，没想到你们居然认识，他很少这么欣赏别人。”


    孟若若听得懂了又没懂，不知道为什么讲起程随意小时候什么的，只知道后边说自己工作努力了，有些不好意思，小幅度摆手道：“我只是做分内的事情而已。”


    “哈哈哈。”程正明笑起来，眼角的鱼尾纹深了深，选择直截了当了说：“若若啊，要不要来给叔叔做儿媳妇？”


    儿媳妇？


    孟若若睁大眼睛，手背碰到杯子，歪了，下意识扶稳。“我，我还小。”


    程正明：“可以先谈着嘛，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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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背覆上一重肉墙，孟若若仰头，是面色沉沉的克西亚，她突然就想到一个方面：


    集体流感时，公司妹子曾和她说过程随意和宋青云可能有情况。


    这哪里能谈，谈不了一点！


    她正要推拒，车笛声响起，响亮亮的一声。


    “没规矩。”程正明笑骂，听不出轻重，“应该是随意到了，你们好好聊。”


    短讯挂断，车笛又响一声。


    外边大雨下得忘情忘我，雨线成幕，甚至看不清雨幕里的东西，只能听见哗啦哗啦，朦胧的一片。


    孟若若刚有动作，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她被克西亚抱紧，又是那样一点点试探着加重力度的用力。


    实验品头埋进她的颈窝，长手长脚的恨不得一整个包裹住她，最好密不透风，最好，从此骨肉不分。


    “不许去。”


    祂居然也会用这样的命令语气。


    胆子一向小的孟若若察觉到危险，一股寒意从脚底板上升窜流到大脑皮层，炸开。


    有一个被她忽略的事实：克西亚没有戴止咬器，以及，实验品会吃人的。


    微凉的触感，是祂相贴的皮肤，在她脖颈徘徊。


    尖的牙齿磨蹭，呼吸重而急得喷打，她回避，祂进攻，是避无可避潮湿黏腻的追索。


    “我想，咬一咬。”祂说。


    孟若若哆嗦着声线拒绝：“不……不行。”


    “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为什么。她大脑浆糊住了。好怕，好害怕，妈妈，爸爸，妈妈妈妈……


    直到脖颈处刺痛，尖牙陷进紧弹的肉里，血珠滚落，舔舐，饲养者彻底没了力气，只剩下哭泣，连声音都没有。


    克西亚蓝眸亮起光，祂在无可抑制地兴奋。


    就这样，永永远远如此就好。


    直到此刻，祂才觉得齿缝里的痒意磨灭，喉咙里的饥渴抚平。轻轻地咬，慢慢地舔，只需要一点点，祂从来要的，就不多。


    实验品眸中兴奋未褪，却注意到了滴落在手臂上的眼泪。


    她在哭。


    她有说过不行。


    齿牙艰难收回，浑身骨骼痒意如火，闭眼，呼吸，再睁眼，已分明了。


    “放开她。”一道声音破开沉静。


    克西亚抬眼看去，门口，浑身淋湿的程随意挽了袖口走来，带了一路湿哒哒的脚印。


    “放开你的饲养者，戴好止咬器，不然，我报警了。”


    程随意手压在手环的紧急报警摁键上，目光警惕地盯着屋里亮瞳的实验品。


    实验品只有在兴奋时才会有瞳孔变化，这时候，祂们往往无法自控，极具有攻击性。


    他原本呆在车里，等了一会儿，却感觉不对劲。


    按照孟若若的个性，怎么也不会怠慢，家里亮着灯，明明是在家的。


    没有犹豫，程随意下车，翻墙，于是撞上这一幕。


    克西亚审视他，瞳孔竖起直线，悬停。


    哦，是他。


    就是他。


    要抢走饲养者。


    孟若若被抱上床，身边刮过一阵风，客厅即刻有了重物碰撞的声音，她回神过来，没穿鞋就匆忙跑出去，看见程随意跪趴在地上，还咳出一口血。


    实验品。


    袭击了纯种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