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完堂，该洞房了。


    陆乾舒握着团扇坐在喜床上，威利姆坐在她身侧，握紧她的手。


    “夫君？”陆乾舒抽了几次手都抽不回，他手劲忒大，拧得手疼。


    陆乾舒总觉得自己的夫君有些不对劲。


    按理说现在是酬谢宾客的时候，等宾客散了他们二人才该相见……现下他却拽着她坐在房中一言不发，还不时压下眉头，面色痛苦。


    难道娶她就这么让他痛苦？


    陆乾舒心中郁闷。


    成婚前也不是这么说的呀，她记得他当初提亲时，说得那般......


    那般......


    她们是如何订下婚约的？


    怎么都记不起来了？


    隐隐约约间，陆乾舒似乎又回忆起什么。


    她像是在一间厢房里，四周围满了人，一丛又一丛人进出，像登台演戏似地你番唱罢我方登场，又笑又闹。


    “问名——”


    “纳吉——”


    “请期——”


    不对，不对，分明是夫君亲自来提亲的，他们两情相悦已久......


    也不对，她无父无母，夫君问谁提的亲？


    手臂越来越疼了，陆乾舒隐隐感觉到那里有个创口，一边发痒一边疼痛。


    她婚前还对自己做了什么？完全没记忆了。


    身旁的威利姆倚靠在床柱上，痛苦似乎越来越难以承受，抓着她的手一阵阵用力，盘踞在床头和地下的黑色触肢窜动，充满着不满。


    【玩家3020，返程游轮已抵港，请尽快登船，撤离副本。】


    陆乾舒手臂上的疼痛变成剧痛，她感到十分焦躁，鼻尖又闻到那股淡淡的沉香。


    但焦躁难以消解。


    明明一直是大喜的日子，为何一整日，她都如此暴躁不安？


    陆乾舒抬起手，趁威利姆不注意——她也不知为何要趁夫君不注意，掀起袖子察看手臂。


    她即刻怔住了。


    手臂上，原本细腻的肌肤血肉模糊，干涸的鲜血黏连在臂弯处，一道道刀刻的疤痕触目惊心。


    可以想见这些痕迹落下时有多痛，可她还是冷静地忍了下来。


    陆乾舒似乎回想起那个深夜，自己面色平静，以疼痛强行压制紊乱的思绪，一笔一划用刀刻下这些字。


    那时外头的长脖子抵在门上，尖细的嗓音不紧不慢地说着话，她刻完字抬起手，胳膊鲜血横流，为了不让血滴落在衣服上，转而拿起那些从襦裙上割下的衣料擦拭。


    她擦了一会，血渐渐不多了，她才从系统背包里取出那件纯白的修身长裙。


    这是上船时，威利姆送给她的礼服。


    她当时很诧异，对方明明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毫无理由地把一件奢华礼服给自己。


    出于什么目的？


    现下她终于明了。


    这件礼服和威利姆在邮轮上初次登场时的白色西服是一对。


    或者说，是一体的。


    太明显了，两件看起来就昂贵精致，出自私人裁缝之手的礼服，在整艘船上都是独一无二的，威利姆甚至在看烟花时也穿上了这身西服。


    他始终在高调地提示她——


    我们是一体的。


    或者，他会让她们成为一体。


    船上的事情太多了，礼服不是道具，不在调查的优先级前列，陆乾舒因而没把它们联系在一起，但她出于谨慎的目的收了起来。


    现在，当攻略成功、系统下线，威利姆开始发布奇怪的任务后，陆乾舒才恍然大悟。


    威利姆从一开始就记得她，装失忆的原因不仅是想拖住系统找机会下手，更是为了让她失去一部分警惕。


    失去警惕，才能潜移默化地施以同化。


    威利姆想要她留下来，不仅是把她困在这里——


    他无法一直抵抗系统，系统总会卷土重来，把陆乾舒带离他身边。


    他要保证在系统回归之前，完成同化。


    陆乾舒必须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


    她们是一体的。


    她必须自愿成为他的一部分。


    所以他破开她的心房，蒙蔽她的心。


    陆乾舒的鼻子很痒，但刚刻完字的手臂疼痛不已，时时刻刻刺激着她的意识。


    她咬着牙，用手指沾血，在这条白色礼服长裙上写字。


    她在厨房已经引起威利姆的疑心，不能使用任何狂欢之国的东西传递信息，那都是威利姆的触肢幻化成的。


    只有这条裙子，由于被她收入背包，系统已判定是她的物品。


    她迅速写完字，把长裙小心地叠起来，再把沾血的鞋子压在上面，最后把裙摆剪下来的废料包在最外围，压在衣柜底层。


    陆乾舒松了一口气。


    刻在手臂上的字是提醒自己的信号，威利姆就算能千变万化也没法对她的皮肉动手脚。


    陆乾舒很相信自己只要看见手臂上刻的字就能唤醒自我，但以防万一，她还是打开系统面板设下了备忘录闹钟。


    这是个长期定时闹钟，每天都会在某个时间段响起，没有陆乾舒的本人授权永远无法关闭。


    她想赌一把。


    赌系统会在最后关头回来。


    这样计划会执行得更为便利。


    陆乾舒把这条备忘录对系统开启了自动授权，在备忘录里留了两句话：


    我会醒来


    向其他人发布指令，寻找我遗失在衣柜的嫁妆


    她的运气果然没烂得彻底。


    陆乾舒弯下眉眼，眸中的单淡蓝色光芒褪去，露出一道舒展的笑。


    她放下袖子，从威利姆的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


    “呵......”


    威利姆低头望向空落落的手，眉间虽痛苦万分，但依然笑得肆意，“陆小姐果然是陆小姐，即便这样也能苏醒。”


    陆乾舒环视四周，触肢们因为她的苏醒而变得尤为警惕，深黑色的包围圈向他们收缩，如同一个缓缓收紧的茧。


    而她是被包裹在茧里的猎物，威利姆是处心积虑蓄谋已久的猎手。


    眼前的场景陆乾舒并不害怕，她侧过身，帮威利姆把耳际散落的金色发丝挽在耳后。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几乎是万无一失，”她认真地注视那双湛蓝的眼，“我不得不让自己全然同化，否则没法让你安心地分出精力准备婚礼。”


    威利姆的精力分散了，她才有机会做小动作。


    威利姆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到自己面前：“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很晚，差一点就着了你的道，”陆乾舒笑，“但你不该提前在我房里点熏香的，熏香、蓝洞和沉香，太急不可耐了。”


    威利姆垂下眼睫，笑得颇为自嘲和无害：“陆小姐太狡猾了，我不早点下手，又像上次一样溜走了怎么办？”


    陆乾舒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他下颌，微微勾手。


    威利姆顺着她支在下颌的那点力道缓缓昂起头，金色的长发垂落，眼睫轻颤，湛蓝的眸甚至有些虔诚地望着她。


    “果然还是没有被控制的陆小姐更为鲜活灵动。”


    陆乾舒握住他肩膀朝后推，他顺势倚倒在床柱上，眯起眼眸看着女人抬腿跨坐在他膝上。


    这是她第二次坐在他膝头。


    第一次，是在浪漫的游轮烟花下，她们各自心怀鬼胎，抵在鸢尾花环缠绕的餐椅上唇齿纠缠，威利姆在兴奋地等待猎物掉入精心织下的网。


    第二次，是在大婚新房，他们刚拜完堂，穿着相配的婚服，大红铺满了床畔，威利姆金色的长发与陆乾舒的黑发勾缠在一起，暧昧得像是下一秒便要入洞房。


    “在看哪儿呢？”陆乾舒拍了拍他的胸膛，衣领敞开着，露出一点冷白的色调。


    她想起那晚手下的触感。从捏的人形来看，威利姆的审美十分好。


    身下男诡的视线情不自禁地追随她的一举一动，他的身体又出现了奇怪的变化。陆乾舒笑了一声，捏紧他的下巴：“你现在看起来很乖。”


    威利姆被迫仰头望着她，身体承受的痛苦使眉头压低，但仍全身心地被跨坐在身上的女人吸引。


    他神色迷惘:“为什么你不害怕？”


    威利姆即是游轮本身，虽然在系统的重压下他已疼到麻木，但仍能感觉到其他玩家登上了游轮。


    他压抑着疼痛将女人抱入怀中，如同拥抱着一枚珍贵的火种，然而这火种太过炽热，几乎快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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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融化。


    他痛苦地喘息着，凑近她颈间深吸了一口：“你的同伴要走了。”


    “我为什么要害怕？”陆乾舒嫌他体温太冷，一把推开，忽然又说，“喂，既然我们成婚了，就真的送我一个定情信物吧，那些假的聘礼不算。”


    她没等他回答：“我要海洋之星。”


    威利姆轻笑一声，嘴角溢出新的淡蓝色液体：“陆小姐真贪心啊。”


    从他这里偷走了一次，第二次又来正大光明地索取。


    “送给我，我就心甘情愿留下来陪你，”陆乾舒低声诱哄，仿佛此时她才是那个十恶不赦的BOSS，身下男人不过是被她几番摧残的可怜玩家，“你很孤独吧，所以才会不计一切代价留下我，你太渴望陪伴了，是么？”


    威利姆不语。


    “困在这里，没有同类，唯一的消解是偶尔进入的玩家，而那些玩家又很害怕你，”她双手托住他的脸，语气真诚而慈悲，“没人愿意接近一个随时会杀死自己的诡异，你只能转而学习人类文化，研究那些奇怪的电视剧。”


    “我承认，你的学习速度很快，计谋设计巧妙，但对人类的理解还存在些许谬误。”陆乾舒握住他的手，抵在自己心口，让他感受胸膛中平稳而炽热的跳动。


    “让我来教你，真正理解人类吧。”


    “海洋之星即是我们的定情信物，我会留下来陪你，告诉你什么是爱情，如何理解......我的心。”


    威利姆停止了呼吸和眨眼。


    【威利姆好感+1】


    【当前BOSS好感值：100】


    一枚闪烁着与主人眼瞳一样色泽的湛蓝宝石出现在威利姆胸口，那点蓝色与大红的喜服极不相称，却在某种意义上是这个领域世界唯一真实存在的物品。


    下一秒，它出现在陆乾舒手中。


    【恭喜玩家获得BOSS威利姆·史密斯的真心。C级牵绊解锁成功。】


    陆乾舒如愿以偿地拿到了海洋之星。


    宝石胸针在她手中飞速消失，陆乾舒高兴地眯起眼：“夫君真乖。”


    “游轮走了吗？”她问。


    其他人这时应该已经接收到通关提示，回城按钮亮了。


    威利姆紧盯着她，缓缓点头。


    “夫君真棒。”陆乾舒飞速啄吻了一下他的唇，伸出手，像是要捏捏他的脸。


    威利姆不自觉地搂紧她，盘踞在房顶的触肢顺着房梁爬下，逐渐汇聚到了她的周围。


    他感到了不安。


    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安，明明陆乾舒就在眼前，在他密不透风的巢穴里，甚至答应了要留下来。


    游轮已经开走了，在他全力驱使下，离开港口，驶向茫茫远海。


    她没有机会返程了。


    “虽然你研究了人类许久，但其实一直没搞懂……什么是人类。”陆乾舒说。


    “虽然我们自私、贪婪、贪生怕死，但同时也道德、善良、重情重义，这不冲突，人类是矛盾和自洽的综合体。”


    “就像我，”她指了指自己，“虽然过副本总是一副冷冷的，毫不在意的模样。”


    “但谁知道呢，其实我想回家。”


    “很可笑吧，我在游戏里也算是金字塔顶的玩家了，可以说在主城想做什么做不到？”陆乾舒自嘲道，“可我就是想回家，想回到那个普普通通的世界。”


    在威利姆的眼前，一道看不见的淡蓝色全息面板展开，那是陆乾舒狂欢之国攻略任务的信息界面，右下角回城按钮暗淡无光。


    陆乾舒的手没有捏到他的脸，而是落在了那枚回城按钮上。


    威利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聚拢的触肢朝她收紧，陆乾舒飞快地说:“人的执念有时候就是这么可怕，不讲道理。”


    “所以抱歉，我想回家，只能最后再坑你一次喽。”


    远处传来“轰隆”一声巨响，行驶在海域上的游轮发出嚎鸣，燃起熊熊大火。


    【BOSS本体已摧毁】


    【恭喜玩家！副本狂欢之国通关成功，请点击回城按钮返回主城。】


    在威利姆惊诧又痛苦的神色中，陆乾舒按下回城按钮，露出甜甜的笑。


    “新婚快乐，我的怪物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