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瑶来的时候时今玥还是那样。


    单膝踩着凳子。


    脑袋低垂。


    随意放置膝盖上的大拇指指甲轻轻抠弄着中指指缝。


    吧嗒一声。


    血色从指尖滑落地面。


    砸下椭圆形的印记。


    宋瑶在她持续抠弄指甲时叹了口气上前拉下。


    慢半拍发现，时今玥不止是中指有伤，每个指缝中间都有伤。


    前天宋瑶来做记录。


    看见时今玥一边鼓掌，一边小声咕哝着夸奖说虞仲阁真棒。


    监控里的虞仲阁看完一天小学时的影像。


    就用渐渐开始好转的手指，完美复刻了很多年前，他小时候作为一设，因为超出了星汇航线，现在还在天文博物馆展出的金奖天文模型。


    昨天宋瑶来，时今玥也在鼓掌，并且自言自语说没关系，虞仲阁你已经很厉害了。


    虞仲阁在做小学时代虞仲阁做的一套内地高难度的中考试题。


    答案相同。


    过程不同。


    监控中的虞仲阁在原本他做的那套卷子上画了个叉。


    不知是对从前的自己不满意，还是现在想复刻，但就是无法复刻从前的自己不满意。


    总归是不满意的。


    时今玥情绪虽然随着监控中虞仲阁的一举一动而有起伏。


    但大体是平静的。


    就是拥着毛毯，抱着膝盖，坐在监控室里，安安静静看着，陪着。


    宋瑶才发现。


    看着好平静的时今玥，早在不知何时，已经焦虑到快得心理疾病了。


    宋瑶看了会她面目全非的五指，“你该走了。回到你原本的生活。”


    “我查阅过你中谷的资料，规模有很大的扩充空间，我会让仲阁的父亲给你……”


    “我不走。”时今玥重新抬头看向监控中的虞仲阁，一边无意识抠弄已经鲜血淋漓的指缝，一边低声说：“虞仲阁在这，我哪都不去。”


    宋瑶耐着性子劝：“我已经向你证明了现在的仲阁和之前和你相爱的仲阁不是一个……”


    “那是因为你干预了，你篡改了！”时今玥豁然回头，“他和之前走路姿势一样，洗手姿势一样，连睡觉姿势也一模一样，如果不是你篡改，他不可能会把原本的喜欢变成不喜欢！”


    “虞仲阁和之前不一样是因为你！”


    砰一声。


    凳子随着时今玥大力起身砸地。


    时今玥快速上前。


    一把拽着宋瑶的领子，“你把我的虞仲阁还给我，你把他还给我。”


    门口近卫听见动静进来。


    黑黢黢枪口直指时今玥。


    时今玥像是看不见。


    歇斯底里冲宋瑶讨要，“你把他还给我！你把……你把……”


    时今玥一只手抓握着疼到发麻的心口。


    一只手依旧牢牢攥着宋瑶的衣襟。


    她看不见越来越近的枪口，听不见枪支上膛的声音。


    眼泪哗啦成片往下掉的同时，崩溃地吼出声，“你把我的虞仲阁还给我！”


    宋瑶在警卫要动手前抬手。


    时今玥脖颈一疼，眼前发黑，轰然倒地。


    时今玥再醒来，还是在监控室。


    躺在折叠床上，输着点滴，斜上方是重复前一日生活，在观看十一岁虞仲阁影像的虞仲阁。


    宋瑶坐在她身边也在看。


    “仲阁走路姿势、洗手睡觉姿势和从前一样，是因为残存的肌肉记忆，喝茶吃饭等，源于教导视屏。”


    时今玥没说话。


    宋瑶低声继续，“这些容易被外人看出来的点，我不会为了向你证明什么而去更改，也没必要，但其实是能更改的。时小姐，你在这待了快半个月了，仲阁睡着你睡不着的时候，你一直在档案室接着看那些资料，你该是清楚的，何必要自欺欺人。”


    “接受吧，时小姐。”


    时今玥终于开口了，“你让我怎么接受。”


    时今玥呆呆看着监控中虞仲阁沉静的侧脸，“伯……宋女士，你让我怎么接受，我的爱人，在一夜间，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明明他就在那，就在那坐着，你让我怎么接受？”


    时今玥低声说：“就算是你现在把我挫骨扬灰，我也接受不了。”


    她说：“也承认不了。”


    时今玥无法接受原本的虞仲阁只是一夜间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所以，哪怕是有再多数据和从前的病历档案做支撑，依旧不会去承认，现在的虞仲阁不是从前的虞仲阁。


    监控中本专注看着影像的虞仲阁转过头。


    时今玥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门口出现的慕容轻妙。


    慕容轻妙点头似乎笑了笑。


    虞仲阁没笑，只是看着她。


    在她像是有些疲累的和他坐在一张长沙发上时，视线重新回了影像。


    但时今玥看得出来。


    虞仲阁眼尾还是在看着慕容轻妙。


    只要慕容轻妙出现。


    虞仲阁似乎总在看她。


    时今玥莫名移开了视线。


    她坐起身，把眼泪擦干净，“你真的放心知道虞仲阁这么大秘密的我还活在这世上吗？”


    宋瑶淡声，“恩。”


    “为什么？”


    “你不敢。你对我和虞家而言，太渺小。”


    “那你把我和慕容轻妙换换吧。”


    时今玥急迫地朝宋瑶所在方向坐了坐：“慕容轻妙是慕容家长女，她是一心只有科研，但慕容家不一样，家族混乱，狼子野心，我不是。”


    “我妈你知道，很弱小，我弟弟身上有病，我只有我自己，就我一个人，我很好拿捏的，我的从前是不堪了些，但我真的比慕容轻妙要更适合虞仲阁。”


    “而且你该是能看出来的，慕容轻妙对虞仲阁没有男女之情，她只是拿他当成实验品，当成你交给她的一项任务。”


    宋瑶一直没说话。


    只是看着视屏中坐在一张长沙发上的俩人。


    时今玥迸出话，“其实你压根就不爱虞仲阁。”


    宋瑶还是没吱声。


    时今玥冷笑，“如果你真爱虞仲阁，你怎么可能让他醒来这么久，身边只出现一个慕容轻妙，引导他去喜欢……”


    时今玥说不下去了。


    宋瑶开口，“你是在怕吗？”


    她看向时今玥，“你不停让我证明仲阁的喜好不会因为外力而改变，其实是因为，你怕仲阁会因外力喜欢上妙妙，到那会，你再不想接受，也只能接受，从前和你相爱的仲阁消失了。”


    啪嗒一声。


    指缝因为时今玥的用力抠弄。


    砸落被单上一块殷红的血色。


    时今玥否认她在怕：“虞仲阁说过，他只有我，他是我的。他不管因为什么都不可能喜欢上慕容轻妙。我现在是在陈述有关你的事实。”


    她说话无意识越来越难听，“你不经他同意，擅自把我从他身边驱逐，这不是爱，是打着爱的名义，在满足你病态的掌控欲。”


    “宋女士，把我送进去，我不要求你把慕容轻妙叫出来，你让我们一起照顾虞仲阁，我是他从前的爱人，我……”


    宋瑶打断，“我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在我面前自杀了。”


    宋瑶望着监控视屏中算是坐在一起的二人。


    虞仲阁这个阶段，已经明白什么是女朋友、妻子、未来孩子的母亲。


    他已经在开始尝试将慕容轻妙带入这些和他关系最亲近的角色。


    事情进展很顺利。


    而且超乎想象的快。


    唯一不顺利的就是冥顽不灵，怎么都不愿死心的时今玥。


    宋瑶低声告诉时今玥，为什么她就是不许她留在仲阁身边。


    “宋家每辈出一个从事科研，我八岁那年被选中，去国外海训，认识了他，幼年相伴，早早私定了终生。十九岁那年，我姐姐结婚，徐家是商贾。我本来不该去，但他也要去香岛祭祖，我们一直在一起，从没分开过，我舍不得和他分开，就一同去了香岛，在那认识了仲阁的父亲，虞含章。”


    “我没想过我会犯病，虽然那会还没研发出仪器能提前查出犯病时段，推算出犯病的具体分秒。但宋家族谱百人里在我之前，只有五个人犯过病，而且他们有很明显的并发症，多日失眠或者是精神亢奋无法入眠。我只是有点头疼而已。”


    “婚礼结束，启程返回京市的前一晚，我犯病了，被虞含章偷偷带回虞家。”


    “虞含章囚禁我，告诉我世界就是虞家老宅，天空就是我所能看见的四四方方蓝天，他说我是他的所有物。”


    “被囚禁的第二年，我生下了仲阁，第四年，虞含章的堂哥，也就是我的青梅竹马找到了我。”


    “他不知道我宋家的病，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忘了他，求我跟他走。”


    “我从来没离开过虞家老宅，我不敢。我连他碰我都感到害怕。”


    “他哭着问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跪在地上求我想起来。”


    “磕了满头的血，告诉我我和他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我爸接到他的消息来接我了。我不愿意，我舍不得仲阁，我也不敢离开虞含章。”


    “他在我面前自杀了，求我回家，把他想起来，变回原本的样子，不要再做虞含章的玩物，我……还是不敢。”


    “我爸派人将我强抢回了京市，在那，我看到了小时候，一点点把我和他从前的一切拼凑完整。”


    “我能想象出我们相依偎许诺未来的场景，甚至能触摸到那会我疯狂跳动的心脏。”


    “可我找不回从前对他的爱了。”


    “也找不回我的从前了。”


    “我怕虞含章，恨虞含章，也……想虞含章，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仍然陷在他带给我的梦魇醒不过来。我做过类似研究，我的症状接近于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我发起的项目，拯救了千千万万个患有脑部疾病的患者。”


    “可我救不了我自己。”


    “时小姐，不管你说我是爱仲阁也好，是满足自己的掌控欲也罢。我都不可能让你留在仲阁身边。”


    “因为我无法接受我的儿子，走我走过的老路。”


    “妙妙家族庞大，人员众多，的确没有你的家室好拿捏，也没有你对仲阁的钟情。”


    “但没有钟情，心中只有科研，恰好是她最大的优势。即便是有天我早早离世，我依旧可以笃定从小被我教养大，对慕容家毫无感情的她不会因为任何外力因素，剥夺仲阁本该看到这个完整世界的权利，让他变成别人豢养的私物。”


    “如果仲阁的病不是会反复发作，我愿意接纳你，就因为他的病会反复发作，所以你必须被驱逐，由妙妙相伴他一生，成为他最信任的人。这个决定，我不会后悔。”


    “在仲阁爱上妙妙前，你想在这待着就待着，但我不可能让你见到仲阁。即便你抛下你现有的一切，你的母亲、弟弟、朋友、事业，去死。”


    “我也不会让他在爱上妙妙前见到你。”


    宋瑶话到此为止，没再说。


    时今玥也没再说。


    她还是不愿意离开。


    偶尔和久没见到她的徐之雅通个电话用各种谎话报平安。


    在赵容不停催促她回去时，找各种理由推脱。


    反反复复安抚因为久见不到她情绪越来越激烈尖锐的时怀安。


    执拗蜷缩在监控室里，不分昼夜看虞仲阁一点点的飞速的，甚至称得上是超速的成长。


    不到二十天。


    虞仲阁看完了他第一次犯病前的全部。


    完美复刻了那些年他做过的实验模型。


    还用没好全去掉固定板但没拆掉纱布的手指勾画了比小时候还要完美的油画。


    用手指戳着，点下他学过的钢琴曲。


    虞仲阁开始看第一次犯病后自己的影像。


    时今玥发现。


    虞仲阁和从前……的确不太一样。


    他没有那么大耐心。


    宋瑶说过，他从前看影像是倍速。


    现在的虞仲阁连倍速都撇去，他像是对从前毫无兴趣，只看最后总结的纲要。


    唯独虞含章烧死他偷偷养起来的猫那段。


    气场比年少冷漠许多的少年，发浅的眸子被火光渲染成了墨色。


    他没看猫，也没看火。


    直勾勾盯着火光对面高大可怖的虞含章。


    现在的虞仲阁看那会的少年虞仲阁，看了六遍。


    他嘴巴张开，似乎说了句什么。


    时今玥暂停放大音响数次，专注辨认好大会。


    什么都没有。


    虞仲阁一直没有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