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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丹青美人

    第131章


    魏琰此刻已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代王造反, 将他的计划已全部打乱。


    他原想着趁皇帝昏迷,寻个继承人,把朝局牢牢攥在手里。


    可如今呢?代王的兵马正往京城来, 那些边军旧部跟着反了, 宣府一路的城池接连失守, 八百里加急的战报一封接着一封。


    他在司礼监坐不住,在乾清宫也坐不住,出来走走,想透口气。


    可这口气,越透越堵。


    李太妃那个女人,惯会装傻充愣,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


    他质问她时, 她一脸无辜地说:本宫也不知,可她那眼神, 那语气, 分明就是在看戏,她以为他瞧不出来?


    魏琰越想越气,脚步越走越快。


    行至假山后, 他忽然听见长廊那头有人在说话。


    是几个嫔妃在那三言两语议论的声音,她们将说话声压得极低, 但还是能断断续续地飘到假山后头,魏琰在那里刚好能听得真切。


    “…就是那个周女官, 她爬了龙床,陛下就病倒了, 真是不祥之人啊…”


    “可不是么!结果皇后还护着她,也不知道她给皇后灌了什么迷魂汤…”


    “听说她又回坤宁宫了,官复原职, 跟没事人一样…”


    “凭什么啊?她把陛下害成这样,她就没事了?凭什么啊?”


    听到这些话,魏琰霎时便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假山后面,眼底的阴鸷越来越浓。


    周妙雅。


    对啊,还有她。


    他心中憋的那团火,正愁没处撒。


    要不是这个狐媚女人,陛下能吃那颗丹药?能吐血晕倒?能至今昏迷不醒?


    她倒好,没事人一样,不仅回了坤宁宫,还官复原职了。


    对啊,凭什么?


    魏琰冷笑了一声。


    只见他转过身,大步往坤宁宫的方向走去,身后跟着的几个太监小跑着跟上,不敢问,也不敢怠慢。


    坤宁宫内。


    周妙雅正坐在自己的那间小屋里。


    这几日她几乎没出过门,只是偶尔去司药司看看韩司药的伤势,韩司药还在卧床,人瘦了一圈,但好歹是活下来了。


    就在她正对镜梳妆的时候,门忽然被人敲响。


    她起身去开门,发现门外站着的是如意,脸色有些不对。


    只见如意压低声音对她说道:“周司典,魏公公亲自带人来了坤宁宫,此刻正在前殿大闹,皇后娘娘让奴婢过来传话,说让你就待在屋里,无论前殿闹成什么样,她没有传唤,你千万别出来。”


    周妙雅的心当即就沉了下去。


    如意传完话便走了,周妙雅呆立在门口,看着如意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慢慢阖上了门。


    坤宁宫前殿,此刻确是吵得热火朝天。


    魏琰带着一群人,大摇大摆地就闯了进来,门口的宫女想拦,被他身边的小太监粗暴地一把推开。


    顾云舒正倚在暖榻上,听见动静,睁开眼,坐起身来。


    她看着魏琰,目光冷如寒刃。


    “魏公公。”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这是何意?坤宁宫是你说闯便闯的?”


    魏琰站在大殿中央,面上带着笑,那笑容却让人看了直发冷。


    “皇后娘娘息怒,咱家可不是来闯宫的,咱家是来请皇后娘娘给六宫做个表率的。”


    顾云舒没好气儿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只见魏琰往前迈了一步,恭谨说道:“皇后娘娘前几日在御花园里当众发话,说谁再敢嚼周司典的舌根,便以宫规处置,杖责五十大板。娘娘身为六宫表率,这话说得极好,咱家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见顾云舒没搭理他,魏琰的声音故意拔高了几分:“可娘娘既然要别人遵守宫规,那娘娘自己,是不是也应该站出来做个表率?”


    顾云舒看着他,目光越发冷了:“魏公公这是何意?”


    魏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阴狠:“咱家是何意?咱家就是路过,想着来问候问候皇后娘娘,那尚宫局司记司的周司典,犯了欺君之罪,娘娘打算如何处置?”


    顾云舒的指尖在广袖中不自觉地微微攥紧了起来。


    魏琰尚不等她答话,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这其一,周司典谎称毁容,实则是使用了宫廷禁药鬼面草,她欺瞒陛下,此乃欺君之罪,其罪当斩。可陛下仁慈,没要她性命,那是陛下宽厚,但这罪,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其二,是她不知廉耻,竟主动爬龙床,勾引陛下,致使陛下服用丹药,突发急症,至今昏迷不醒。这等祸乱宫闱之人,娘娘不但不罚,竟还让她官复原职,安安稳稳待在坤宁宫…”


    他说罢这话,往前逼近了一步,双眼死死盯着顾云舒。


    “敢问皇后娘娘,您如此包庇下属,又是如何做的这六宫表率?”


    顾云舒坐在榻上,没有说话。


    她静静地看着魏琰表演,但广袖下攥着念珠的手,因用力而青筋尽显。


    她知道魏琰在干什么。


    他在用她自己说过的话,来将她的军。


    那日在御花园,她当着那么多嫔妃的面,立下规矩,说谁再嚼舌根,便以宫规处置。


    如今魏琰拿这个来堵她,她如果护着周妙雅,那些嫔妃会怎么说?整个后宫会怎么说?


    她可以不在乎那些嫔妃,但不能不在乎六宫表率这四个字。她是皇后,是后宫之主,她立下的规矩,她自己不能不遵守。


    可周妙雅…


    她有什么错?


    她毁容是为了自保,她答应侍寝是为了救韩司药,她被抬上龙床,是被逼的,并不是自愿的。


    即便她心里明白周妙雅是无辜的,又有何用?


    她不能明着面打皇帝的脸,


    更不能将已九死一生的韩司药再牵连进去。


    顾云舒沉默良久。


    魏琰也不急,就站在那儿,看着她,嘴角噙着笑。


    终于,顾云舒开口了:“周司典确有失当之处,本宫的人,本宫自会处置,轮不到魏公公费心。”


    魏琰笑了笑,并没有抬腿要走的意思:“那咱家便就在这等着,看皇后娘娘如何处置周司典。”


    顾云舒并未理会他,只对着身边的如意说:“去,把周司典带来。”


    如意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顾云舒没有说话,只是冲她点了点头。


    如意低下头,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周妙雅被带到前殿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魏琰,他脸上还噙着得意洋洋的笑容。


    她低下头,走到皇后面前,跪了下去。


    “皇后娘娘。”


    顾云舒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周司典,你可知罪?”


    周妙雅愣了一下,抬起头。


    顾云舒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温度。


    周妙雅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低下头,伏在地上。


    “下官…知罪。”


    良久,顾云舒终于开口:“周司典,谎称毁容,欺瞒陛下,本应重罚,但陛下仁慈,既已宽恕,本宫也不便再追究。然你言行失当,有害宫闱,不宜再留任司记司。”


    周妙雅就这么伏在地上,对着冰冷的地面,一动不敢动。


    顾云舒的声音自她头顶传来,冷得像数九寒冬里结冻的井水:


    “即日起,革去周妙雅尚宫局司记司正七品司典之职,贬入浣衣局,以儆效尤。”


    听到这里,周妙雅闭上了双眼。


    浣衣局。


    那是宫里最低等的地方,浆洗洒扫,粗使贱役,住的屋子四面漏风,吃的饭食是馊臭的也无人过问。进去的人,十个里头有九个,再也出不来了。


    她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


    “下官…领罚。”


    魏琰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的笑意愈发深了。


    他看了一眼周妙雅,又看了一眼皇后,满意地拱了拱手。


    “皇后娘娘秉公处置,咱家佩服,咱家这便告退。”


    话音落下,他领着身后几个太监,扬长而去。


    ————


    自被贬去浣衣局,周妙雅的日子便彻底换了个天地。


    浣衣局坐落在皇城西北角,紧挨着冷宫,院落低矮潮湿,四面漏风。


    庭院中摆着一排排巨大的木盆,盆里堆着各宫各局送来的衣裳,浆洗不尽,永无宁日。


    周妙雅被分到了一间小屋,说是屋,其实不过是个窝棚,比在西山被霍隗刁难时,住的那间四处漏风的废园好不到哪去。


    一张木板搭的床,一床薄被,墙角堆着几个豁了口的破盆,屋内阴冷潮湿,被褥触/手濡湿,像是几十年未曾见过日头一般。


    她没有哭。


    只是一个人枯坐在那张木板床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坐了许久。


    翌日一早,她便被唤起来上工。


    管事的太监姓陈,年约五旬,生得精瘦,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看人时带着几分阴恻恻的笑意。


    他将周妙雅带到院中,指着那一排排的木盆,吩咐道:“这些,都是你的。”


    周妙雅望着那堆积成山的衣物,没有说话。


    陈太监笑了笑,那笑容教人瞧了心底发寒。


    “周司典。”


    他开口,刻意将司典二字咬得极重:“哟,不对,如今可不敢再叫周司典了,浣衣局里可没有司典,只有浆洗的贱奴。”


    周妙雅垂着头,一言不发。


    陈太监站在那里等了片刻,见她仍是不出声,倒也不恼。


    只见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道:“在这浣衣局,是咱家说了算,你从前那些事,咱家管不着,可既到了这儿,就得守这儿的规矩,咱家让你洗什么,你便洗什么,咱家让你何时洗完,你便得何时洗完,洗不完,就没饭吃。”


    周妙雅垂眸,点了点头。


    那陈太监满意地笑了笑,转身便离去了。


    周妙雅蹲下身,将手探入冰凉的水中,开始浣洗。


    木盆里,洗衣水刺骨的凉,她将手探入盆中,瞬息间便被冻得通红。


    她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搓洗,不敢停歇。


    旁边有几个宫女也在浣衣,一边洗,一边拿眼梢瞟着她。


    周妙雅低着头,只当没看见。


    可那些窃窃私语,还是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就是她吧?那个主动爬龙床的…”


    “可不是么!听说把陛下克得病倒了,才被贬来这儿来的。”


    “长得倒是好看,难怪能爬龙床。”


    “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被贬到这来,和咱们一样,干这低贱的粗活。”


    “活该,谁让她命里带煞呢。”


    污言秽语飘到耳边,周妙雅的睫毛颤了颤,仍不作声,只是低着头,继续浣洗。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她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一直洗到天黑,昔日那双执笔丹青的手,如今日日浸在这冰水里,泡得发白,发皱,继而裂开口子,渗出血珠,结痂,再裂开。


    没有人管她疼不疼。


    这日,陈太监又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周妙雅,眯起眼睛笑了笑:


    “周妙雅,今儿可有个好差事给你。”


    周妙雅抬起头,看了看他。


    只见那陈太监从身后拎出个篮子,往她面前一掷。


    那篮中装着的是数十条男子的亵裤,脏污泛黄,更有甚者,上头还沾着可疑的渍迹。


    周妙雅的脸色霎时变了,血色尽褪。


    那陈太监瞧着她那副神情,笑意愈来愈盛。


    “怎么?嫌脏?”


    陈太监嗤笑了一声:“这可都是宫里各位公公的,既然入了浣衣局,什么活计不得沾手?这些,今儿个必须得洗完,若是洗不完,就别想吃饭!”


    周妙雅望着那一篮子秽物,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是一言未发。


    陈太监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动,面色倏然沉了下来。


    “怎么?不愿意?”


    他往前逼了一步:“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周司典?在这儿,你就是个贱奴,让你洗什


    么,你就得洗什么!”


    周妙雅低着头,缓缓伸出手,将那篮子接了过来。


    孙太监满意地笑了笑:“这就对了,好生浣洗,洗干净些。”


    说罢,他转身就回屋去喝茶嗑瓜子了。


    周妙雅端着那篮子,走到木盆边,蹲了下来。


    她将那些污秽物倒入盆中,水花溅起,溅到了她的脸上,她抬手擦了擦,开始浣洗。


    旁边几个宫女看见了,捂着嘴笑。


    “哟,洗那个呢…”


    “活该,谁让她勾引陛下。”


    “就是,报应。”


    周妙雅埋着头,一下一下地搓洗,手上裂开的口子被水一浸,钻心地疼,她咬着牙,生生忍着。


    她洗了许久,久到日影西斜,久到院中人都散了,她还在洗。


    陈太监又来了,他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一盆还没洗完的东西,冷笑了一声:“还没洗完?那今晚便饿着罢。”


    周妙雅没有说话,她只是低着头,继续洗。


    那陈太监冷哼了一声,便拂袖而去了。


    天色逐渐黯淡了下来。


    院子里只剩下周妙雅一个人,她蹲在木盆边,借着月光,继续洗,手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疼。


    肚子饿得咕咕叫,她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但她不敢停,洗不完,明天也没饭吃。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影子拉得很长,她就那么蹲着,佝偻着背,像一只被遗弃的猫。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这些日子,见惯了人间冷暖,在浣衣局,不会有人来帮她。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她身后停了下来。


    “周司典。”


    一道声音自她身后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


    周妙雅瞬间怔住了,她缓缓转过头去。


    月色下,站在一个穿藏蓝色贴里袍的太监。


    是来福。


    周妙雅看着他,眼眶已微微泛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来福看着她,看着她的满是伤口的手,看着她面前那一盆污秽之物,面色愈发沉郁。


    “谁让你洗这些的?”


    周妙雅低下头去,没有回答他。


    来福也不需要她回答,只见他转过身,大步大步地往浣衣局的管事房走去。


    陈太监正在屋里喝茶,听见门被粗暴踹开的声音,他吓了一跳,手里的茶盏差点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见来福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吓人。


    他自是知道来福是魏公公的干儿子,那可是魏公公身边的红人,不是他这等低阶太监能惹得起的。


    “来…来福公公?”


    他忙站起身,脸上堆起了笑:“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来福几步上前,逼至他面前,死死盯着他:“那些秽物,是你让周司典浣洗的?”


    陈太监愣了一下,脸上的笑瞬间便僵住了:“这…这是浣衣局的规矩…”


    “规矩?”


    来福冷笑了一声:“咱家怎不知道,浣衣局有让人浣洗亵裤的规矩?”


    孙太监张了张嘴,还想辩解,却欲辩无言。


    只见来福一个箭步上前,拧住陈太监的耳朵,将他往屋外拖去。


    陈太监捂着耳朵,哀嚎道:“疼…疼!”


    浣衣局的宫女听得动静,俱都扒着窗角探出头来,不敢明目张胆地张望。


    来福将陈太监拖至周妙雅面前,指着木盆中那些未浣洗完的亵裤,厉声道:“这些秽物,你自己浣洗干净。”


    陈太监彻底怔住了,尚未从耳际的剧痛中回过神儿来。


    只见来福一脚将陈太监踹跪在地:“你洗还是不洗?”


    陈太监磕着头,哀求道:“小的洗,小的洗,还请来福公公,在魏公公面前替小的美言一二。”


    来福没搭理他,只是径直走到周妙雅面前,柔声道:“周司典,起来吧。”


    周妙雅抬起头,望向来福。


    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她红肿的眼与干裂的唇。


    她缓缓起身,腿有些麻,晃了晃,扶住木盆才站稳。


    来福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泡得发白,满布裂口的手,默然了片刻。


    “跟咱家走。”


    周妙雅怔了怔:“去哪儿?”


    “跟咱家回猫苑。”


    第132章


    来福将周妙雅带到了猫苑。


    周妙雅对此地并不陌生, 此前在西苑,虚云子欲要轻薄她,也是来福将她救下, 并带她来猫苑疗伤。


    她很喜欢这里, 有种治愈的温馨, 与小猫们相伴,可以让她暂时忘却烦恼。


    来福打开猫苑暖阁的门,引周妙雅进来。


    屋内还是那样干净整洁,炭盆里烧着火,暖融融的,与外头凛冽肆虐的寒风相比,恍若两个世界。


    来福让周妙雅坐下, 执起她的手,看了看那些伤口, 不由得皱了皱眉。


    随即, 他转身从柜中取出了一只小瓷瓶,走回到她身前,蹲下身来。


    他打开瓷瓶, 一股药香飘了出来。


    “周司典,请把手伸出来。”


    周妙雅怔了怔, 缓缓将手递了过去。


    来福托住她的手,另一只手以小竹片挑起药膏, 轻轻敷在了她裂开的口子上。


    那药膏凉凉的,涂上去, 刺痛了一下,很快就不疼了。


    周妙雅看着来福,不由得心生感激, 浣衣局里,那些宫女如躲瘟疫般躲着她,那些太监不怀好意地推搡她,根本无人会顾惜这双泡烂的枯手。


    这双手,也曾执笔丹青,修复典籍,治病施针,救死扶伤,只是没想到,如今竟落得这般田地。


    她自嘲地笑了笑。


    屋内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涂完了药,来福搁下瓷瓶,站起身来。


    周妙雅抬起头,望向他:“谢谢来福公公。”


    来福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周妙雅垂下头,又望了望自己的手,药膏涂得很均匀,每一道口子都有被顾及到。


    她忽而想起很久以前,在宁王府的时候,朱弘毅也曾这般为她上药。那时她的手因照看顾凌云,被翻落的滚烫药碗烫伤,起了水泡,朱弘毅执着她的手,紧张得不成样子。


    那些在宁王府的日子…


    她不敢再想下去,哪怕再多思念一分,都是贪恋。


    她站起身,走到猫窝前,强迫着自己将思绪拉回。


    几只猫蜷缩在竹筐编成的猫窝里,懒懒地睡着,其中有一只橘色的,正在舔自己的爪子。


    周妙雅蹲下身,伸出手。


    那只橘猫看了她一眼,迟疑了片刻,缓缓地走了过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指。


    周妙雅的唇角微微扬了起来。


    她将那猫抱起,搂入怀中,那只猫身上暖融融的,在她怀里蹭了蹭,发出咕噜咕噜的叫声。


    她抱着猫,走了回来,在床边坐了下来。


    那只猫在她怀里蜷成了一团,慵慵懒懒的。


    周妙雅低头看着它,手指轻轻抚着它的毛。


    那毛软软的,滑滑的,与她这些日子在浣衣局浣洗的那些粗布衣裳,全然不同。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已许久未曾抱过这般温暖之物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望向来福。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问出了那句心底一直想问的话:“来福公公,您为何要帮我?”


    来福站在桌边,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才说出了那句:“受人所托。”


    只这一瞬间,周妙雅全明白了。


    她的眼眶霎时便红了,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


    周妙雅的声音有些发颤:“来福公公,若您知晓真相,我求您,求您告诉我好吗?他还活着吗?他现在到底在哪?”


    来福望着她,望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望着她抱猫的手在微微发颤。


    那双手刚涂了药,可裂口犹在,红肿犹在,那些日日夜夜受的苦,都刻在了那双手上。


    他轻轻地叹了一声,继而说道:“宁王殿下不仅未被俘,辽东如今已然换了一番格局。”


    周妙雅瞬间怔住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来福继续说道:“他现今已是独当一面的大将军,海州,广宁,宁远,山海关,尽在他的手中。如今辽东的兵马,粮草,百姓,皆听命于他。”


    周妙雅再也抑制不住,泪水霎时夺眶而出。


    她就那般抬着泪眼,望着来福,肩膀止不住地颤抖着,整个人泣不成声。


    “徐先生如今也在辽东。”来福没有停,继续说着。


    周妙雅抬起手,抹了抹面上的泪痕:“徐师傅也在么?”


    来福重重点了点头:“徐先生也在,他们一起在辽东建功立业,垦荒屯田,练兵御敌,抗击北狄,整个辽东,如今已然换了天地。”


    周妙雅再也绷不住了。


    她抱着那只猫,哭出声来。


    不再是压抑的,无声的流泪,而是真正的恸哭,她肩头一耸一耸的,喉间溢出呜呜的哭声,泪如决堤,怎么也止不住。


    那猫被惊醒了,抬头看了看她,却并未逃开,只是用脑袋蹭了


    蹭她的下颌,又缩回她怀中,继续咕噜作响。


    周妙雅哭着,却也在笑。


    “我就知道…”


    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我就知道他可以…”


    她抬起头,望向来福,泪流满面,嘴角却扬着。


    “我就知道,二郎他可以的!”


    周妙雅说着,忽然站起身来。


    她抱着那只猫,走到来福面前,将猫轻轻放在了地上。那只猫抬头看了看她,喵了一声,自己走回猫窝去了。


    只见周妙雅退后了一步,膝头一曲,噗通一声直直跪了下去。


    来福瞬间怔住了。


    “周司典!”他忙伸手去扶:“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周妙雅只摇了摇头,不肯起来。


    她跪在地上,抬起头,望着来福,面上尽是泪痕,双眼红肿,唇瓣干裂,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可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


    “来福公公。”


    她开口,嗓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妙雅自知如今是戴罪之身,本不该再提什么请求。但妙雅还是想求来福公公,帮我一个忙。”


    来福弯下腰,声音放的很轻:“周司典不必如此,先起来说话。”


    周妙雅哭着摇了摇头:“来福公公,浣衣局没有司典。我犯了欺君之罪,是陛下宽厚,才留了我一条贱命。”


    她说着,伏下身去,额头触地。


    咚。


    一声闷响。


    来福忙伸手去扶她。


    周妙雅跪在地上,抬起泪眼:“只求来福公公,能帮我再见皇后娘娘一面。妙雅有重要的事,今夜必须见到皇后娘娘。”


    来福望着她,着那个本该高高在上,才华横溢的女官,如今却被磋磨成这般模样。


    他想起朱弘毅临行前的话:“来福,我不在时,替我照顾好她。”


    来福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臂弯:“周司典,先起来。”


    周妙雅抬起头,看向他。


    来福没有松手,只是望着她,一字一句道:“咱家答应你。”


    周妙雅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伏在地上,复又磕了一个头。


    “多谢来福公公…多谢来福公公…”


    ————


    坤宁宫。


    夜已深,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昏黄。


    顾云舒倚在暖榻上,手里捻着那串沉香念珠,阖着眼,眉心紧蹙。


    这几日事端迭起,皇帝病倒,代王造反,魏琰逼宫,周妙雅被贬浣衣局,这一桩桩,一件件事,让她这皇后,做得心力交瘁。


    殿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顾云舒睁开眼,看向门口。


    如意快步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禀报道:“娘娘,来福公公带着周司典来了。”


    顾云舒眼眶有些微微泛红,忙起身道:“快,快带他们进来。”


    周妙雅随在来福身后,走进了阔别已久的坤宁宫大殿,她的脚步有些虚浮,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絮上一般。


    她身上仍是浣衣局的那身粗布衣裳,鬓发有些微乱,面上还带着未及拭净的泪痕。


    只见她径直走到了大殿中央,噗通一声便跪了下去。


    膝盖重重砸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顾云舒站起身,想要说什么,却见周妙雅已经伏下身去,额头触地。


    咚,咚,咚…


    三声响头,在殿内回荡。


    顾云舒快步走上前去,弯下腰,伸手去扶她。


    “起来!”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快起来。”


    周妙雅并未起身。


    她跪在地上,抬起头,望向顾云舒。


    烛火映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红肿的眼,干裂的唇,还有那张憔悴得不成样子的脸。


    这还是那个意气风发,才华横溢,在女官大考中勇夺魁首的周妙雅吗?


    这还是那个智破逍遥散,在蹴鞠案中救她一命的周妙雅吗?


    顾云舒看着她,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紧了一般。


    “妙雅…”


    她轻声唤着她,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周妙雅的眼泪瞬间便落了下来。


    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眼泪肆意地流着,跪在地上,一字一句地开口:


    “罪女周妙雅,跪求皇后娘娘懿旨,密令宁王殿下携辽东军回京,平代王叛乱,清君侧!”


    顾云舒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她盯着周妙雅,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宁王?”


    顾云舒喃喃道:“他…他不是被北狄人俘虏了?”


    周妙雅重重地摇了摇头。


    “没有!”她坚定说道:“宁王殿下,他没有被俘。”


    顾云舒的呼吸滞了一瞬。


    周妙雅继续说道:“宁王殿下不仅没有被俘,辽东如今已然换了天地,海州,广宁,宁远,山海关,尽在他掌中。辽东的兵马,粮草,百姓,皆听命于他。”


    顾云舒怔怔地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周妙雅抬起头,迎上了她的目光:“来福公公,是宁王殿下的人,宁王殿下临行前,曾托来福公公照顾我,在浣衣局的这段日子,一直是他在暗中护着我。”


    顾云舒猛地看向站在一旁的来福。


    来福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首,算是默认。


    顾云舒慢慢坐回榻上,盯着周妙雅,目光复杂。


    良久,她才开口:“这就是你那日从乾清宫回来,让孙女官跟本宫说的那件事?”


    周妙雅重重点了点头。


    原来那日自乾清宫归来,周妙雅与孙女官耳语的内容,便是让孙女官务必转告皇后,在泰和帝昏迷期间,将传国玉玺收好,以防有人趁乱窃国。


    只见周妙雅跪于地上,又重重磕了一个头:“李太妃,康敏之,魏琰,勾结北狄,意图窃国。”


    顾云舒的脸色霎时变了。


    周妙雅却并未停下,只听得她继续求道:“求皇后娘娘下令,诏宁王殿下回京平乱。”


    殿内瞬间静了下来。


    静得只能听见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顾云舒坐在榻上,良久…


    只见她忽然站起身,走到了周妙雅的面前。


    她俯下身,伸出手,将她扶了起来。


    周妙雅愣住了。


    顾云舒没有松手,只是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你跪了这许久,磕了这许多头,本宫若再不答应,便枉为这六宫之主,枉为这大晟的皇后。”


    周妙雅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顾云舒转过身,看向如意。


    “如意。”


    如意上前一步。


    “将传国玉玺拿来。”


    顾云舒行至书案前,提笔铺开了一张空白的懿旨,笔尖行于纸上,一字一句,写得清清楚楚。


    写毕,她盖上凤印,又取出传国玉玺,重重按下。


    “传本宫懿旨,密令锦衣卫副指挥佥事顾凌云,亲赴辽东,诏宁王朱弘毅回京,平叛乱,清君侧!”——


    作者有话说:要燃起来了!!!小朱!!全村的希望!!!我一整个爆哭!!!


    妙雅:我不认命!我不服!我要把二郎喊回来!


    第133章


    自来福教训了陈太监后, 往后的日子,浣衣局便无人敢再欺辱周妙雅。


    浣衣局那些宫女们再不敢指着周妙雅窃窃私语,偶尔在院中遇见, 也都低着头匆匆避开。陈太监更是绕着她走, 连正眼都不敢对一下。


    周妙雅依旧浣洗着那些衣裳, 可手上的裂口已渐渐愈合,能按时吃上饭了,夜里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她有时会想起那只橘猫,偶尔得闲时,便会去猫苑喂它,那橘猫也与她愈发亲近了。


    与此同时,她也掰着手指算着日子。顾凌云已出发许久, 该是到辽东了。他是否见到了朱弘毅?是否将皇后的懿旨带到了?他们何时才能归来?


    皇城内,日出日落依旧。


    她在等, 等那个人回来。


    ————


    代王大军一路东进, 势如破竹。


    宣府破了,居庸关也破了,八百里加急的战报一封接着一封被


    送进京城, 一封比一封更急,更慌。


    魏琰在司礼监坐不住了。


    京城的军队, 他比谁都清楚是什么货色。


    那些兵,名义上是京军, 实际上早成了外戚,权贵, 纨绔子弟的养老之地。平日里吃空饷,喝兵血,真要打仗, 能顶什么用?


    可是没有办法,代王的兵已打到了城下,他必须得上。


    无奈之下,魏琰硬着头皮,领着那群少爷兵,上了德胜门。


    德胜门外,黑压压一片尽是代王的大军。


    旌旗猎猎,刀枪如林,一眼望不到头。


    魏琰站在城门楼上,看着此情此景,腿已有些发软。


    他瞥了一眼身侧被缚着的安和郡主与文毓瑜,心下稍定。


    安和郡主面色惨白,唇瓣都在颤抖,她身侧的文毓瑜,比她更是不堪,整个人软如一滩烂泥,若非被绑着,早已瘫软在地。


    魏琰壮了壮胆,往前站了一步,冲着城门楼下喊话:“代王!你瞧瞧这是谁?”


    他一把揪住安和郡主,将她整个人拽到城墙边,按着她的头,迫使她从垛口探出身去。


    “这是你的独女,安和郡主!你若不撤兵,今日咱家便让她死在这城门楼上!”


    城下的大军静了一瞬。


    而后,忽闻一阵笑声自军阵中传了出来。


    只见代王策马,从军阵中缓缓行出。他仰着头,望向城门楼上被缚的女儿,脸上的笑意却愈来愈盛。


    “女儿?”


    他嗤笑了一声:“本王根本就不在乎。”


    安和郡主的脸色霎时就变了,血色尽褪。


    只听得代王继续笑道:“一个女儿而已,弃了又有何妨?”


    安和郡主的泪瞬间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她想冲着父王喊些什么,却发现根本就喊不出声。


    代王随即将目光转向文毓瑜:“至于这个彻彻底底的鼠辈小人,当初为了攀附我代王府,撕毁与表妹的婚约,将养他长大的祖母活活气死,后来娶了郡主还不知收敛,将扬州瘦马搞大肚子,养小倌,男女通吃…”


    他顿了顿,笑意里满是嘲讽:


    “此等罪大恶极之人,还想用来威胁本王?”


    魏琰的脸色也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见代王已经举起弓。


    弓弦拉满,箭尖对准城门楼。


    文毓瑜吓得大叫:“不要!不要!岳父大人…”


    话音未落,箭已离弦。


    嗖——


    一声破空。


    文毓瑜的叫声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多了一支箭,箭尾犹自在颤。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只吐出了一口鲜血。


    而后便径直倒了下去。


    倒在了城门楼上,倒在了安和郡主的脚边。


    安和郡主愣了一瞬,继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夫君!”


    那尖叫声尖利刺耳,在城门楼上回荡。


    魏琰站在原地,腿彻底软了,他扶着城墙,才迫使自己没有倒下去。


    城下,代王收起弓,不屑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淡淡的嘲讽。


    魏琰扶着城墙,望着城下黑压压的大军,脑海中一片空白。


    完了。


    全完了。


    他以安和郡主相逼,代王根本不在乎,他以文毓瑜相胁,代王一箭射死了他。


    如今文毓瑜的尸身还躺在他的脚边,血流了一地,安和郡主跪在一旁,哭得浑身颤抖。


    他还有什么筹码?


    魏琰喘着粗气,盯着城下的代王。


    代王骑在马上,正仰头看着他,脸上仍带着嘲讽之色,似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魏琰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越想越气,忽然猛地转过身,一把掐住了安和郡主的脖颈,将她从地上拎了起来。


    安和郡主尚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便被魏琰拖至城墙边。


    “啊!”


    她尖叫着,双手拼命去掰魏琰的手,可魏琰的手如铁钳一般,死死掐着她的脖颈,将她按在了垛口之上。


    安和郡主的大半个身子已探出了城墙之外。


    下面是数十丈的虚空,黑压压的军阵混着密密麻麻的刀枪。


    魏琰只要一松手,她便会掉下去,如此高度,必死无疑。


    安和郡主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声音都变了调:“魏公公…不要…求您…不要…”


    魏琰根本不看她。


    他盯着城下的代王,双目通红,状若疯魔。


    “代王!”


    他嘶吼着:“你瞧瞧!这是你的女儿!你的亲生女儿!你再不撤兵,我便松手了!”


    安和郡主被勒得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想喊父王救我,可嗓子被掐着,根本喊不出声。


    城下,代王抬起头,望着城门楼上的这一幕。


    他望着自己的女儿悬在城墙外,眼睁睁地看着她在魏琰手里挣扎,泪水混着恐惧乱飞。


    可他面上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仍是那副淡淡的嘲讽。


    良久,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上城门楼:“魏琰,你演够了没有?”


    魏琰彻底怔住了。


    代王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笑话。


    “你以为本王会在乎?”


    代王笑了笑:“本王方才已经说过,一个女儿而已,弃了便弃了。”


    安和郡主的泪霎时便停住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那是她父王,那是自幼将她捧在手心的父王,那是她出嫁时亲手送她上花轿的父王!


    他说…弃了便弃了?


    魏琰也怔住了,他没有想到,代王竟真的不在乎。


    可他已然疯了。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恨,掐着安和郡主脖颈的手,越收越紧。


    安和郡主的脸由红变紫,双眼开始往上翻。


    “魏…公…”她挣扎着,气息越来越弱。


    魏琰盯着城下的代王,眼底的火几乎要烧出来。


    “好!”


    他发疯般地吼道:“你不要是吧?那咱家就让你瞧瞧!”


    他猛地一松手。


    安和郡主整个人从城墙外坠了下去。


    “啊——!”


    尖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而后,一声闷响。


    城墙下,安和郡主的尸身重重摔在了地上,血慢慢洇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魏琰喘着粗气,扶着城墙,望向城下。


    他以为代王会慌,会怒,会撤兵。


    可代王只是低头瞥了一眼地上的尸身,复又抬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似在说: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本王?


    魏琰的腿彻底软了,绝望裹挟着他,虚扶着城墙,几乎站不住。


    城下,代王抬起手,对着身后大军挥了挥:“攻城。”


    军令落下,城下黑压压的军阵开始动了。


    刀枪如林,旌旗猎猎,他们踏过安和郡主的尸身,向德胜门涌来。


    魏琰站在城门楼上,望着这一切,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身边,京军的那些少爷兵早已吓得腿软,有的扔下兵器便跑,有的瘫在地上起不来,有的干脆抱着头嚎啕大哭。


    无人能还手。


    也无人敢还手。


    城下,喊杀声震天,城楼上,魏琰扶着城墙,浑身发颤。


    他完了。


    全完了。


    代王大军攻破了德胜门。


    城门被撞开的那一刻,京军彻底溃散。那些少爷兵跑的跑,降的降,没几个敢真正动手的。代王的军队如潮水般涌进城门,一路高歌猛进,直逼皇城。


    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


    代王骑在马上,领着大军穿过街巷,所过之处,守军皆望风而降。


    不到两个时辰,皇城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魏琰被人从城门楼上押下,五花大绑,推至大军阵前。


    他被按着跪在地上,抬起头,见代王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半晌,代王才开口:“魏贼,本王问你,传国玉玺在哪里?”


    魏琰愣了一瞬。


    代王看着他,面无表情,继续说道:“你若是交出传国玉玺,本王可以留你一具全尸。”


    魏琰的嘴


    唇动了动。


    忽然,他仰天而笑。


    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刺耳,在空气中回荡。


    “传国玉玺?”


    他笑着抬起头,看着代王:“你找咱家要传国玉玺?”


    代王的眉头瞬间蹙紧。


    魏琰的笑意却愈来愈盛,几近癫狂。


    “传国玉玺,早就不在咱家手里了!”


    他吼道:“传国玉玺早就被皇后那贱人拿走了!你去找她要啊!去啊!”


    代王看着他,没有说话。


    魏琰喘着粗气,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但他脸上的笑,却一刻也没有停。


    ————


    皇城内一片慌乱。


    宫人四散奔逃,不知该往何处躲藏,各宫各局的灯都亮着,却无人敢大声说话。


    来福穿过慌乱的宫人,快步往浣衣局走去。


    他在浣衣局的院中寻到了周妙雅,她正静静地站在那儿,望着远处冲天的火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司典。”


    来福快步行至她面前,压低声道:“如今情势危急,代王大军已破德胜门,包围了皇城,魏琰被擒了。”


    周妙雅转过头,望向他,仿佛这些消息对她来说,并不算意外。


    来福继续说道:“周司典,跟咱家走把,咱家知晓有一条密道,可以暂避风头。”


    周妙雅没有应他。


    来福急了,伸手便去拉她:“快走吧!再晚便来不及了!”


    只见周妙雅十分淡定地摇了摇头。


    来福彻底怔住了:“周司典?”


    周妙雅望向他,目光很平静:


    “来福公公,代王既已围了皇城,下一步,便是要找到传国玉玺。”


    来福的手霎时顿在半空。


    周妙雅继续说道:“魏琰被擒,他定会说出传国玉玺的下落,现在当务之急,是要保护皇后,保护传国玉玺。”


    来福的脸色霎时变了,只见他压低声音说道:“周司典,那是去送死…”


    周妙雅点了点头:“我知道。”


    来福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眼底依旧亮得惊人。


    半晌,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可咱家答应过宁王殿下,要保护你。”


    周妙雅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人移不开眼。


    “来福公公,我没事,现在,请带我去坤宁宫。”


    来福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而后,他重重点了点头。


    “好,咱家带你去。”


    第134章


    周妙雅与来福自坤宁宫后门悄悄潜入时, 只听得前院异常喧哗,似站满了人。


    那些太监膀大腰圆,眼神凌厉, 一看就不是寻常的内侍, 倒像是东厂的那些打手。


    他们的手按着腰间, 虽有衣服挡着,可那里却鼓鼓囊囊的,像藏着家伙。


    好在那些番子都集中在前院,来福拉着周妙雅,贴着后院的墙根,一点一点往里挪动。


    在走到小屋附近时,周妙雅突然停下了脚步。


    来福回头, 讶异地看了她一眼。


    周妙雅指了指那间她曾经住过的小屋,压低声音道:“来福公公, 请等我一下。”


    来福还没来得及开口, 她已经闪身进去了。


    自她去浣衣局之后,小屋的陈设并没有变,屋内依旧干净整洁, 孙女官每日都会派人来打扫。


    周妙雅快步走到柜前,拉开了柜门。


    那堆衣服还在, 叠得整整齐齐的。她将衣服拨开,把手探到了衣柜的最深处。


    手触到了那个冰凉的东西…


    火铳。


    她将它取出, 握在手心里。


    火铳沉甸甸的,金属的凉意顺着掌心往上走。


    她低头看了一眼, 快速将它收进长衫的广袖中,转身出了门。


    来福瞥见她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 但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在前面引路。


    他们穿过长廊,从后门入了正殿,躲在了一扇巨大的屏风后面。


    那屏风是紫檀木的,上面镶着大理石,又厚又重,足可藏住二人。


    透过屏风的缝隙,能看清楚正殿里的一切。


    正殿内灯火通明。


    李太妃站在大殿中央,身后跟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嬷嬷,她身着一身绛紫色的长衫,露出一截金光闪闪的织金马面裙,面上还挂着笑。


    那笑容,周妙雅曾经见过。


    无论是在西苑,还是在御花园,每一次李太妃出现的时候,面上都挂着那温婉得体的笑容,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此刻,在烛火的映照下,那笑容却显得格外阴森。


    康敏之站在她身侧,一身大红官服,负手而立,目光落在端坐于暖榻之上的皇后身上。


    顾云舒腰杆挺得笔直,手中捻着那串沉香念珠,一动不动。


    如意侍奉在一旁,虽脸色惨白,但并未退却。


    殿内此刻安静的针落可闻。


    唯有烛火声噼啪作响。


    半晌,李太妃终于开口了,声音仍是那么柔柔的:“皇后娘娘,臣妾也不想为难您,只要您将传国玉玺交出来,臣妾保证,您与您身边的人,都能平平安安的。”


    顾云舒并未言语,她只是平静地捻着手中的念珠,一颗,又一颗。


    李太妃等了片刻,不见她回应,面上的笑容逐渐淡了下去。


    待她再开口时,话里的意思却冷了几分:“皇后娘娘,臣妾敬您是皇后,才好言相劝,您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顾云舒抬起眼,看向她。


    那目光平静得很,像一潭死水。


    “李太妃。”


    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本宫倒要问问你,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配与本宫要传国玉玺?”


    听到这话,李太妃的脸色霎时就变了。


    但她很快又笑了:


    “皇后娘娘,您说这话,可就太伤人心了,臣妾是太妃,是先帝的妃嫔,陛下的养母,位同太后,怎么就不配了?”


    顾云舒冷笑了一声。


    “位同太后?你不过是个选侍出身,靠着几分姿色爬了上来。先帝在时,本宫是东宫的太子妃,你连给本宫提鞋都不配,如今先帝没了,你倒抖起来了?既是陛下的养母,敢问陛下可有真正封你为太后?”


    打蛇打七寸,李太妃的笑容瞬间便僵住了。


    康敏之见状箭步上前,将李太妃护在了身后。


    “皇后娘娘。”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迫感:“传国玉玺乃国之重器,如今陛下昏迷不醒,代王兵临城下,这玉玺放在您这儿,不安全,还是交给微臣保管为好,微臣身为内阁首辅,理应为皇后娘娘分忧才是。”


    顾云舒看了看他,目光里的冷意更浓了。


    “康敏之,你一个外臣,私闯后宫,胁迫皇后,该当何罪?”


    康敏之笑了笑:“皇后娘娘,您这话说的,微臣是来保护您的,代王的人随时都有可能打进来,微臣与太妃娘娘,是来帮您转移玉玺的。”


    “帮我?”


    顾云舒冷笑道:“康敏之,你真当本宫是三岁孩童?”


    康敏之自知理亏,没敢再往下接话。


    半晌,李太妃又开口了:“皇后娘娘,您何必这般固执呢?玉玺交出来,您还是皇后,您的坤宁宫还是您的坤宁宫,您若是不交…”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如意,扫过殿内的侍立的宫女们。


    “您身边的人,可就不好说了。”


    顾云舒的手霎时便顿住了。


    那串念珠在她指间停了一瞬,而后被她死死攥紧:“你什么意思?”


    李太妃笑了笑:“臣妾没什么意思,臣妾只是觉得,皇后娘娘您一个人,护不了这大殿之内,这么多人。”


    她话音刚落,身后那几个嬷嬷便往前走了一步。


    顾云舒看了看李太妃,忽然放声大笑,那笑声很冷,在殿内回荡:“李太妃,你以为这便能威胁得了本宫?”


    李太妃没有说话,只一双杏眼死死地瞪着顾云舒。


    顾云舒慢慢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站定。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对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顾云


    舒朝她啐道:“传国玉玺,就在本宫手里,但是你想要,做梦。”


    李太妃的面色终于彻底变了。


    那笑容从她面上褪去,露出底下的真面目:“皇后娘娘,您这是找死。”


    顾云舒死死看着她,并没有说话,可她的目光,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


    李太妃终于不装了,只见她朝身后摆了摆手。


    几个嬷嬷立马上前,拽住了如意,将她按倒在大殿之上。


    一个嬷嬷伸出脚,死死踩在了如意的脸上。


    如意拼死挣扎着:“娘娘,莫要管奴婢,绝对不能把传国玉玺交给如此宵小之辈!”


    顾云舒的心紧张地揪着,她死死攥着手中的念珠,似要将那念珠捻碎。


    屏风后,周妙雅握紧了手中的火铳。


    她透过缝隙,望着殿内的一切,李太妃的虚伪的嘴脸,康敏之阴鸷的表情,皇后倔强不服输的风骨。


    她的手心在沁着汗。


    李太妃看着顾云舒,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皇后娘娘,您看看,这丫头对您多忠心,您舍得让她受罪吗?”


    顾云舒死死咬住下唇,没有说话。


    李太妃等了片刻,仍不见她开口,突然发狠道:“踩!给本宫狠狠地踩!”


    那嬷嬷的脚又用力在如意的脸上重重地碾了碾。


    如意发出一声闷哼,血从嘴角淌了下来,滴在了地上。


    顾云舒的睫羽剧烈地颤动着,可她不能退缩。


    李太妃复又开口道:“皇后娘娘,您这是何必呢?一个丫头而已,您若不在乎,臣妾可以让人将她拖出去,乱棍打死,然后再换一个,再打,您这坤宁宫里的人,够臣妾打一阵子的。”


    顾云舒的手剧烈地颤了一下。


    李太妃瞧见了,笑意更深。


    “皇后娘娘。”


    她往前踱了一步,凑近顾云舒:“您护不住她们的,您连自己都护不住,拿什么护她们?”


    顾云舒死死盯着她,没有说话。但她手里的念珠,在轻轻发抖。


    李太妃放下伪装,彻底威胁道:“交出传国玉玺,臣妾保证,您和您的人,都能平平安安的,若是不交…那就一个一个来!”


    她话音刚落,那几个嬷嬷又开始行动了。


    一个嬷嬷伸手抓住如意的头发,将她从地上拎了起来。


    如意惨叫了一声,鲜血瞬间从嘴角流了下来。


    另一个嬷嬷拿出一根绳子,死死套在了如意的脖子上。


    如意被勒得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眼睛开始往上翻。


    顾云舒往前迈了一步,大喊道:“住手!”


    李太妃看着她,笑了笑:“皇后娘娘,您想通了?”


    顾云舒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如意就要被勒得快断气了,可传国玉玺,她死也不能交出去。


    一旦传国玉玺落到李太妃与康敏之的手里,大晟…就完了。


    李太妃等了一会儿,不见顾云舒开口,脸上的笑容慢慢冷了下去。


    “看来皇后娘娘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她说罢,复又摆了摆手,语气冰冷:“勒,给我狠狠地勒!”


    那嬷嬷手上用力,绳子收紧。


    如意的眼睛往上翻,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挣扎越来越弱。


    顾云舒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住手…”她的声音发颤:“快住手…”


    李太妃狂妄地笑着:“皇后娘娘,可想通了?”


    顾云舒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眼泪如决堤般地流着,手中的念珠在剧烈地颤抖着。


    如意就快要不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屏风后面,周妙雅动了。


    她猛地起身,从屏风后冲了出来,举起手中的火铳,对准了李太妃。


    她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一瞬间,李太妃彻底怔住了。


    她尚未反应过来,便见那个浑身粗布衣裳的女人,举着个黑乎乎的东西,对准了自己。


    康敏之的脸色霎时就变了。


    他看见那东西,瞳孔骤然一缩。


    火铳!


    他在神机营见过这东西,知道这东西的威力巨大。


    只听得他大喊了一声:“小心!”


    话音未落。


    周妙雅已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巨响。


    火光自枪口喷出,殿内霎时硝烟弥漫。


    康敏之猛地扑了过去,挡在了李太妃的身前。


    子弹击中了他的胸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多出了一个洞,鲜血正汩汩向外涌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了一口鲜血。


    而后,他重重向后倒了下去。


    倒在李太妃的身边。


    李太妃彻底怔住了。


    她低头看着康敏之,那张熟悉的脸毫无血色,鲜血自胸口的那个血窟窿如泉水般涌出,瞬间染红了地面。


    “康…康郎…”


    她的声音发颤。


    康敏之躺在地上,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只是看着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手,想去够她的手。


    但是他够不到。


    顷刻间,他的手垂了下去。


    眼睛还不服输地睁着,看向她。


    但已经没有光了。


    死不瞑目…


    李太妃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康郎…”


    她跪了下去,跪在他身边,伸手去摸他的脸。


    他的脸还是热的。


    但已经没有呼吸了。


    屏风后面,来福冲了出来,挡在了周妙雅的身前。


    周妙雅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把火铳,枪口还在冒着烟。


    她的手在发抖。


    但她没有退缩。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太妃,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康敏之。


    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但一字一字清清楚楚:“李太妃,放人!”


    第135章


    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似闷雷滚过地面。


    刀枪碰撞的声音叮当作响,火光透过窗纸映进坤宁宫大殿而来,将殿内照得忽明忽暗。


    代王带着重甲武装的士兵, 彻底将坤宁宫围住了。


    他们的目标异常的明确——传国玉玺。


    见到此情此景, 周妙雅将手中的火铳又握紧了几分。


    坤宁宫的殿门被粗暴地推开, 代王身披铠甲,昂首阔步地跨了进来。


    那铠甲上沾着血,有些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有些还是新鲜的,顺着身上的铁甲往下淌。


    他脸上也溅着血迹,只见他抬手, 玩味地抹了抹唇角挂着的血迹,面上的神情却是异常的平静。


    代王高大如山的身影站在门口, 目光扫过殿内的情形, 最后落在了地上的那具尸体上。


    康敏之的尸身静静地躺在那里,胸口那个血窟窿已不再流血,一双眼睛还睁着, 直直瞪着上方,似死不瞑目。


    李太妃跪在他身侧, 手还搭在他的脸上。


    她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了头。


    在看见代王的那一瞬, 她的神情突然变了。


    那泪还挂在脸上,可嘴角却缓缓地翘了起来, 她低下头,望着康敏之那张已面无血色的脸,忽而仰天而笑。


    那笑声似从喉间挤出, 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在空荡的殿内回响。


    她笑得很疯,半晌过后,她对着康敏之的尸身,突然开口:“你个蠢物!”


    她满嘴咒骂着,声音里夹着笑,又掺着哭:


    “白白替人养了这么些年的儿子,被扣了这么些年的绿帽子,还心甘情愿的,真是天底下头一号蠢物!”


    殿内众人,听到这话,全都愣住了。


    李太妃仍在笑,笑得浑身发颤,她抬手拍了拍康敏之那张早已凉透的脸。


    “听见了吗?蠢物!你以为那孩子是你的?你以为柳氏替你养的是你与我的亲生骨肉?便宜爹当了这么些年,到死都被蒙在鼓里!真是蠢不自知!”


    她狂笑着,泪却不由自主地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而后,她转过头,望向周妙雅。


    那目光疯疯癫癫的,却又亮得骇人。


    “你也是个蠢物!”她冲着周妙雅大吼道。


    周妙雅未发一言,只将手中火铳攥得更紧。


    李太妃笑个不停:“你祖母文老太太,那个老虔婆,她撞见什么不好?偏生在西苑撞见本宫与儿子团聚。”


    她顿了顿,笑得愈发癫狂。


    “你说说,她不该死,谁该死?”


    真相如同晴天霹雳,周妙雅的瞳孔骤然缩紧。


    文老太太…竟是李太妃借康靖瑶之手杀的?


    不是魏琰?不是康敏之?而是她?


    李太妃瞧着她那脸上那惊讶的神情,笑得前仰后合。


    “你以为她是怎么死的?你以为真是康靖瑶因为内宅妇人嫉妒而下的毒手?大错特错!她是撞见了不该撞见的,看见了不该看见的!”


    周妙雅瞬间再也忍不住,泪水止不住从眼眶中汹涌滚落。


    那是她这辈子最亲的祖母,文家对她最好的人,李太妃她怎么敢?怎么敢!


    她抬起手中的火铳,死死对准李太妃。


    李太妃倒是半分不惧,反倒迎上一步,将胸口撞向火铳,发疯喊道:“贱婢,你倒是开枪啊!”


    周妙雅的手臂剧烈地颤抖着,刹那间,只见代王箭步上前,一掌击落了她手中的火铳。


    “周司典!”来福欲扑上前,却被代王手下的亲兵狠狠按住。


    两个兵士按住周妙雅的肩头,亦将她制住。


    李太妃笑着笑着,忽然敛了声。


    只见她转过身,缓步朝代王走去。


    刚迈出两步,却被康敏之的尸身绊了一下,她垂眸瞥了一眼,一脚将其踢开。


    尸身被她踢得翻了个面,脸朝下伏在地上。


    李太妃再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代王跟前。


    而后扑进了他的怀里,娇嗔道:“你怎么才来啊,人家等得好苦…”


    她倚在他怀里,声儿变了。不再是方才的疯笑,而是娇娇的,软软的,像个撒娇的小姑娘。


    殿内所有人皆瞠目结舌…


    代王未发一言,只垂眸看着怀中女人。


    须臾,他抬手,直接揽住了她的腰身。


    那动作自然至极,仿若已做过千百遍。


    李太妃在他怀里蹭了蹭,仰起头看向他。


    代王开口问道:“传国玉玺呢?”


    李太妃撇了撇嘴,朝顾云舒的方向努了努:“还在那贱人手里。”


    代王将目光转向顾云舒。


    李太妃复又笑道:“不过无妨,料那贱人一介女流,也翻不出什么花,待你夺得玉玺,登临大宝…”


    她顿了顿,笑得一脸甜腻:“咱们的儿子,便是太子!”


    此言一出,殿内彻底炸了。


    周妙雅只觉脑子里轰的一声。


    儿子?


    李太妃的儿子?


    不是和康敏之的?


    她猛地看向康敏之的尸身,又看向代王,再望向李太妃。


    康敏之…替李太妃养的儿子…竟是李太妃与代王的?


    李太妃倚在代王怀里,笑得花枝乱颤:“康敏之那个蠢物,还以为孩子是他的。我让他养,他便养,我让他宠,他便宠。当了这么些年便宜爹,到死都不知养的是谁的儿子。”


    她仰起头望向代王,眼中尽是柔情蜜意:“是你的亲生骨血。”


    代王垂眸看着她,没有笑,但目光却软了几分。


    他抬手,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痕,动作极轻极柔。


    周妙雅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心口像是被钝器狠狠凿了一下。


    文老太太之死,是因撞见了李太妃与孩子。


    康敏至死不知真相。


    那个柳氏所养,预备过继给皇帝的孩子,竟是代王的骨血。


    她终于懂了。


    这一切,从一开始,便是李太妃与代王共同设的局!


    李太妃笑也笑够了。


    她从代王的怀里缓缓站直,转过身,目光扫过大殿,目光落在周妙雅的身上,冷得像淬过冰的寒刃。


    “来人。” 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仪,仿佛方才那个疯笑的女人不是她。


    几名士兵应声上前。


    李太妃抬手指向周妙雅,一字一顿:“将这弑杀本宫未遂的贱婢,押入大牢。”


    周妙雅被两名士兵按住肩头,动弹不得。


    她抬起头,望着李太妃,眼中无惧,唯有恨。


    李太妃迎着她的目光,笑着说道:“贱婢!待本宫料理完皇后,再来料理你。”


    说罢,她摆了摆手。


    两名士兵架起周妙雅,往外拖去。


    “走!”


    周妙雅死命挣扎着,却如蜉蝣撼树,根本就挣不动。


    她的双脚在地上拖着,身体被两名士兵架着,往外走去。


    “周司典!” 来福的喊声自身后传来。


    周妙雅回首,见来福被几名士兵死死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却仍在死命挣动着。


    “周司典!周司典!”


    他喊的喊声越来越大,愈发急切。


    周妙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她只来得及看见来福抬起头,满脸的焦急与绝望,就被粗暴地拖出了殿门。


    殿外,刺骨的冷风扑面而来。


    周妙雅被架着前行,穿过长廊,穿过月洞门,往坤宁宫外走去。


    一步一步,离坤宁宫越来越远。


    待她被带到一片宫墙的拐角处,只见迎面走来了一个人。


    那人身披一身铠甲,却明显不合身,肩甲宽出了一截,腰身松垮垮的。


    他戴着大帽,垂着头,看不清面上的容貌,步履却极快。


    押送周妙雅的士兵驻足,警惕地望向他:“站住!什么人?”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陌生的脸,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块腰牌,递了过去。


    “代王府的,王爷有令,将此罪女交予我。”


    士兵接过腰牌,仔细端详,又上下打量着他。


    “王爷的命令?我等怎不知?”


    那人不慌不忙,只笑了笑:“王爷方才下的令,二位若是不信,即刻便可回去亲自问王爷。”


    两个士兵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人将腰牌还给了他,摆了摆手:“行,便将这贱婢交与你了,速速带走。”


    那人点了点头,走到了周妙雅的面前。


    只见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方手帕,动作极快,还没等周妙雅反应过来,就已经捂在了她的口鼻上。


    她想挣扎,但浑身使不上力。


    眼前的人影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暗。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


    坤宁宫内,李太妃已彻底疯魔,她死死掐住顾云舒的颈子,嘶喊道:“贱妇!将传国玉玺交出来!”


    顾云舒手中的念珠哗啦啦地坠了一地,在地上散落开来。


    她的手本能地去掰李太妃的手指,可那手指却如铁钳一般越收越紧。


    “交出来!”


    李太妃嘶喊着,声音尖利刺耳。


    顾云舒的脸开始渐渐变红,发紫。


    她睁大双眼瞪着李太妃,唇角动了动,欲说些什么,却无论怎么也发不出声。


    但她并未求饶,目光始终未躲。


    就在李太妃与顾云舒对峙的时候,代王的兵已经在坤宁宫里搜了一轮又一轮,却始终未找到那传国玉玺。


    如意挣着欲爬了起来,却被身旁的嬷嬷一脚又踩了回去。


    “娘娘!娘娘!”如意带着哭腔大声喊着。


    顾云舒只觉眼前骤然开始发黑。


    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但她还是没有开口。


    传国玉玺,不能交。


    死也不能交。


    就在她快要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


    只听得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喧哗声。


    兵刃相击,喊杀声混着惨叫声,冲天刺耳。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如潮水一般向坤宁宫大殿涌来。


    李太妃的手霎时便顿住了。


    她猛地回过头,看向殿门。


    代王已经冲了出去,大声喊道:“怎么回事?”


    殿外,火光冲天。


    只见代王的叛军与另一股人马正厮杀在一处,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代王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的战局,脸色越来越差。


    他的兵,正在节节败退。


    对方的人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刀枪挥舞间,他的兵一个接


    一个地倒下。


    不对,这太蹊跷了。


    这不是那群废物京军。


    京军那帮纨绔子弟,根本就不可能有这样的战斗力。


    他们是谁?


    这是哪来的兵?


    “护驾!护驾王爷!”


    一个士兵喊着,话音还未落,就被一杆长**穿了胸口。


    那士兵瞬间便倒了下去,眼睛还睁着,一副死不瞑目状。


    代王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这是他起兵造反以来,头一次感受到了惧怕。


    他的兵越来越少。


    对方的人却越来越多。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院内已躺满代王亲兵的尸身。


    鲜血顺着地缝流淌,汇成细流。


    代王被逼退到殿门口。


    他身边,已经没有一个兵了。


    此刻,他成了彻彻底底的孤家寡人。


    殿内,李太妃终于松开了手。


    顾云舒跌坐于地,捂着颈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如意爬过来,扶住她,哭喊着。


    李太妃没有再看她,只见她转过身,望向殿门。


    “怎么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代王还未来得及回答她。


    只见殿门口,一道人影逆光而来。


    铠甲染血,手中提着剑,剑尖犹自滴着血。


    身后冲天的火光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边,逆光下,他面容难辨,唯见那高大挺拔的身影。


    那人跨过门槛,一步一步踏入殿内,走入那烛火照亮的深处。


    待彻底看清那人的容貌,李太妃的瞳孔骤然缩紧,话音已带着颤:


    “宁…宁王?你…你不是被北狄人俘虏了?”


    朱弘毅并未理会她。


    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大殿,最终落在了代王的身上。


    “代王叔。”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的叛军,已被本王的辽东军尽数剿杀,还不束手就擒?”


    代王死死盯着他:“好啊!本王机关算尽,却未算到你这小子竟瞒天过海,在辽东玩得好一手金蝉脱壳。”


    朱弘毅唇角浮起一丝笑意:“代王叔,彼此彼此,你不也佯装西北活不下去,贿赂魏琰,才得返京?”


    代王似被戳中了脊梁骨,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手下意识死死扣住刀柄。


    只见朱弘毅冲殿外摆了摆手,两个辽东军士兵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被五花大绑,浑身血污,但面目尚可辨认——正是昔日那不可一世的九千岁,魏琰。


    魏琰被推搡着跪地,抬起头,望向代王。


    只见他忽然扬声大笑。


    那笑声沙哑刺耳,在殿内回荡。


    “代王,想不到你也有今日,这可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代王不堪其辱,已在崩溃失控的边缘。


    只见朱弘毅走到了魏琰面前,垂首俯视着这只昔日的猛虎,目光冰冷。


    半晌,他如宣读判词般,悉数杨濂当年所书魏琰二十四大罪。


    僭越皇权,迫害忠良,结党营私,大兴土木,民怨沸腾,民不聊生……


    魏琰闭着双眼,静静地听着,忽然朗声大笑。


    只听得他笑声未落,朱弘毅已举起手中长剑。


    殿内剑光一闪。


    魏琰还来不及反应,笑声已戛然而止。


    头颅坠地,滚了几滚,停在了代王的脚边。


    一代权宦,叱咤官场数十载,就此气绝。


    代王整个人已骇住,他并非未畏惧死尸,只是无法接受成王败寇的现实。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朱弘毅提着剑,转过身,看向他,语气冰冷:“代王叔,该你了。”


    代王咬紧了牙关,举起手中长刀,愤恨道:“小子,别以为你赢了!”


    说罢,他便冲了上去。


    刀光剑影,于殿内交错。


    朱弘毅侧身避过第一刀,反手一剑刺向代王肋下,代王横刀格住,借力转身,又是一刀劈下。


    二人缠斗于一处,兵器相击,火花四溅。


    如意扶着顾云舒,向后退了几步。


    朱弘毅一剑刺向代王心口,代王侧身避过,却不防那剑顺势一翻,自侧面抹过他的脖颈。


    锋利的剑锋划过,鲜血瞬间溅出三尺。


    只见代王手一松,啪啦一声,手中刀坠于地。


    他垂首,看向自己的脖颈,那里已多了一道口子,鲜血正汩汩涌出。


    他张了张嘴,欲说些什么,却只呕出一口血。


    而后便重重地向后倒了下去。


    倒在了李太妃的脚边。


    李太妃彻底怔住了。


    她垂眸望着代王,望着那张迅速失色的脸,望着那道血红的创口,声儿发颤:“五…五郎…”


    代王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向她,嘴唇翕翕合合,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而后,那眼睛里的光,慢慢熄灭了。


    李太妃的泪霎时如决堤般涌了出来,她声嘶力竭地喊道:“五郎!”


    她尖叫着扑到他身上,抱住他的头,拼命摇着:“五郎!五郎!你醒醒!你醒醒!”


    但代王再也不会醒了。


    李太妃抱着他,哭得浑身发颤,不能自已。


    就在这时,殿门口,一道身影徐步而入。


    只见寿阳公主手中拿着一把弓弩,弓上搭着箭,她的手发颤,面色惨白,眼眶通红。


    她一步一步,走到李太妃身后,声音发颤:


    “母妃…”


    李太妃猛地回过头去。


    见是寿阳公主,她神色骤变。眼泪还挂在脸上,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开口,声音沙哑:“寿阳,你…你怎么来了?”


    寿阳公主看着她,眼泪瞬间便流了下来:“母妃,收手罢。”


    李太妃怔了怔。


    只听得寿阳公主哭着喊道:“母妃,你犯的错太多了,收手罢!”


    李太妃望着她,看着自己女儿手中的弓,望着她面上的泪。


    忽然,她仰天长笑。


    那笑声极苦,极涩:“我没错!我没错!”


    寿阳公主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的手在抖,弓在抖,箭在抖。


    “母妃…收手吧,求你了!”


    李太妃并未回答她,只冷漠地望着女儿涕泗横流,自己却仰天疯笑,步步向女儿箭锋逼近:“来啊!你射啊!本宫倒是要看看,你敢不敢射自己的亲生母亲!”


    寿阳公主眼中的泪模糊了视线,她摇着头,一步步地向后退去,而李太妃却不依不饶,偏要迎着她的箭锋向前。


    寿阳公主拼命地摇着头,她退到了门框边,已退无可退,只见她手无意识地一松…


    一直利箭霎时离弦而出。


    只听得嗖一声轻响。


    利箭正中李太妃的心口。


    李太妃身形晃了晃。


    她垂首望了望胸口那支箭,又抬起头,看向寿阳公主。


    她唇角,竟还带着一丝笑:“好…好孩子…”


    只见她说完,整个人便重重地倒了下去,倒在了代王的身边。


    寿阳公主手中的弓啪的一声坠于地。


    她呆呆站在那里,望着母亲的尸身,眼泪无声地流着。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声响。


    朱弘毅提剑而立,望着这一幕,一言未发。


    顾云舒扶着如意,缓缓起身,主仆二人方才站定,忽闻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卢院判匆匆而至,他手中提着官服的下摆,抹额上汗,快步奔入了殿内。


    他见朱弘毅玄甲而立,不由得一怔,然此刻也顾不得这许多。


    卢院判慌忙跪下,语气急切:“皇后娘娘,宁王殿下,陛下…陛下他醒了!”


    第136章


    众人随卢院判, 穿过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长廊,一路往乾清宫走去。


    远处依稀可闻零星的喊杀声,辽东军以绝对优势已平代王的叛军, 声浪愈来愈弱。


    乾清宫的殿门敞着, 里面灯火通明。


    几个太医站在外殿, 面色惨白,手足无措,见朱弘毅与顾云舒入内,慌忙跪了下来。


    卢院判引着他们往内殿走去。


    内殿里,龙床上,帷幕半垂着,隐约可见一个气息微弱的人躺在那里。


    卢院判轻手轻脚走到龙床边, 缓缓掀开了帷幕。


    泰和帝躺在


    榻上,脸色灰白, 眼窝深陷, 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锦被覆身,几乎看不出起伏。


    唯胸口尚在微动, 一下,又一下, 似随时会止。


    卢院判俯下身,凑近他耳边, 声音放得极轻:“陛下,皇后娘娘与宁王殿下来了。”


    听到宁王二字, 泰和帝的眼皮罕见地动了动。


    他艰难地睁开眼,眼珠转了转,望向榻边。


    顾云舒站在榻边, 望向他,面上无甚表情,眼眶却有些红。


    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纵是他犯下再多的过错,多年的情分亦非说断就断。


    泰和帝目光自顾云舒身上移开,落在了朱弘毅的身上。


    只见他眸中忽地微弱一亮,那是一种极奇异的光,似临死前最后的回光返照。


    他用尽浑身的力气抬起手,于半空中颤着,抖着,似不听使唤:“吾弟…吾弟…”


    朱弘毅快步上前,紧紧握住了泰和帝的手。


    那只手冰凉,瘦得只剩骨头,握在手里,几乎感受不到重量。


    “皇兄…”


    朱弘毅开口,声音有些发涩:“臣弟在。”


    泰和帝看着他,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他就那么看着朱弘毅,看了许久。


    嘴唇微微动了动,似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声。


    他眼中的情绪复杂,似在悔这江山终还是在他手中脏了,似在无奈魏琰,李太妃,代王,康敏之联手做了这么久的局,最后这局里却无赢家,似在疲惫这浮浮沉沉的帝王生涯,亦似在疼爱自幼一起读书骑马的幼弟…


    朱弘毅握紧他的手,感受到了他眸中复杂的情绪,但是他没有催,只是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顾云舒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忽然想起了什么,只见她侧过头,对着如意耳语了几句。


    如意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出了大殿。


    半晌,泰和帝终于艰难地开了口,他的声音很轻,很慢,似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半喘着,断断续续地说道:“兄走后…弟自当继承皇位…”


    朱弘毅的手紧紧地握着兄长的手,哽咽着摇头道:“皇兄,别这样说,你会好起来的。”


    泰和帝亦望着他,眼泪还在流,唇角却微微扬了起来。


    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笑,似已耗尽他全部的气力。


    终于,他说出了那句久藏于心,却始终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


    “吾弟当为…尧舜。”


    说完这句话,他如释重负,双目忽然猛地一睁。


    而后,那光渐渐暗了下去,终至熄灭。


    “皇兄!皇兄!”朱弘毅试图唤醒他,但已是徒劳。


    卢院判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半晌,他跪了下去,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传入了殿内每个人的耳中。


    “陛下…驾崩了!”


    须臾间,殿内所有人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朱弘毅尚伏跪于榻前,握着泰和帝的手,一动不动。


    然而,那只手已彻底凉透。


    他垂首,静静望着皇兄——泰和帝双目紧闭,面容极其平静,唇角尚带一丝淡淡的笑容,似已尽付嘱托,安心奔赴彼极乐世界。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时尚在儿时,皇兄带着他去御花园放风筝。


    风筝不小心挂上了树梢,皇兄爬上树去取,摔落而下,膝磕破了,流了很多血。


    他当时吓得哭了,皇兄却笑言无妨,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朱弘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坠在泰和帝已冰冷的手上。


    就在此时,忽闻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如意快步走进来,双手捧着传国玉玺,跪在顾云舒面前。


    顾云舒接过玉玺,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到朱弘毅的面前。


    而后,只听得她噗通一声跪地,膝盖重重磕向地面,双手高举传国玉玺: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的如意随之跪伏了下去,卢院判亦跪了下去,殿内的太医们皆跪了下去。


    殿内众人齐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弘毅抬起头,看向殿内跪了一地的人。


    他缓缓松开泰和帝冰冷的手,将那只手放回了他的身侧。


    而后,他站起身,缓步走到了顾云舒的面前,接过了她手中的传国玉玺。


    殿内众人再次伏跪,叩拜新帝。


    身后泰和帝冰冷的尸身,面上的淡笑尚在,似在看着这盘棋局终于走到了尽头。


    就在众人伏跪于新帝面前,山呼万岁之际,一阵急促脚步自殿外传来,格外刺耳。


    来福跌跌撞撞奔入殿内,见众人伏跪于地,慌忙也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向地面。


    朱弘毅知他不是如此冒失之人,定是有紧急之事,忙抬手唤他起身,召至身侧,问道:“出了何事?”


    来福低声于他身侧道:“回…回陛下,奴才有罪,奴才失职,周司典…她失踪了。”


    朱弘毅的手猛地攥紧传国玉玺,骨节作响。


    他强自敛神,将来福与顾云舒召至屏风之后。


    来福细述了方才众人离开坤宁宫之时,他未随驾往乾清宫,而是去寻周妙雅。


    先前押送她的那两名叛军已被辽东军拿住,正待斩首,被来福拦了下来。


    来福上前讯问,方知周妙雅被一面生之人迷晕带走,那二人亦不知其身份,然听二人描述其容貌及不合身之铠甲…此人,颇有些像文毓瑾。


    朱弘毅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只见他松开手,将传国玉玺递到了顾云舒的面前:


    “皇嫂,此物暂由您,代为保管。”


    顾云舒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


    朱弘毅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字郑重说道:“朕此刻,必须去找到她。”


    顾云舒重重地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传国玉玺:“陛下且去,这里有本宫。”


    朱弘毅颔首,随即转向来福,用信任的目光与他托付道:“来福,保护好皇嫂,这里就交给你了。”


    来福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陛下放心,奴才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定护娘娘周全。”


    朱弘毅没有再说话,他毅然转身,大步向乾清宫外走去。


    他随即点了一队人马,皆是从辽东随他杀回的亲兵,个个身经百战,杀人不眨眼。此刻他们策马举着火把,将京城大街小巷照得亮如白昼。


    长安已从宁王府带回周妙雅画像,与他们细述了周妙雅的容貌特征。


    朱弘毅只一句话,便是将这皇城内外挖地三尺,也要将他的未来皇后寻到。


    亲兵得了军令,挨家挨户去搜。


    可能搜的地方已经尽数搜便,仍是不见周妙雅的身影。


    朱弘毅披甲执剑,站在午门前,望着一队队亲兵归来,伏跪下去,皆摇着头道:“陛下,没有找到。”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愈沉,愈冷。


    旁边的人都不敢说话。


    长安站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心下隐隐发紧,他跟着朱弘毅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陛下…”他终是忍不住,还是开了口。


    朱弘毅抬手,打断了他。


    他转过身,望向长安,目光冷得像淬过冰的利刃。


    “长安。”


    长安见状,忙上前一步。


    朱弘毅皱眉,语气冰冷:“去查文家在京郊的所有产业,文毓瑾一介书生,不可能走得有多快,挖地三尺,一个一个搜。”


    长安重重点了点头:“是!”


    他转身,带着一队人马,消失在了夜色中。


    朱弘毅闭上双眼,想起那日在海州大营,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土堆上,手中攥着那枚玉佩,张文龙问他:“想未婚妻了?”


    月光倾泻而下,他说:“是,很想她。”


    他想她。


    很想。


    无时无刻不在想她。


    此刻尤甚。


    可她却不见了。


    在他归来的这一日,在他继承大统的这一日,她却不见了…


    朱弘毅猛地睁开眼。


    他望着远处的夜色,声音很轻,似对着黑夜中的人影诉说衷肠:


    “妙雅,等我,一定要等我!”


    ————


    京郊别院。


    夜色沉沉,院内未点灯,唯正屋的窗缝漏出几缕昏黄的暗光,似野兽半阖之眼。


    周妙雅是被一阵剧痛惊醒的。


    她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似有红色的光隐隐在晃动,一下一下,刺得她双眼生疼。


    她闭上双眼,良久,复又睁开。


    这是一间陌生的屋子,四周挂满了红色的幔帐,层层叠叠,遮住的外面深不见底的黑夜。


    烛火在幔帐间跳动,将一切都染成了暧昧的红色。


    她尝试动了动手腕,被牢牢绑着,粗糙的绳子勒进皮肉,挣不动。


    她又尝试动了动脚踝,也被绑着。


    周妙雅的心猛地一沉。


    她躺在榻上,身上还穿着那身浣衣局的粗布衣裳,外衫却已松散,有几处被撕破的口子,露出了里面的小衣。


    她的呼吸瞬间便急促了起来。


    就在这时,幔帐忽然动了动。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入,掀起了帘子。


    摇晃的烛光照了进来,照亮了文毓瑾那张虚伪到令人作呕的脸。


    周妙雅的脸色霎时就变了。


    文毓瑾看着她那惊骇万分的神情,忽然玩味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极缓,于面上一点一点地绽开,似在享受此情此景。


    他掀开幔帐,在床边坐了下来,随即,伸出手,抚上了她惊魂未定,我见犹怜的脸颊。


    周妙雅的浑身在剧烈的颤抖着。


    那只手冰凉,似刚从冰水里捞出,指腹在她脸上慢慢滑动,自眉骨滑至颧骨,自颧骨滑至下颌,最终停在了她的下巴上,轻轻地捏住。


    周妙雅想躲,但躲不开。


    她只能偏过头,死死闭上了双眼。


    文毓瑾见到此情此景,却是低低笑出了声来,阴森恐怖的笑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


    “看吧,雅儿,这就是命,兜兜转转,你依然还是我的。”


    周妙雅猛地睁开眼,恶狠狠地盯着他看:“文毓瑾,你这人渣!你那里都已经被踩坏了,为何还执迷不悟?”


    文毓瑾脸上的笑容顿了顿,似毒蛇被掐住了七寸,目光骤然变得阴鸷起来。


    那笑容从他脸上褪去,露出下面扭曲的表情,无能狂吠:


    “没那能力又如何?阉人尚可与宫女对食,我与你这浣衣局的贱婢对食,怎就不行?”


    听到他如此不要脸的言论,周妙雅的瞳孔骤然缩紧了。


    “你做梦!”


    她嘶喊着,拼命往后缩,欲离他远些。但手脚被绑着,她挣不动,只能在榻上一点一点往里挪动。


    文毓瑾看着她那狼狈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


    “雅儿…”


    他慢慢凑近,气息灼热:“你跑什么?我是你的大哥哥,从小看着你长大的大哥哥。怎么,你娇娇怯怯,柔柔弱弱地唤我大哥哥的时候,这么快便忘了么?”


    周妙雅拼命摇着头,嘴里喊着:“文毓瑾,人渣,你离我远点!”


    文毓瑾脸上的笑容骤然消散。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掐住了周妙雅纤细嫩白的脖颈。


    那只手冰凉,用力,像铁钳一般死死地将她箍住。


    周妙雅的呼喊声戛然而止。


    她双目圆睁,看向文毓瑾那张扭曲的面容,望着他眸中那缕疯狂窜涨的火焰。


    “雅儿…”


    他一字一字,声音低得像从地狱中飘出:“你给我听好了,你生是文家的人,死是文家的鬼,你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别想逃开我。”


    周妙雅的脸开始发红发紫。


    她张着嘴,想呼吸,却呼吸不了,眼前开始发黑,渐花。


    就在她将要失却意识的最后一瞬,文毓瑾猛地松开了手。


    周妙雅瘫在榻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咳嗽,眼泪瞬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文毓瑾看着她那副模样,满意地笑了。


    只见他缓缓站起身,猛地掀开幔帐,走到了床榻的对面。


    泣血的红烛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


    周妙雅侧过头,看了一眼。


    霎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房间很大,布置得诡异而奢靡,到处都燃着红烛,烛火跳动,把一切都染成暧昧的红色,似洞房花烛夜一般。


    然而最刺眼的,是床榻的正对面,一个紫檀木衣架上,悬挂着的一件纱衣。


    那件纱衣轻薄如蝉翼,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它被极其郑重地挂在那里,像是祭坛上供奉的圣物。


    周妙雅的瞳孔骤然缩紧。


    是那件她侍寝时候穿过的纱衣,她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件纱衣给她带来的屈辱。


    可它怎么会在文毓瑾这个变/态的手里?


    周妙雅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冷,是怕。


    那件纱衣带给她的,是比面对文毓瑾本人更深的恐惧。


    仅仅看到它,她就被瞬间拖回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


    乾清宫,龙床,嬷嬷们的手,冰凉的水,粗糙的巾子,浓郁的熏香,还有那件几近透明,什么都遮不住的纱衣。


    她一个人躺在龙床上,手脚被绑着,嘴被堵着,动弹不得。


    无尽的黑夜中,她只能静静地等着,数着更鼓声,盯着蜡烛,提心吊胆那个随时可能推门而入将她侵/犯的人。


    那一夜的恐惧,早已深深地刻进了她骨子里。


    然而此刻,那件纱衣就悬挂在对面,在红烛下泛着冰冷而妖异的光泽。


    它好像无尽暗夜中的一只眼睛,死死盯着她,嘲笑她,随时准备将她再次拖入那无尽的噩梦之中。


    “不…”


    周妙雅的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沙哑,破碎:


    “不!不要!求你…不要!”


    她拼命挣扎着,手脚被绑着挣不动,整个身子在榻上疯狂的扭动着。


    发髻散了,头发披散了下来,遮住她惨白的脸,外衫被撕破的地方越来越大,露出里面松散快要遮不住的小衣。


    “放开我!畜生!拿开!把那东西拿开!!”


    她的声音嘶哑破裂,几近崩溃。


    文毓瑾站在衣架旁,伸手抚摸着那件纱衣,动作轻柔的似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他转过头,看着周妙雅那疯狂挣扎的样子,脸上浮起扭曲的,沉浸在自己邪恶幻想中的疯狂笑容:


    “雅儿,这衣服好看吗?我可是花了一千两银子,从宫里弄出来的。”


    周妙雅拼命摇着头,扭开头,不敢去看那件纱衣。


    但文毓瑾不让她躲。


    他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揪住她的头发,粗暴地将她的脸扳向纱衣的方向。


    “看!好好看!这是你那天晚上穿的,你就像个卑贱的窑姐儿,穿着它,躺在龙床上,等着陛下来!你也就会跟老子装装清高,你倒是说,你穿着它躺在龙床上的样子,与千人骑万人踏的青楼女子有何分别?”


    周妙雅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胃里一阵翻涌,她干呕了几声,但什么都吐不出来。


    “别怕…”


    文毓瑾揪着她的头发,将她的脸抬起来,被迫看向他,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雅儿,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你穿上它,给我看,那次陛下没成的,我来。”


    周妙雅的眼泪不受控地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


    她拼命摇着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文毓瑾看着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疯狂:“穿上它…给我看。”


    就在文毓瑾话音落下之际。


    他松开周妙雅的头发,双手抓住她外衫的领口,用力一撕。


    嘶啦——


    布帛撕裂之声刺耳,在安静的室内回荡。


    周妙雅的外衫被他撕开,露出里面已经松散的小衣,胸前的雪白若隐若现。


    她尖叫着,拼命挣扎,但手脚被绑着,挣不动,也躲不开。


    文毓瑾眼底燃起疯狂的光,那光映着红烛,如鬼似魅。


    他喘着粗气,嗓音嘶哑:“叫啊,你叫得越大声,我越痛快。”


    说罢,他又伸出手,要去撕她身上仅剩的小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只听“嘭”一声巨响。


    房门轰然炸裂,整扇门板从门框里脱飞而出,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夜风瞬间灌入,满屋的红烛剧烈地摇晃了起来,光影乱舞。


    月光倾泻而入,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男人玄甲浴血,脸上亦溅着斑驳的血迹,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文毓瑾看着那人,瞬间便怔住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朱弘毅已疾步上前,一把扣住他后颈,如拎小鸡般将他从周妙雅的身侧提起,然后狠狠一甩。


    文毓瑾整个人脱手飞出,撞向墙壁,又重重摔在了地上。


    朱弘毅上前,一脚踩在了他的脸上。


    文毓瑾的脸被碾在地上,动弹不得,他挣扎扭动着,但那只脚像山一样压着他,纹丝不动。


    朱弘毅抬手举剑,剑尖直抵他的喉咙。


    文毓瑾的眼底终于露出了一丝惧色。


    长安快步走了进来,几步冲


    到床边,他看见周妙雅被绑着,衣衫破碎,浑身发抖,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一言未发,只是迅速地抽出匕首,割断了她手腕上的绳子,又割断了她脚踝上的绳子,然后将早已准备好的披风,轻轻罩在了她的身上。


    周妙雅裹紧披风,起身坐在榻上,浑身还在剧烈地颤抖着。


    长安站在她身边,俯身低声询问:“周姑娘,您还好吗?”


    周妙雅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一滴一滴的落了下来,砸在披风上。


    长安不敢再问。


    过了很久,周妙雅才慢慢抬起头。


    她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看向长安,声音沙哑:“长安,把你腰间的火铳给我。”


    长安霎时便愣在原地。


    他下意识地看向朱弘毅。


    朱弘毅踩在文毓瑾的脸上,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长安自腰间解下火铳,双手奉至周妙雅的面前。


    周妙雅接过,那火铳沉甸甸的,与她藏于柜中的那把一般无二。金属的凉意自掌心蔓延上来,她颤抖的双手渐渐地稳了住。


    她握着火铳,站起身。


    裹着披风,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到朱弘毅的身边。


    朱弘毅看着她走了过来,只是把踩在文毓瑾脸上的脚慢慢挪开了。


    文毓瑾趴在地上,抬起头。


    他看见周妙雅站在面前,手中握着火铳,对准了自己。


    他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疯疯癫癫的,愈发张狂。


    “哈哈哈…”


    他笑着,嘴里疯狂地嘶吼着:“你开枪啊!你倒是开枪啊!你以为你杀了我就能抹掉你自己的那些肮脏事吗?你穿着那件纱衣躺在龙床上像个妓/女的样子,你这辈子都忘不掉!你…”


    砰——!


    一声巨响。


    火铳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文毓瑾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然后整个人倒了下去。


    鲜血从他头上汩汩涌了出来,瞬间染红了地面。


    周妙雅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火铳,枪口尤在冒烟。


    她的手在剧烈地颤抖着。


    但是她没有退。


    她冷冰冰地看着文毓瑾的尸体,看着那张扭曲的脸,和喷涌而出的鲜血。


    眼泪如决堤般,又流了下来。


    朱弘毅上前一步,握住了她死死握着火铳的手。


    那只手冰凉,发抖,却握得很紧。


    他轻轻把火铳从她手中拿了下来,递给身后的长安。


    然后他伸出手,将她揽进了怀里。


    周妙雅浑身一僵,然后整个人软下来,靠在他怀里,哭出了声。


    朱弘毅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妙雅,一切都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文毓瑾终于下线了!!!开香槟热烈庆祝文毓瑾下线!!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烟花][烟花][烟花]


    “吾弟当为尧舜”这句话出自明熹宗朱由校临终前对弟弟朱由检(即后来的崇祯帝)的嘱托。


    熹宗天启七年八月,上不豫。时魏忠贤张甚,中外危栗。上召信王入见,谕以“吾弟当为尧舜之君”。信王惶恐不敢当,但云:“陛下为此言,臣应万死。”信王出,上崩。


    第137章


    周妙雅倚在朱弘毅怀中, 犹自颤栗不已。


    她伏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 又一下。


    可她仍止不住地在颤抖, 似是身体还记得刚才的恐惧, 仍不肯相信自己已经彻底安全了。


    “二郎…”


    她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哽咽着:“二郎,你终于回来了。”


    朱弘毅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背,那动作极轻,极缓, 极温柔,似恐惊扰了她:“没事了, 都过去了。”


    周妙雅没有说话, 只是将脸埋入了他的怀里,终是哭出声来。


    他就这么静静地抱着她,安抚着她, 似是过了很久,周妙雅的哭声渐渐小了, 化作了细弱的抽噎。


    朱弘毅低头看着她,想说些安抚她的话。


    可忽然, 周妙雅猛地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的身后,瞳孔骤然缩紧。


    朱弘毅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是那件纱衣。


    它还挂在紫檀木衣架上, 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血红色的烛火映在上面,让它看起来恍若妖物。


    周妙雅的呼吸又急促了起来,浑身开始剧烈地发抖。


    她抓着朱弘毅的衣襟, 手指攥得紧紧的,说话声音都带着颤:“二郎…烧了它,烧了它…”


    就在说话间,周妙雅的眼泪又流下来,汹涌难止。


    她摇着头,嘴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二郎,烧了它,求你,求你了,烧了它…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它…”


    朱弘毅看着她苦苦哀求的样子,重重点了点头,将她安抚好之后,慢慢地松开了她,走到了衣架前。


    他拿起旁边的一盏烛台,将火凑了上去。


    纱衣瞬间腾起了烈焰。


    火苗舔舐着那层薄薄的纱料,一点一点将它吞没,它燃烧得很快,像是迫不及待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一般。


    周妙雅静静地看着那团火焰,纱衣在烈火中卷曲,发黑,最终变成灰烬。


    她的眼泪仍在流,身体还在剧烈地颤抖,就算是这件纱衣已经化成灰烬,她心里由此而留下的创伤,也永远不会随着纱衣一同灰飞烟灭。


    文毓瑾临死前的话深深刺痛了她,如同一把利刃,在剜她的心:“你以为你杀了我就能抹掉你自己的那些肮脏事吗?你穿着那件纱衣躺在龙床上像个妓/女的样子,你这辈子都忘不掉!”


    是啊…


    就算她的二郎回来了,又能怎么样呢?


    她是脏的…


    她此生…


    再也忘不掉了…


    纱衣燃烧的火焰,逐


    渐蔓延到了满屋的红色幔帐上,红烛渐次倒下,整个房间即将被吞噬在火海之中。


    朱弘毅走回她身边,俯下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周妙雅没有挣扎,她只是静静地靠在了他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朱弘毅抱着她,大步向外走去,留下了身后火光冲天的文府别院。


    整个别院都在燃烧,火舌从窗户里窜出来,舔舐着夜空,木头噼啪作响,热浪滚滚而来。


    门外,辽东军列阵齐整,手中高举火把,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他们看见新帝怀里抱着一个女人,从火光中走了出来。


    辽东军齐齐跪下,声音整齐划一,在夜空中回荡:


    “陛下。”


    周妙雅蜷在他怀里,紧闭着双眼,双手紧紧环着他的脖颈。


    可她听到了,她听到了他们叫他,陛下…


    想来是泰和帝已崩逝,将皇位传给了弟弟。


    他如今已立于那高不可攀的九五至尊之位,那她呢?她这般污浊之身,还如何与他并肩而立?


    念及此,周妙雅将脸往他怀中又深深埋了埋。


    想来连贪恋这片刻温存的时间,于她而言都所剩无几了。


    ————


    先帝的丧礼需行小敛,大敛与出殡等诸多礼仪,丧仪繁冗,新皇登基更是不可怠慢。


    朱弘毅近日忙得焦头烂额,不可开交。


    因皇权更迭,顾云舒不再是新朝皇后,她已由坤宁宫迁居至太后所居的慈宁宫,但因新皇尚未立后,所以后宫与六局二十四司仍由她暂管。


    周妙雅现已官复原职,于慈宁宫协助顾云舒筹备先帝的丧仪,每天从早忙到晚,与朱弘毅几乎没有什么见面的机会。


    朝中百废待兴,新帝登基大典正式举办前,最重要的事情是重组内阁,完成新朝六部九卿的班底更迭。


    徐明阳已奉诏还京,接任内阁首辅一职,来福亦掌管司礼监,晋为新一任的司礼监掌印太监。


    新帝颁发的第一封与天下民众的诏书,便是将康敏之与李太妃勾结北狄,构陷周承山,意图窃国之罪证公诸于世,为周承山平反。


    民间闻之,霎时沸腾。


    百姓自发为周承山修建祠堂,于寺庙中供奉其牌位,以缅怀这位昔日抗敌拒帑,保家卫国的大英雄。


    京城的酒楼茶肆间,说书人又讲起了辽东风雪,除了绘声绘色地讲述周承山的故事之外,更添了张文龙与其麾下神秘蒙面将军的传奇故事。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着。


    博尔济跟随朱弘毅与辽东军一起来到京城,一直住在鸿胪寺专门接待外宾的四方馆,由顾凌云亲自负责她的安全。


    朱弘毅把她交给顾凌云的时候,说得很清楚,这是北狄的公主,知道如何制作逍遥散的解药。待时机成熟,便带她进宫去见皇嫂,帮皇嫂解毒。


    顾凌云记着这些话,所以对博尔济一直都很照顾。


    他带着她去逛京城,给她买好吃的,陪她说话解闷,博尔济问他什么,他都耐着性子回答。


    不过博尔济每天问的最多的问题,全是关于朱弘毅的。


    事关新帝,顾凌云回答得都小心翼翼的,唯恐言辞有失。


    他深知如今朝堂之上,新帝以雷霆手段著称,李太妃与代王的子嗣被关押进了凤阳高墙,永无赦期。阉党被连根拔起,但凡与阉党有丝毫瓜葛者,无一幸免。


    而如今朝堂之上,还有一事吵得很凶,便是关于新帝立后之事,据说有人因反对新帝所提人选,已遭廷杖五十大板。


    “顾大人?”博尔济站在他面前,仰首眨眼,将顾凌云从朝堂轶闻的思绪之中拽了回来。


    “顾大人,你还没有告诉我,陛下为什么那么喜欢周妙雅?”


    顾凌云愣了一下,斟酌着说:“周姑娘是个极好的人。”


    博尔济自是不服,追问道:“你们一个个都是夸她,她到底哪里好?怎么个好法?来日本公主定要去会会她。”


    顾凌云没有再继续理会她,博尔济心下里暗忖着:江南女人,弱不禁风,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能好到哪去?


    待京城的时局逐渐走向稳定之后,顾凌云带着博尔济进了宫。


    于慈宁宫见了顾云舒,博尔济为她诊了脉,言余毒未清,但不算太严重,逍遥散的解药需几味草原特有的药材,她可以写个方子,顾云舒可按照方子遣人去采办。


    韩司药在一旁接过方子,即刻吩咐了下去,务必尽快采办齐全。


    顾云舒道了谢,留她在慈宁宫喝茶,博尔济喝不惯中原的茶,只抿了一口就放下了,那茶太淡,不如北狄的奶茶浓烈。


    告辞出来,顾凌云带着她穿过回廊,准备出宫。


    在一处无人的回廊转角,迎面走来一个女子,手里捧着一卷册子,像是刚从六尚局办完事回来。


    那女子穿着一身素白的立领斜襟长衫,发髻高挽,长衫边系的苏绣飘带随风而摆,阳光漏入回廊中,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中。


    许久未见,顾凌云看见她,眼睛都亮了:


    “周司典!”


    他快步迎了上去,笑着打招呼。


    周妙雅抬眸,见是他,亦是展颜一笑。


    那笑容极淡,却令人如沐春风。


    “顾大人。”


    她敛衽行礼,举止优雅从容。


    顾凌云站定,侧过身,指着身后的博尔济,热络地介绍道:


    “周司典,这位是北狄的博尔济公主,是陛下从辽东带回来,特意进宫来给阿姐解毒的。”


    周妙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敛衽福了一礼:“公主殿下。”


    博尔济却未理会,只以审视之态,将周妙雅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


    周妙雅就在那里静静地站着,不知这位北狄公主心中在思量些什么。


    博尔济看了半天,此刻她心中早已有了定论,她不喜欢眼前这个柔弱纤细的江南女子,尽管不得不承认,她确实长得很美。


    半晌,博尔济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尾音微微上扬,隐有一种情敌见面分外眼红的意味:


    “你就是周妙雅?”


    周妙雅恭谨回道:“是,公主殿下。”


    博尔济看着她那副恭顺的模样,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这就是朱弘毅喜欢的女人?这就是让朱弘毅拼尽性命,上阵杀敌,也要为其正名的女人?


    她想象中的周妙雅,应该是那种能与他并肩作战,一起骑马射箭,能立得住疆场的女子,就像草原上的女儿,敢爱敢恨,敢作敢当。


    可眼前这个人…


    柳若扶风,娇怯怯的,说话声音软软糯糯,好似风一吹便会倒,说两句便要落泪。


    博尔济想不明白。


    她骨子里是北狄女儿,豪放爽直,爱憎分明,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她无法理解朱弘毅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女人。


    反正她,很讨厌这个娇娇弱弱,楚楚可怜的女子。


    她心中十分确定,这个女人配不上科尔沁草原上的雄鹰。


    若是能将她赶走就好了…


    暗念既生,便如藤蔓般于心底疯长。


    博尔济看着周妙雅,目光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语气冰冷:“陛下如今是九五之尊,理应配这天下最尊贵,能与他并肩作战的女子,而不是你这种看着随时要哭哭啼啼,只会给陛下拖后腿的人。”


    一瞬间,周妙雅彻底愣住了,她没有想到博尔济开口,对她说的却是这样的话。


    顾凌云脸色一变,连忙上前一步,护在周妙雅身前,想要制止。


    “公主,慎言!”


    他的声音有些急,甚至伸手去拉博尔济的袖子。


    博尔济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盯着周妙雅,等着她的反应。


    回廊里瞬间安静极了,周妙雅站在那里,并没有说话,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被风吹动的蝶翼。


    顾凌云心下里万分着急,他拽了拽博尔济的袖口,低声劝道:“公主,别再说了…”


    “顾大人,让她说。”周妙雅终于开口,语气却出奇的平静。


    博尔济甩开顾凌云,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了周妙雅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比周妙雅高出了半头,往那里一站,气势上先压了半分。


    她身穿着北狄袍服,腰悬短刀,通身透着草原女儿特有的剽悍。


    周妙雅站在她面前,似一株江南弱柳,纤细柔韧,却自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好,那我便直说。”


    博尔济的声音很干脆,不带一丝遮掩:


    “只要你答应离开陛下,离开皇宫,永远不回来,待我拿到那几味草原特有的药材,自会帮前皇后解毒。”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北狄女子特有的骄傲和坦荡:“你离开陛下,对大家都好。”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周妙雅:


    “陛下如果娶了我,北狄最尊贵公主和大晟联姻,以后再也不会有战争,草原上的部落会臣服,边境的百姓可以安生过日子,这是两国之福。”


    周妙雅只静静地听着,良久,她闭上了眼睛。


    眼下,皇权更迭,百废待兴,朱弘毅确


    实需要一个能帮他的妻子,大晟需要一个能稳固边境的皇后,北狄需要一个能带来和平的联姻。


    博尔济说的都对。


    文毓瑾临死之前说的话又在她耳边回响了起来,她不自觉地想到了那件纱衣,想到了那心惊胆战的一夜。


    侍寝之事就像一把利刃,横亘在她和朱弘毅之间。


    是啊,文毓瑾说的有错吗?她那一夜所做之事,与青楼倡妓又有何分别?


    她下意识地交臂,环住了自己。


    顾凌云实在不忍,他走到她面前,试图唤醒她:“妙雅,妙雅…”


    他知道周妙雅为了朱弘毅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他知道周妙雅在浣衣局里手都洗烂了,还在等朱弘毅回来。


    他实在于心不忍,看见她这副模样。


    周妙雅睁开了眼睛,泪眼婆娑地看向顾凌云。


    她只是冲他点了点头,而后越过了他,走到了博尔济的面前。


    博尔济抱臂而立,眼含不屑,心中暗忖:果然只会哭哭啼啼。


    周妙雅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的落叶:“公主殿下,您说的这些,下官都明白。大晟需要和平,边境的百姓需要安生日子,陛下需要一个能帮他稳住朝局,稳固江山的皇后。”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唇角却微微扬起,露出一丝极淡的笑。


    “下官不是不懂这些道理,下官只是…”


    她没有说完。


    只是什么?只是舍不得?只是不甘心?只是还抱着那一丝渺茫的希望?


    她没有说出口。


    博尔济在等着她说完。


    过了很久,周妙雅才又开口。


    “好。”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答应你。”


    顾凌云整个人都傻了。


    “妙雅!”


    他喊出声来,声音都变了调。


    周妙雅没有看他。


    她只是看着博尔济,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公主殿下,请您说话算话。”


    说罢,她敛衽行了一礼,动作优雅从容,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顾凌云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将博尔济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穿过假山,顾凌云终于追上了周妙雅,将她一把拽住。


    周妙雅再也绷不住,在顾凌云面前彻底卸下了心防。


    泪水不受控制的决堤而出,汹涌难止,她哽咽着,泣不成声:“顾大人,你不必劝我,妙雅自知如今已是污浊之身,配不上陛下。”


    顾凌云心疼地轻轻握住她的双臂,只觉她哭得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着。


    “妙雅,你又何必如此轻贱自己?众人皆知,那夜并未发生什么。”


    周妙雅哭着摇了摇头:“顾大人,我知道,前朝为了立后之事争执许久,陛下顶着莫大的压力,可那些言官呈上的折子,妙雅不是不知道里面都写了什么。”


    “那些折子里的内容,字字诛心。”


    她嗓音发颤:“言官说我既侍奉先帝,又勾引新帝,身为女官却淫/乱后宫,若立此女子为后,实乃祸乱朝纲,大晟之耻。”


    她顿了顿,泪水又汹涌滚落:“他们说我…狐媚惑主,牝鸡司晨,顾大人,这字字句句,妙雅如何担得起?”


    “当日既已决意侍寝以救韩司药,便当想到会有今日,顾大人,妙雅不愿让陛下为难。”


    顾凌云紧了紧握着她双臂的手,柔声道:“妙雅,既然你意已决,那便由我带你走,可好?”


    周妙雅猛地一怔,终是缓缓抬首,泪眼朦胧地看向他。


    顾凌云的目光诚挚坦然,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妙雅,我带你走,我们远离京城,远离朝堂,远离所有这些是非恩怨,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广州府也好,更南边也罢,甚或是南洋…我可以放弃一切,只求你平安喜乐。”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表达出自己的心意,他不是在算计她,而是在看到她如此痛苦后,真心想予她一条生路。


    “妙雅,忘记这里的一切,忘记…他。”


    顾凌云的声音低沉,却十分笃定:“我可以给你一个全新的开始,一个只有平静和安稳的未来。”


    周妙雅望着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可唯有一事她看得分明,她应该离开这里,远离这里的一切,唯有这样才能让她彻底忘记那一夜带给她的耻辱。


    她重重点了点头:“好,顾大人,带我走吧。”


    第138章


    来福最近总是往尚宫局跑。


    权力更迭, 新帝需以大量精力稳住朝堂,与阉党余孽及反对立后之人周旋。


    辽东百姓需要和平,大晟与北狄需修好停战, 朱弘毅被诸事缠身, 委实无暇陪伴周妙雅左右。


    但他每日会遣来福去尚宫局送东西, 凡吃穿用度,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第一时间念着她。


    尚宫局的众女官,眼红嫉妒的不少,私下里窃窃私语:


    “听说陛下欲立她为后,大臣们不允,言其侍奉过先帝, 祸乱朝纲,不配为后, 前朝为此事打得可厉害了。”


    “可不是, 听说御史郑大人死谏,遭廷杖五十,归家未几, 便病殁了。”


    “这可是六尚局出了名的狐媚子,真真是狐狸精转世, 缠完先帝缠今上,六尚局的名声都叫她败坏尽了。”


    “快别说了, 如今可不是魏公公掌权了,那司礼监的来福公公, 可是向着这狐媚子的,小心嚼舌根传进他耳朵里,拔了你们的舌头。”


    周妙雅受够了这些流言。


    另一边, 北狄大汗阿慕尔入京朝贡,为新帝带来归顺之意,言北狄欲效仿五代十国末期吴越国纳土归宋之例,正式归附大晟。


    朱弘毅自是欣喜,亲为阿慕尔赐七章冕服,规格等同藩王。


    阿慕尔亦献大量北狄裘皮,骏马,并被允许留京,以待新帝的登基大典。


    朱弘毅心下欢喜,特命来福将北狄进献的最好的雪狐裘皮送给周妙雅。


    来福捧着那雪狐裘皮,忍不住看了又看,叹道:“真是太好看了,周司典肯定会喜欢的。”


    朱弘毅唇角微微扬起,吩咐道:“你亲自去尚服局一趟,令其尽快赶工,为她做一件漂亮的披风,入冬的时候御寒穿。”


    来福心中欢喜,面上也笑的灿烂:“奴才这就去。”


    他刚欲抬脚,忽似想起什么,转身又问了一句:“陛下,可要顺便带句话给周司典?”


    朱弘毅点了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全,替朕转告她,近日朝事繁冗,朕无法抽身去看她,是朕之过,待这段时间忙过,定不负她相思之意。”


    来福领了命,欢喜地走出了乾清宫。


    他捧着那雪狐裘皮来到尚宫局,正好碰到了孙女官,孙女官看到来福便知是陛下派他来寻周妙雅的,遂道:“今日周司典并未当值,来福公公可往慈宁宫瞧瞧?”


    来福又去到慈宁宫,宫人见了他,都恭恭敬敬的俯身行礼,正巧碰到如意领着顾府的老管家来拜访顾云舒,来福上前,向如意道


    明了来意。


    如意当即遣宫人去寻周妙雅,却见那宫人面露难色:“周司典昨夜彻夜未归,今日亦不在房中。”


    如意怒目圆睁,怒道:“为何不来禀报?”


    那宫人立马跪下磕头:“奴婢该死,请如意姑姑责罚。”


    如意正欲发作,只见顾府老管家开口道:“巧了,老夫今日特地入宫觐见,亦是因大少爷自昨夜至今未归,连书信也未留下一封。”


    来福当下便慌了神,周妙雅与顾凌云同时失踪,这也太过巧合了些,他联想到近日以来朝堂上发生的种种,下意识道:“坏了。”


    如意不解地看向他:“来福公公,出了何事?”


    来福不及应答,只疾步离去,飞也似的往乾清宫奔去。


    已是黄昏,夕阳西下,朱弘毅正伏案专心批阅奏章。


    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首,却见来福匆匆而归。


    他向来知道来福不是冒失之人,定是出了大事,忙搁下手中朱笔,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来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道:“陛下恕罪,是奴才失职,慈宁宫宫人言,周司典昨夜便彻夜未归,至今仍未归,奴才在慈宁宫正巧遇顾府老管家,听其言…听其言…顾…顾大人也,从昨夜至今未归…”


    朱弘毅听罢,半晌无言。


    夕照入殿,来福不敢抬眸窥其神色,然心中异常明镜,陛下此刻的脸色,定然极其难看。


    良久,朱弘毅终是开口:“找…这只是巧合,朕不信,定是你们未仔细去寻。”


    来福无奈,只得命宫人即刻四散,遍搜宫中所有角落,然而徒劳无果。


    朱弘毅负手在乾清宫内踱步,听着宫人一遍遍的回报,面色越来越难看,如暮云低压,山雨欲来。


    “为什么?来福,你告诉朕,她为何要离开?”


    来福跪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说。


    长安带着一队锦衣卫来报,说北镇抚司找遍了顾凌云平日常去的地方,都不见他的身影。


    良久,只见御座之上,朱弘毅眸色猩红,忽然笑出声来。


    “朝堂之上,朕每日为她挡下多少言官?朕原以为,只要予她时日,她会想通的。”


    “那夜明明没有发生任何事,只因人言可畏,这帮人就要将她逼走?”


    “她竟如此对朕,只因言官人云亦云,她便要弃了与朕多年相守的情分,离朕而去?”


    他抬起手,一拳重重砸在了龙案之上。


    一声巨响于殿内回荡。


    朱笔被震起,滚落于阶下,逶迤甚远。


    长安与那一队锦衣卫,瞬间跪伏于地。


    朱弘毅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处已有鲜血渗出。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骤冷,如坠寒潭,似换了个人一般。


    “即刻封锁京城所有城门,追查出京车马,封禁官道,锁闭运河码头,搜查沿途所有驿馆客栈,便是要挖地三尺,也要将他们寻出。”


    长安立马磕头:“遵旨。”


    待长安刚要带着那一队锦衣卫退出大殿,只见朱弘毅红着眼,语气如淬过冰的利刃:“备马。”


    来福霎时愣了一下。


    朱弘毅语气决绝:“朕亲自去追。”


    ————


    京城南下途中,马车已晃晃悠悠行了一夜。


    他们不敢走官道,亦不敢走运河,只敢取乡间小路。虽道阻且长,却是最稳妥之选。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从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几缕晨光,在周妙雅的脸上晃动着。


    她疲惫地靠在车壁上,脸色苍白,眼底泛着青影,一夜未睡。


    顾凌云心疼地看着她,轻声问道:“妙雅,要不要停下歇一歇?”


    周妙雅用力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莫要耽误了赶路,越早离开越好。”


    顾凌云没有继续再劝下去,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她的双眸在躲闪,神色痛楚,心下似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着。


    马车继续在田间小路前行。


    过了很久,顾凌云忽然开口:“妙雅,你想过以后吗?”


    周妙雅转过头,一双水亮亮的眸子不解地看向他,没有说话。


    顾凌云迎着她的目光,笑了笑,那笑容很温暖,带着几分憧憬,似真的在描绘着一个美好的未来。


    “到了广州府,我们换船去南洋,那边没人认识我们,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在那里生活。”


    周妙雅静静地听着,没有应声。


    顾凌云继续憧憬着未来的生活:“你可以在那边卖画,南洋多有远漂的大晟人,他们肯定喜欢故国的丹青。”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是在想象着那个画面。


    “我到时候盘个酒楼,或者开个武馆,教人练武,我们…我们可以在那里过平静的日子。”


    周妙雅听着他说这些,唇角微微扬起。


    那是一个极淡的笑,淡得几乎难以辨别。


    可她的眼睛,却始终未看他。


    她望着车窗外,望向那些飞速后退的景色。


    那些山,那些树,那些路,都在把她和乾清宫御座上的那个人拉得越来越远。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心好痛,痛到不能自已。


    马车辘辘而行,驶入一处密林。


    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声响。


    四周安静极了,唯有偶尔传来的鸟鸣,与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周妙雅靠在车壁上,迷迷糊糊的半睡半醒,想睡,却因为心事太重,睡也睡不踏实。


    顾凌云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出声。


    见她眉头紧蹙,双眼紧闭,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将车窗的帘子放了下来,遮住越来越盛的天光。


    突然,周妙雅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


    她猛地睁开双眼,看向顾凌云。


    顾凌云正在凝神静听,只听得那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他当即脸色骤变。


    锦衣卫多年的职业素养使得他立即起身坐到了她的身边,伸手护住了她。


    那马蹄声越来越密,不只是一匹马,而是几十匹马!


    “别怕。”顾凌云低声安慰着周妙雅,他的声音很稳,但周妙雅能感觉到他揽在自己肩头上的手在发紧。


    马蹄声越来越近,近得像是就在身后。


    突然——


    一匹汗血宝马如闪电般从侧翼冲出,瞬间横在了马车之前。


    马匹受惊,人立而起,发出嘶鸣。


    那马匹的嘶鸣声尖锐刺耳,在密林中悠长回荡。


    顷刻间,马车剧烈倾斜,车轮卡在路边,差点翻倒。


    车夫吓得滚落在地,连滚带爬地躲开,浑身发抖,嘴里喊着:“饶命!饶命!”。


    顾凌云拼命护住周妙雅,一只手强撑着车壁,另一手死死揽住她瘦弱的肩头。


    汗血宝马上的玄衣男子气势汹汹地跃下马,手中握着长剑,疾步向车厢走去。


    只听“唰”的一声,剑锋划过,车帘霎时被削成碎片,散落在空中,露出车厢内男子紧拥住女子的画面。


    看见此情此景,朱弘毅彻底疯了。


    还没等顾凌云反应过来,朱弘毅已一剑劈了过来。


    剑锋破空,直取顾凌云命门。


    顾凌云将怀里的周妙雅往旁边一推,自己则侧身一滚,堪堪躲过了那来势汹汹的一剑。


    剑尖擦着他的肩膀而过,削下一片衣角。


    朱弘毅没有再追。


    他伸手去揽周妙雅,想把她护在怀里。


    “妙雅,没事吧?”他声音沙哑,带着一路追来的疲惫,亦带着压不住的急切。


    周妙雅不敢看他,但她下意识地伸出手,狠狠推了他一把。


    朱弘毅没有防备,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瞬间愣在那里,望向她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不解。


    周妙雅低着头,缩在车厢的角落里,浑身止不住地在颤抖。


    朱弘毅望着她,怔在原地,不知所措,半晌,方才开口轻唤:“妙雅,跟朕回家,好吗?”


    周妙雅只是


    往角落里又缩了几分,根本没有应他。


    “妙雅。”


    他又唤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不解问道:“你到底怎么了?为何要不辞而别?”


    她还是不说话。


    朱弘毅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你都忘了吗?到底是为何?我们好不容易可以长相守,永不分离,为何?你到底是为何要离开?”


    他见她仍不为所动,下意识地趋前了一步,却被顾凌云抬手拦住:“陛下,她不愿同你回去,你就不要逼迫她了。”


    朱弘毅反手将剑抵在顾凌云咽喉,语气冰冷:“我们之间的事,与你何干?”


    顾凌云高举双手,无奈作降。


    只见周妙雅缓缓起身,扶着车厢,虚弱道:“放开他。”


    朱弘毅没有动。


    周妙雅抬起泛红的眼眶,嘶声道:“我叫你放开他!”


    朱弘毅只得将顾凌云推到一旁,扔下了手中的剑。


    周妙雅似耗尽全身力气,扶着车厢,一动不动。


    朱弘毅看着她力竭不肯看自己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人用刀子一下一下剜着,鲜血淋漓。


    他缓缓抬起手,伸向她,声音放得极低,低得像是哀求:“妙雅,跟朕回去,好吗?”


    周妙雅无力地摇了摇头:“求陛下成全。”


    朱弘毅在哀求她:“那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


    周妙雅抬起泪眼,望向他,眼中充满绝望:“陛下为何一再要我自揭伤疤?那一夜如噩梦缠身,我根本就忘不了。”


    “我的心很痛,可我忘不了,忘不了那一夜所受到的耻辱,它将我钉在耻辱柱上,时时刻刻提醒我,我很脏,我就是一个很脏的人。”


    朱弘毅彻底明白了,她还是忘不了侍寝那夜带给她的创伤。


    他没有将手收回,语气坚定道:“朕不在乎。”


    周妙雅的泪水如决堤般滚落,她摇着头,无力道:“可言官在乎,天下人在乎,他们容不下皇帝身侧,站着一个有污点的女人。”


    朱弘毅突然笑了,笑中带泣:“妙雅,朕宁可做一个昏君,杀光天下言官,也不能没有你。”


    “在辽东的每一个日夜,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前线九死一生,冒死闯盛京王城取证,拼了性命为你平反,只为早日归来,履行对你的承诺。”


    “我无时无刻不告诫自己,不能死在辽东,我的妙雅还等着,等我回去凤冠霞帔迎娶她。所以我拼尽全力,去打每一场仗。可当我归来,当我寻到你,当我以为一切都过去时,你连见都不见我一面,便随别人走了?你这样对我,不残忍吗?”


    周妙雅的眼泪如决堤般流了下来,但她拼命忍着,捂着嘴,低着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还是没抬头,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她自己又何尝不想与他白头偕老?浣衣局暗无天日的每个日夜,她强忍着污秽,洗着太监的亵裤,掰着手指头盼着他回来。


    可她越不去心中的那道坎。


    时间一点点过去,密林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日影自树梢移至天中,又自天中渐至西斜。


    两人就这么静静相对,沉默不语。


    半晌,朱弘毅还是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妙雅,言官如何说,朕不在乎,天下人如何看你,朕也不在乎。”


    他眼神坚定,灼灼地看向她:“朕说你配为皇后,你就配。”


    “你是周承山的女儿,是辽东数万浴血奋战,保家卫国的将士们心目中的光,他们永远是你身后最坚实的后盾。”


    “周承山是辽东的神,百姓自发于寺庙供奉其牌位,朕试问天下——周承山的女儿,为何不能成为大晟的皇后?”


    周妙雅的肩头剧烈地颤动着,她没有抬头,只死死攥住衣襟,攥得手指尽失血色。


    朱弘毅看着她,等了一会儿,仍不见她回应。


    只见他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缓缓地跪了下去。


    双膝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妙雅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车外。


    他跪在那里。


    九五之尊,天下之主,跪在泥地里,跪在她的面前。


    周妙雅心似被什么狠狠攥住,攥得她喘不过气来。


    朱弘毅看着她,一字一字,坚定说道:


    “朕的江山可以不要,但是朕不能没有你。”


    周妙雅的眼泪瞬间汹涌而出。


    她捂着嘴,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可那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止都止不住,顺着脸颊滚滚而下,热烈滚烫。


    她想起在宁王府的无数日日夜夜。


    梅树下,初见雪夜打猎归来的少年,一见倾心。


    瀚海楼中,他握着她的手,摊开一卷卷书画,共品丹青。


    细雨中,他们共撑一把伞,她的心跳得快要冲破胸膛。


    听风阁水榭下,月光倾泻,他们深情拥吻。


    她本以为自己可以放下。


    她以为只要远离京城的是是非非,她就能忘记。


    可此刻,她看着他跪在这里,跪在她面前。


    她终于明白了。


    她根本就放不下。


    她从来没有放下过。


    她猛地掀开车帘,冲下了马车。


    脚踩在泥地里,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可她不管,她跌跌撞撞地冲到了他的面前。


    他跪在那里,浑身尘土,眼眶通红,看着她。


    那是她等了一辈子的人。


    她猛地扑进他怀里,死死抱住他,放声大哭,再也不要撒手。


    “二郎…对不起…对不起…我离不开你…我永远不要与你分开…”——


    作者有话说:小情侣!终于和好啦!!!撒花撒花!!


    第139章


    朱弘毅没有将周妙雅带回乾清宫。


    那个地方留给她的创伤太深, 他不愿她再受一次锥心之痛,更不愿她再回忆起那夜所受的屈辱。


    马车一路往城东走,穿过了几条熟悉的街道, 最后停在了宁王府的门前。


    周妙雅掀开车帘, 看到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 眼眶瞬间发酸:“二郎,这?”


    朱弘毅握住她的手,声音温软:“这里是你的家啊,我曾经说过,无论你做任何决定,宁王府永远是你的倚靠,还记得吗?”


    周妙雅重重地点了点头, 泪水又不争气地顺着脸颊滚落。


    朱弘毅抬手,捧住她的脸颊, 指腹缓缓拭去她颊边的泪痕:“好了, 不哭了,青黛和白芷在等你呢。”


    说罢,他朝府门方向抬了抬下颌。


    朱漆大门外, 青黛早就候在那里了,她看见周妙雅从车上下来, 泪水瞬间夺眶而出,也顾不得规矩, 快步跑了过去,一把将周妙雅抱住, 哭得说不出话来。


    白芷站在后面,眼眶也红红的,却只是笑着, 笑着笑着,那泪便落了下来。


    “姑娘…”


    青黛哽咽着:“姑娘,你终于回来了…”


    周妙雅抱着她,眼泪也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白芷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抽泣着,声音有些发颤:“小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朱弘毅站在一旁,看着她们三个人抱作一团,泣不成声。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周妙雅,他看到了,她的唇角终于牵起了一丝笑意。


    接下来的日子,在登基大典正式到来之前,他将平日里办公的地点搬到了宁王府。


    内阁日日抱着折子往宁王府跑,司礼监亦每日在此进进出出。王府的正厅被改成了临时的朝堂,大臣们跪了一地,朱弘毅端坐其上,如常议事。


    满朝文武皆知,王府正厅的屏风后,还坐着一个人。


    有时大臣在前厅奏对,能听见屏风后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或是茶盏碰撞的微响,没有人敢抬头看,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屏风后面坐的是谁。


    朱弘毅在前厅批阅奏章时,周妙雅便静静地坐在屏风后面,或安静地读书,或执笔画画,或只是无所事事地出神。


    她知道他在,他也知道她在。


    隔着那道屏风,他们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但又好像一直在一起。


    有时朱弘毅批阅倦了,便起身绕至屏后,在她身侧静坐片刻。


    周妙雅轻轻将头靠在他的肩上,闭上双眼,与他一同享受这片刻的温存。


    青黛与白芷偶见此景,皆抿唇偷笑,悄声退下,不敢打扰。


    朱弘毅即使公务再忙,也日日陪着周妙雅。


    清晨,他陪她在庭院中散步,中午,白芷做了满满一桌子好菜,他便陪她一起吃饭。


    周妙雅不在的这段时间,白芷特请了松鹤楼的苏厨来府,专门学习研制苏州菜,只待有一天小姐回来,在府中就能吃到家乡的美味。


    下午他在正厅议事,她就坐在屏风后面。有时候议着议着,他会突然停下来,侧耳听一听屏风后面的动静,确认她还


    在,然后继续议事。


    傍晚,他陪着她在听风阁坐着,水榭边上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他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拢在了她的身上。


    她偶尔会主动开口,说一些过去的事情,唇角含着淡淡的笑。


    朱弘毅静静地听着,他知道,她在慢慢的好起来。


    那些创伤不会一下子消失,但她在试着走出来,而他,愿意陪着她,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无论多久。


    ————


    七月半,盂兰盆节。


    朱弘毅带周妙雅出了府。


    马车一路往西,路上行人渐多,男人肩挑着竹担,妇女怀中抱着稚子,人们扶老携幼,皆往同一个地方走去。


    周妙雅掀开车帘往外看去,见赶路的百姓们神色虔诚,手中皆捧着香烛,提着纸钱。


    她这才想起今日是盂兰盆节,百姓们要去寺庙做法事,为亡魂诵经超度。


    她放下车帘,抬眸望向对坐的朱弘毅。


    朱弘毅轻轻点了点头:“去奉国寺,给你爹上柱香。”


    马车停在奉国寺前,朱弘毅伸手扶她下车。


    周妙雅抬头看去,只见山门上悬着一方匾额,上书五个大字:盂兰盆胜会。


    奉国寺前人山人海,香客络绎不绝,门口站着几位僧人,正引着人群往里走。


    朱弘毅牵着周妙雅走进山门,穿过熙攘的人群,来到大雄宝殿前。


    只见殿前的空地上,摆了一个极大的坛场。


    周妙雅停下脚步,看着那排场,不由得怔住了。


    坛场布置得极为庄严,大殿前设五行桌案,案上用锡钵盛着盂饭,罗列着各色的时令果品,紫檀木盆座承着盂兰盆,盆内叠放了二十四色熟蔬菜,白瓷碗中清水盈盈,浮着清丽淡雅的荷花,大案正中置着一尊鎏金香炉,炉内三炷高香,青烟袅袅,直上云霄。


    周妙雅正看着,目光忽然被另一处吸引了。


    只见大殿的另一侧,紧挨着坛场,摆着几张长桌,桌上供品堆积如山,桌后立着一块块木牌,密密麻麻的,排了满满几排。


    周妙雅近前几步,才看清了那些木牌上的字:


    “周承山之牌位。”


    “周承山长生禄位。”


    “周承山将军之位。”


    一块接着一块,一列挨着一列。


    周妙雅瞬间怔在了原地。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些进进出出的百姓。


    有人捧着新做的牌位进来,小心翼翼地摆在桌上。


    有人跪在桌前,点了一炷香,磕了三个头,口中念念有词。


    有人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牌位,悄悄抬袖拭泪。


    一个小女孩被母亲牵着,来至桌前,母亲指着那些木牌,低声说着什么,小女孩听了一会儿,忽然跪下,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了年幼时的自己。


    苏州城的蒙蒙烟雨里,文老太太牵着她的手,在寒山寺对着一方无字的牌位,拜了又拜。


    那时她根本不知道,祭拜的是谁。


    周妙雅眼眶一热,泪水根本控制不住,一瞬间汹涌而出。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牌位,看着虔诚供奉祭拜的百姓,望着满殿的烟雾缭绕,整个人都在发抖。


    朱弘毅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过了许久,周妙雅才开口:“二郎…”


    她声音发颤:“他们都是来供奉我父亲的。”


    朱弘毅点了点头。


    周妙雅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他们不认识我父亲,他们从来没见过他,但他们都记得他。”


    朱弘毅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把她揽进了怀里。


    周妙雅靠在他肩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那些百姓,那些她素未谋面的人,那些从未见过她父亲的人,竟自发为他立牌位,自发来供奉,自发来纪念他。


    她父亲是英雄。


    他为大晟流过血,拼过命,最终战死沙场。


    他们记得他。


    即使曾经被抹去全部的痕迹,但他们一直未曾忘却过他。


    有小沙弥走了过来,手中捧着一个崭新的牌位,问道:“施主,可是要为周将军供奉牌位?”


    周妙雅望着他手中那块空白的木牌,轻轻点了点头。


    小沙弥帮她写上了周承山的名字,周妙雅郑重地接过牌位,走到桌前,亲手把牌位摆在了最前面。


    然后她跪了下来,点了一炷香,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她未发一言,只在心中默念着:


    父亲,女儿来看您了。


    您没见过女儿,女儿也没见过您,但女儿是您的骨血,是您与娘亲的女儿。


    您放心,女儿很好,女儿遇到了一个人,他待女儿极好,承诺会照顾女儿一辈子。


    您在天上,也要好好的,要保佑女儿与心爱之人,顺顺利利,携手共度余生。


    朱弘毅走到她身侧,撩袍跪下,也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周妙雅望着他,眼眶又不自觉的湿了。


    盂兰盆法事正式开始了。


    僧人们敲响木鱼,诵念经文,梵音嗡嗡,在殿内回荡。


    香客们跪了一地,跟着诵经,亦跟着叩首。


    周妙雅与朱弘毅双手合十,静静跪于蒲团之上。


    法事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待结束时,日头已偏西。


    香客们渐渐散去,三五成群,边走边说话。


    周妙雅正要离开,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在议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新帝要立后了。”


    “立谁?”


    “周承山的女儿,便是那位被冤枉的辽东大英雄,周将军的千金。”


    “这真是顶顶的好事啊!朝廷已为他平反,如今百姓都在给他修祠堂呢,你看那边满桌的牌位,都是供奉他的。”


    “他的女儿,该是多好的姑娘啊!周将军那样的人物,他的女儿必然差不了。”


    “可不是嘛,听说那姑娘也不容易,自幼被寄养在别人家,吃了不少苦。”


    “新帝立她为后,那是应该的,大晟亏欠周将军太多,正该善待他的女儿。”


    “对!咱们百姓都支持!谁若反对,咱们可第一个不答应!”


    周妙雅站在那里,听着那些百姓的议论,眼泪又不争气地汹涌而落。


    那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身着粗布衣裳,脸上带着憨厚的笑,三五成群,边走边聊,说的都是她的事。


    然而,他们不知道她就在身旁。


    他们口中的周姑娘,此刻正站在不远处,静静听着。


    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如暖流一般,涌进了她的心底。


    朱弘毅静静站在她的身侧,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周妙雅望着那些百姓离去的背影,看着他们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心底一片温软。


    夜幕降临,护城河两岸,不知何时已聚满了人。


    朱弘毅牵着周妙雅的手,沿着河堤缓缓前行,晚风自河面拂来,带着水汽的凉意,也夹杂着远处隐隐约约的诵经声。


    他们循声而去。


    河边不远处,搭着一座简易的棚子,几个僧人盘腿坐于棚下,轻轻敲着木鱼,低声诵经。


    梵音随夜风飘散,若有若无,恍若自另一个世界传来。


    周妙雅望向河面,但见数不清的河灯在夜色中连缀成一片,灯火逐波,随水流淌。


    烛光在水面上摇曳,倒映于波心,灯影交错,难分彼此。


    周妙雅站在那里,看得出了神。


    河岸边,不断有人蹲下身,点燃一盏盏河灯,轻轻放入水中。


    有人双手合十,闭目默念,有人望着远去的灯火,悄悄抬袖拭泪。


    那些河灯,载着亲人的思念,随着河水缓缓流向远方。


    朱弘毅执起她的手,低声问道:“想放河灯吗?”


    周妙雅重重点了点头。


    河岸边有个卖河灯的小摊,竹架上摆着各式各样河灯。荷花状的,船形的,莲花座的,一盏盏都点着小小烛火。


    朱弘毅从架上取下一盏荷花灯,递到周妙雅的手中。


    周妙雅接过,低头细看那盏灯,纸糊的灯身,做成荷花形状,花瓣层层叠叠,中间燃着一根细细的红烛,烛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映照得格外温软。


    朱弘毅自己也拿了一盏灯。


    两人走到河边,蹲下身。


    河水就在脚下流淌,带着一盏盏河灯,缓缓向前,烛光在水面上晃动,映出一河的碎金。


    周妙雅双手捧着那盏荷花灯,轻轻置于水面。


    灯一入水,便被水流载着,缓缓向前漂去。


    她立即双手合十,闭上了双眼。


    月光倾泻而下,她的睫毛微微颤动。


    她在许愿,很认真,很虔诚。


    朱弘毅静静侧首望向她,他想,这便是他要的,便是他拼了命也要追回来的人。


    周妙雅许完愿,偷偷地睁开了一只眼睛,微微侧过头,看向朱弘毅。


    那眼神小心翼翼的,带着几分羞涩,又藏着几分好奇。


    他此刻心里在祈求什么呢?


    她不知道。


    但她希望,这些顺水缓流的河灯,能为他带去内心的平静。


    朱弘毅察


    觉到了她的目光,侧首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夜色中相遇。


    周妙雅赶紧移开眼,假装去看河里的灯。


    朱弘毅低笑了一声。


    他未发一言,只默默将自己的那盏灯也放入河中。


    他们又共同放了好几盏灯。


    一盏接着一盏,置入河中,看着它们慢慢漂远。


    最后一盏灯入水时,朱弘毅忽然开口。


    他望着河面,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岳父大人,愿您的在天之灵,能保佑我与妙雅,一生顺遂,永不分离。”


    周妙雅怔住了。


    她转过头,看向他。


    他站在河边,晚风吹动衣袍,烛光在脸上明明灭灭。


    他没有看她,只静静地望向河面,望着那些载满思念的河灯。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良久,她默默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朱弘毅转过头来,看向她。


    清冷的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不知是泪光,还是烛光。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河面上,无数河灯缓缓漂流,载着人们的思念与祈愿,静静流向远方。


    夜风温柔,梵音缥缈。


    他们并肩立于河边,望着那些灯火,很久很久。


    第140章


    夏日午后和煦, 周妙雅在暖阁里倚窗而坐,闲翻书卷。


    听得外面传来脚步声,她抬眸望去, 就见崔尚宫带着孙司记, 冯尚仪, 韩司药与田贞兰,一同走了进来。


    她慌忙起身相迎:“崔尚宫…”


    崔尚宫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她走至周妙雅面前,望见那双圆润美丽的杏眼,亮亮的,润润的,与之前在浣衣局时全然不同了。


    崔尚宫心下一松,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不错,气色好多了。”


    孙司记走上前, 轻轻握住周妙雅的手, 眼眶有些发红,却忍着没哭。


    周妙雅反握住她的手,柔声唤道:“姑姑。”


    冯尚仪与韩司药站在一旁看着此情此景, 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田贞兰最年轻,忍不住掉了眼泪, 又赶紧抬袖擦掉,惹得众人一阵笑。


    几个人围着周妙雅坐下, 闲话家常。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暖阁,伴着屋内的笑语, 温馨而美好。


    崔尚宫静静望着沐浴在阳光下,眉目生辉的周妙雅,心底忽然涌起许多往事。


    那年女官大考, 她一篇策论写得满堂皆惊,一举夺魁。


    翰林院争相传阅,皆言这姑娘若生为男子,必是国之栋梁。


    她望着周妙雅,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是骄傲,也是心疼。


    欢声笑语间,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日已西斜。


    众女官起身,准备回六尚局,孙司记拉着周妙雅的手,再三不舍。


    崔尚宫这才开口,语重心长道:“妙雅,你是女官大考的魁首,若为男子,你的文章可拜翰林。”


    周妙雅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崔尚宫。


    她看见崔尚宫的目光里带着审视,却不严厉,而是期许。


    崔尚宫继续说着:“男子若遇不公,可上书弹劾,大臣奸邪,小人结党,作威弄权者可劾,百官贪墨,败坏纲纪者可劾,学术不正,妄议朝政,希图进用者亦可劾。”


    “可女子呢?女子受了委屈,被人泼了脏水,被人指着鼻子骂,能怎么办?”


    听到这里,周妙雅的睫毛颤了颤。


    崔尚宫望向她,一字一字道:“只能忍着么?”


    暖阁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火红色的夕阳斜斜照入,落在崔尚宫的脸上,将她的神情映得格外分明。


    “妙雅,你是女官大考的魁首,你的笔,不比那些言官的笔差。”


    听到这里,周妙雅的眼眶有些发红。


    她想起当年初入六尚局的情景,崔尚宫惜才,亦爱才,一路提携,对她多有照拂,崔尚宫是这世上顶顶好的上级,她这辈子都不会忘。


    崔尚宫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


    她扶住她的双臂,语气笃定道:“他们不是攻讦你不配为后么?妙雅,若是心中觉得不公,便拿起你的笔,一字一句地反击回去。”


    周妙雅红着眼,怔怔地望向崔尚宫。


    崔尚宫紧了紧扶在她双臂上的手,重重点了点头:“妙雅,不要让陛下一个人在前朝,独自为你扛下所有。”


    她话音未落,孙司计,冯尚仪,韩司药与田贞兰都围了上来。


    崔尚宫眼眶微热,却仍是笃定地望向她:“六局二十四司,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妙雅,勇敢地迈出去,站在陛下的身侧,与他并肩,去反击那些攻讦你的人。”


    周妙雅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崔尚宫,谢谢你,妙雅知道该怎么做了。”


    崔尚宫终于微微扬起了唇角,她的目光中满怀期许,笑中带着泪。


    夜幕降临,周妙雅在案前坐定,执起笔,眼神无比坚定。


    她回想起那年在汤山行宫,她在黑暗中手握着火铳,心中所思所想逐渐澄明。


    她不能永远躲在他身后,只做一个待庇待怜的孤女。


    那时她想的是堂堂正正站在他身边,成为他的王妃,为他生儿育女,在宗谱玉牒上与他的名字写在一起。


    而今他承大统,成了大晟的皇帝,在前朝为她孤军奋战。


    她应当坚强起来,拿起手中的笔,与他并肩而战,如此,方能不负他的期望,不负天下百姓对周承山女儿的期望。


    她奋笔疾书,写下《自陈书》一封:


    臣女周氏妙雅,谨以数事自陈于陛下:


    臣父周承山,世受国恩,官拜辽东总兵,镇守边疆二十载。黑水河一役,以孤军抗北狄数万之众,苦战三月,粮尽援绝,阖门死节。臣时在襁褓,幸得忠仆救出,寄养于江南。


    臣虽女子,不敢忘父志,自幼读书习画,通经史,晓医理,女官大考,蒙先帝圣恩擢为魁首,入宫以来,兢兢业业,未尝一日懈怠。


    蹴鞠案中,臣以西学破局,救先皇后顾氏于危难。逍遥散案,臣以医理验毒,擒真凶于无形。代王乱时,叛军围城,臣冒死护传国玉玺于乱军之中,宁死不交。坤宁宫变,康敏之逼宫,臣举火铳诛之,血溅殿前。


    此四事者,非邀功,实尽臣子本分,若以功过论,臣无愧于天地,无愧于祖宗,无愧于陛下。


    臣闻古之立后,必择德配位,功足服众者。臣无功不敢居,无德不敢受。然言官以臣出身微贱,阅历复杂为由,屡屡攻讦,臣不得不辩:


    臣出身将门,忠烈之后,非微贱也。臣事六尚局,始终清白自守,非复杂也。先帝召臣侍寝,臣毁容以拒,是守节也,以韩司药性命相逼,臣舍身以救,是重义也,浣衣局中,忍辱负重,坚韧也,坤宁宫前,冒死杀敌,是忠勇也。


    此四德者,可配为后否?


    臣知陛下欲立臣为后,言官阻之,陛下为难。臣不愿陛下因臣而屈于言官,亦不愿言


    官因臣而妄议国体。臣思之再三,自陈数事,听凭圣断。


    若陛下以臣为可,臣愿以身许国,辅佐圣君。若陛下以臣为不可,臣愿青灯古佛,终身不嫁,以全名节。


    臣言尽于此,伏惟圣裁。


    周妙雅顿首再拜


    ————


    《自陈书》呈上之后,朱弘毅在宁王府正厅召集众臣议事。


    周妙雅依旧坐在屏风后面。


    她紧张的手心有些发潮,攥着衣襟,攥得指节生疼。


    她心中清楚,今日是要为立后之事做最后的决断。


    时间一点点过去,前厅的争执声也越来越大。


    她听见了徐明阳为她辩驳的声音:“周司典这篇《自陈书》,诸位大人也都看过了,谁还有什么话,不妨当面直说。”


    人群中传来了冷哼的声音:“徐大人,女子写的文章,也能作数?”


    周妙雅听到这里,攥着衣襟的手指愈发紧了。


    徐明阳的声音依旧沉稳:“文章不论男女,论的是理,周司典这篇文章,字字句句,有理有据,诸位大人若觉得哪里不对,可以一条一条地驳。”


    那人虽没有继续再说话,可面上的表情仍是不服。


    半晌,另一个声音自前殿传来:“徐大人,周氏出身微贱,阅历复杂,如何能母仪天下?”


    还未等徐明阳开口,只听得朱弘毅的声音自前殿传来:“出身微贱?你说,周承山的女儿,出身微贱?”


    那人被问得哑口无言,却还想辩解。


    朱弘毅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朕敢问在座诸位,你们之中谁的父亲守边关数十载,深得百姓爱戴,边关百姓为其修祠祭奠?又有谁的父亲,在黑水河抗北狄数万人,苦战三月,阖门死节?”


    前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周妙雅在屏风后面,眼泪不自觉地忽然涌了上来。


    她听见朱弘毅继续驳道:“阅历复杂?她于蹴鞠案中救人,于逍遥散案中查凶,于代王叛乱时护传国玉玺,坤宁宫变时诛叛臣,你们谁有她这样的阅历?站出来,让朕瞧瞧!”


    前厅之上,众臣一时间哑口无言。


    半晌,御史台的人才开口,声音有些发虚,仍是硬着头皮说了:“陛下,周氏虽有功,然其曾…曾侍奉先帝,此事朝野皆知,若立其为后,恐遭天下人非议。”


    听到这里,周妙雅猛地闭上了双眼。


    她听见前厅,朱弘毅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却让人脊背发凉:


    “侍奉先帝?先帝召她侍寝,她毁容以拒,这叫侍奉先帝?先帝以韩司药性命相逼,她舍身相救,这叫侍奉先帝?”


    “天下人非议?你们去市井街头走走,听听百姓如何议论,去奉国寺的祭坛看看,百姓祭奠周承山的牌位已堆成山。”


    说到这里,他声音忽然拔高:


    “你们口口声声说她名节有损,朕问你们,什么是名节?守节是名节,重义是名节,坚韧是名节,忠勇是名节,这四样,她哪一样没有?”


    前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周妙雅在屏风后捂着嘴,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过了许久,有人小声道:“陛下息怒,臣等…臣等并无他意。”


    “并无他意?”


    朱弘毅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的寒刃:


    “朕今日言尽于此,立后之事,若谁再敢阻朕,便以谋逆论处,诛九族以死谢罪。”


    前厅里,只听得他话音刚落,所有人都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地,伏跪了下去。


    “臣等不敢!”


    “臣等遵旨!”


    朱弘毅的声音复又从前厅响起,铿锵有力,且坚定不移:


    “传朕旨意,登基之日,颁布诏书于天下,立周承山之女为后,礼部即刻择定吉日,筹备大婚与立后大典。”


    ————


    为顾云舒解毒之后,博尔济灰溜溜地独自从京城往辽东而去。


    临行前,阿慕尔告诉她两件事:


    其一,陛下因北狄纳土归晟之事,加上她为顾云舒解毒,对她已是格外开恩,望她能自行离京,莫要再给陛下立后之事添乱。


    其二,北狄今已归大晟所统,她便不再是公主。大晟亦不需与北狄联姻以稳边疆,请她趁早死了这条心,自行觅得良缘。


    博尔济虽然心中不悦,但既然弟弟已经决定做大晟的臣子,她也只能认命,她一路策马疾行,却没想到在途中一处驿站里,遇见了同样往辽东去的顾凌云。


    “顾大人?您怎么在此?”博尔济睁大了眼睛,好奇问道。


    “公主殿下。”顾凌云抱拳行了一礼。


    博尔济笑了笑:“我如今已经不是公主了,顾大人也不用如此客气,直接叫我博尔济就好。


    顾凌云也笑了笑:“还是要感谢姑娘帮我阿姐解毒。”


    博尔济摆摆手:“都是分内之事,顾大人此行,可是要往辽东去?”


    顾凌云微微颔首:“是,我已向陛下请旨,自请去辽东戍边,陛下同意了。”


    博尔济笑颜如花:“太好了,我也正要往辽东去,顾大人,不如我们同路而行?”


    顾凌云点了点头:“好,既然都往辽东去,那便一起走吧。”


    博尔济开心地笑了,开始给顾凌云讲辽东的风光,还有北狄的民俗,两人骑着马,在官道上策马扬鞭,一路向东北而去。


    ————


    登基大典在即,朱弘毅却忙里偷闲,携周妙雅去了汤山。


    这里,有他们太多共同的回忆。


    当年她得知身世,并在此下定决心,要为家族平反。


    她亦是在这里,第一次摸到了火铳,在他手把手的教导下,打出了人生中的第一枪。


    如今,再回到这里,她的心境已完全不同。


    家族已昭雪,她已能名正言顺地站在心爱之人身侧,并要与他并肩,登上那九五之尊的位置,一切都恍如隔世。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洒落在汤山的层峦叠嶂之间。


    他们并肩站在廊下,看远处山峦间浮起的晨雾,周妙雅想起当年她站在这里,满心惶恐,不知前路在何方。


    如今,她默默将头靠在他的肩上,他轻轻拢住她的肩头,很安心,很幸福。


    傍晚,他们沿着山间小径缓缓而行,落日将天边染成橘红色,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拂在身上,温温软软的。


    周妙雅走累了,朱弘毅便背起她,她伏在他背上,双手拢住他的脖颈,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忽然觉得,这一辈子,若是一直就这样走下去,也很好。


    夜幕降临,皎皎朗月升起,悬于天边。


    月光倾泻而下,落在温泉水上,碎成一片银光。


    温泉水汽氤氲,在月光下袅袅升腾,恍若仙境。


    四下很安静,唯有水流潺潺,和草丛中偶尔传来的几声夏夜的虫鸣。


    周妙雅站在池边,看着那热气蒸腾的水面,忽然有些紧张。


    朱弘毅已经下了水,他靠在池边,月光照在身上,水波在胸前轻轻荡漾。


    他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笑意,温柔得能溺


    死人。


    “不下来?”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听在耳中,让人心痒痒的。


    周妙雅咬了咬唇,慢慢褪去了外衫,滑入水中。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包裹着她,让她整个人霎时便放松了下来。


    她走到他身边,刚要坐下,却忽然愣住了。


    月光倾泻在男人健硕的胸膛,结实的臂膀上,那上面还留有那些她从未见过的,在辽东留下的伤疤。


    每一道伤疤,都是他拼了命要回来的证明。


    周妙雅的脸腾地一下便红了。


    她移开眼,不敢再看,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一般。


    朱弘毅笑着看她那副羞窘的模样,忽然伸出手,轻轻环过她的腰枝,将她拽到了眼前。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那种熟悉的气息,混合着温泉水汽的,属于他的味道。


    周妙雅心跳如擂鼓一般。


    朱弘毅看着她,目光温软如春水,似能将人化开。


    “妙雅,你怕吗?”


    周妙雅怔了怔。


    朱弘毅继续问她:“往后的路,身处那般高位,注定会很艰难,会有更多的人盯着你,更多的话等着你,你怕么?”


    周妙雅望向他,月光下,他璀璨如星河的眸子,里头盛着月色与自己的倒影。


    忽然间,她就不紧张了。


    “不怕。”


    她轻声回应着:“只要是一起携手走过,纵是千难万险,亦无所惧。”


    朱弘毅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额发被水汽沾湿,脸颊微微泛红,唯有一双漂亮的眼睛亮得惊人,恍若盛满月华。


    他抬手,轻轻拢了拢她额前的碎发。


    动作极轻,极缓,似怕惊扰到什么。


    水珠自她发梢滑落,坠入水中,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盯着她的唇看了片刻,那里软软的,润润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她微微张着小口,似在等待着什么。


    朱弘毅的呼吸倏然一滞。


    周妙雅的心跳得快要冲破胸膛。


    但她没有躲开。


    下一刻,他俯身,攫住了她的双唇。


    极轻,极柔,若蜻蜓点水,似在试探。


    而后骤然变得更深,更缠绵。


    他的唇贴着她的,辗转厮磨,舌尖轻轻探入,描摹她的唇形,品尝她的滋味。


    那似泉水一般的清甜,是她独有的温软,是让他魂牵梦萦了无数个日夜的味道。


    周妙雅闭上眼睛,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


    温泉水在周围轻轻荡漾,一波又一波,似在应和着他们彼此的心跳。


    他的吻越来越深,越来越急。


    他从她的唇上移开,落在她的眼睑上,落在她的鼻尖上,又落在了她的耳畔。


    他含住她的耳垂,轻轻吮吸,她便浑身一颤,软在他怀里。


    “二郎…”她轻声唤他,声音软得似能滴出水来。


    他没有应她,只是吻得更深。


    他的唇自她的耳畔滑落,沿着修长的天鹅颈,一路向下。


    她的肌肤浸在水汽中,格外敏感,他每一次触碰,都惹她轻轻战栗。


    她仰起头,露出那片白皙,任由他采撷。


    月光倾泻而下,落在水面上,水波轻漾,掩映着那些缠绵的,不足为外人道的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他将她抱起,轻轻放在了池边的青石上。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那一片莹白。


    水珠顺着她的肌肤滑落,留下一道道湿痕。


    她的眼波迷离,脸颊绯红,唇微微肿着,显是被人狠狠地疼爱过。


    朱弘毅看着她,目光暗了暗。


    他俯下身,又狠狠吻了上去。


    这一夜,温泉水不知荡漾了多少回。


    月光自东移向西,虫鸣从喧嚣归于寂静,天地间,唯有那缠绵的声音,断断续续,一直响到天明——


    作者有话说:崔尚宫真的是全世界最好的女领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