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月明再次回到碧潭边时，熏池道君正闭着眼入定中。


    “主人所在处乃是秘境所有灵气源头，你可在此修炼，事半功倍。”夫诸看向豹小霸，“小兽，你随我去秘境四处逛逛，莫在此处搅扰。”


    豹小霸看向莫月明，莫月明点头道：“你先跟前辈去玩，我需要调息几日。”


    豹小霸变成与夫诸一般大小，和它并肩而行：“老前辈，您多少岁了？”莫月明教它要懂礼貌。


    夫诸侧目瞥了它一眼：“可以当你祖宗了。”


    豹小霸眨了眨眼，一只凶兽乖巧道：“那祖宗您能带我去找千年晶石吗？长明想要。”


    夫诸停下脚步，盯着豹小霸看了一会儿，领着它穿过瀑布，道：“你们虽留在秘境，能找到些什么还得看个人机缘。我只能告诉你，此物多藏于澄澈的溪涧，飞鱼擅找。”


    豹小霸的五条尾巴甩了甩：“那我先跟老前辈四处逛逛，您这么厉害也不化形，是不是与我一样更喜欢威武的本身？”


    莫月明望见夫诸和豹小霸的身影渐渐消失，方才在熏池道君的断石旁席地而坐。


    她观熏池道君暂无醒来的迹象，心有疑惑：道君想散尽仙力，却又从未断过修炼，如此循环，何时才是尽头？如此这般，又是因何缘由？


    在她闭眼运功的刹那，很快她也没空闲去思考。天隐玄珠的加持下，灵脉不用再不断扩充，她也能吸纳更多的灵气，识海中树上的果实，不再随着灵力的增多愈长愈大，而是变色，变为了纯净的橙黄色。她试着取下一颗融进灵脉中，原来是压缩提纯了。


    她试着一次性调动更多灵力，不再扩容的灵脉没有胀痛撕裂的牵引痛感。


    连续几次的大量运转灵力，莫月明发现她升阶了。


    如今已是元婴后期。


    她缓缓抬起眼眸，才发现有视线落在她身上。转头看去，熏池道君不知何时醒的。


    “一月已到，你为何还在此？”


    莫月明站起身回道：“因天隐玄珠之故，秘境不排斥晚辈。特恳求夫诸前辈让我留此修炼，晚辈想以最快的速度升上化神期。”


    熏池道君定眼看着她，半晌后，站起身，拂了拂衣袖道：“即留下，随我走走吧。”


    莫月明落后熏池道君一步，跟着她在草地上慢慢走着。期间熏池道君一直没有说话，莫月明本也不是爱聊天的人，所以不觉尴尬。


    这草地似会随着熏池道君的脚步变形，不管她们走出多远，始终没看到尽头，那碧潭依然立于中央，明明是直行，却像是在绕圈。


    就这样静静地走着，莫月明惊奇地发现她刚升阶激昂的灵力不用调息竟渐渐平稳下来。


    “方才你出定前灵力有一瞬的错乱，可是有何不好情绪？”熏池道君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莫月明脚步顿住，很快又跟了上去：“只是一些自寻烦恼。道君，这天隐玄珠力量如此强大，若是它最原始的状态想要炼化，需要怎样的修为？”


    “可能化神，可能合体，亦要看个人资质。时也命也，往事莫追。”


    莫月明确实有那么一瞬在想，若是莫净秋早早炼化天隐玄珠，如今的一切是否将完全不一样。但这事本来就没有如果一说，所以只是她一时的庸人自扰。


    她留下来是为了陪道君解闷儿的，却被反过来安慰，岂能如此。


    莫月明大步向前，与熏池道君并肩而行，浅浅一笑道：“道君，我给你讲异时空的见闻吧！那里与修仙界完全不一样，没有灵气，自然人也没有灵根可使用术法，但可能就是因为如此，他们开动智力，创造出许多与术法一样神奇的东西。”


    就这样，熏池道君不修炼的时候，莫月明就伴在左右为她讲现代世界的见闻。如此一一回忆，莫月明也认知到那时的她也是认真活过的。并不是她曾以为的每日沉浸在噩梦中，陷在没有记忆不知来处的漩涡中。


    熏池道君修炼时，莫月明有时和豹小霸去秘境中四处探寻，有了夫诸的提醒，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千年的透明晶石，但更多的时候是跟着一起修炼。若是入定她就在碧潭边，夫诸还替她找来另一块断石；若是修炼法术，她就去到鸓鸟的森林，既可以练习术法，又可以陪鸓鸟们玩耍。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


    莫月明与熏池道君愈加熟悉，道君偶尔会给她说一些曾经年少时的故事。


    一个一个的小故事，拼凑起熏池道君的人生。


    熏池道君曾是一个小宗门的弟子，她的宗门比如今的清徽派还小，一共就师徒五人，且往后也没有扩招。


    人虽少，但配置齐全，熏池道君是小师妹。大师姐为器修，本命法器为一把细长的窄刀；二师兄为炼器师，三师兄是丹修并术修；而熏池道君亦修法修术。大师姐负责前面开路，他们三个师兄妹在其后炼器炼丹、画符布阵赚灵石。


    他们的师尊虽修为不算高，最终止于化神后期。但她兴趣广泛且有收集癖好，她器、术、法全修，去秘境最爱的便是收集各式功法，收徒也是各项配齐，才能让她这么多年苦心收集来的功法得以传承。


    熏池道君是其中天资最好，亦是最后修为最高的。她一个接一个地送走师尊、师兄、师姐……她继承人他们所有人的意志和资源。


    有一日，莫月明大起胆问：“道君，您为何飞升后不愿离开？”


    熏池道君目光眺望远方，和她每次讲起师尊和同门时一样的神情。有些悲伤，也有欢喜。


    她道：“月明，你认为得道成仙更好，还是作为凡人不断地轮回转世更有意思？”


    熏池道君也不是真想要莫月明回答，她顿了顿，接着道：“对修士而言，飞升上界其实是另一个轮回的开始。我完成了师尊和师姐、师兄对我的期望，但接下来的路该由我自己选。修士不能入轮回，那我就与他们消散在同一片土地上。”


    闻言莫月明的鼻子一酸，喉咙有些发堵，她哑着声追问道：“那道君为何还在不断地修炼？”


    就这样一个人，无休止地活在秘境中的意义又是什么？


    熏池道君笑了笑，那笑容比画中的仙人，庙里的菩萨还要慈悲。


    “因为我舍不得离开，我热爱这片师尊他们存在过的土地。我还有记忆，他们就没有真正的消亡。这也是我的执。可能某一日我突然顿悟，就散去修为化为万千星辰。所以，并不是无止境的。”


    “月明，我并不痛苦。你能陪我一段时日我很欢喜，但若无你，我亦有我的道支撑着我。”


    莫月明理解熏池道君的选择，她从熏池道君身上看到了未来的路。但她还是忍不住地心疼，她扑到熏池道君怀里，紧紧地抱住她，哽咽道：“道君就当我狂妄自大，胡言乱语。您不仅有过去，还可以有将来。过去无法取代，但可以有新的链接……”


    比如她，她没想到会遇到无妄与宫觊，没想到阴长明还活着，没想到唐晓茹他们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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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不停地告诉她，她不用一个人背负仇恨。


    熏池道君打断莫月明的话：“月明，在此一点你比我通透。”


    熏池道君手搭在莫月明肩上，轻轻拉开她，抬起手，用指腹轻柔地抹掉莫月明眼角的泪珠，莞尔一笑：“抓紧修炼吧！外面还有人在等着你。”


    这一日，莫月明一个人找了一处山洞躲起来，悄悄地哭了许久。


    夫诸找到她，告诉她：“主人曾经的宗门被她搬到这秘境中，那是我们无法去到的地方，她不会离开的。”


    夫诸的鹿角轻轻挨在莫月明身上：“放心，主人还有我。她想活多久我都陪着她。”


    莫月明能完全理解熏池道君的选择，道君不哭，她自以为是地替她哭上一场，之后她再也没提这事。


    她花了二十年时间，练成句芒真通高阶。这以后她多了一个爱好便是找已生灵的灵植们聊天，了解它们喜爱的生长环境。


    植物想生灵极其不易，千年只是门槛。整个?琈也就不到三十株。


    熏池道君与她说：“秘境中灵气环境单一，兽植生灵的几率更小一些。”


    这也是为何鬼面蛛四阶也化不了形。


    不过夫诸本是熏池道君飞升前的灵兽，它是可以变幻形态的。但是它始终保持本来的模样。


    无性别，无具体的人形。


    它只想以最本真的样子和熏池道君待在一起。


    豹小霸知道后，与莫月明道：“我亦要如此。我永远都是木枥山上最凶猛的小豹子。”


    在?琈秘境第三十五年，莫月明感知到她要破境了。


    如果升境成功，在她睁眼那一刻便就在秘境外了。


    闭关之前，她如往常一样和熏池道君在草地上散步，夫诸与豹小霸也一道走着。


    “道君，我会努力修炼分身，到时再来叨扰您。”


    熏池道君眼含微笑道：“好，你多收集些趣事到时讲与我听。”


    升境化神期本该有三九二十七道紫色劫雷，但因她在秘境中算是卡了一个漏洞，可以避免。但劫雷虽险，亦是淬炼神魂。


    熏池道君拿出一块比她寻得那块更加通透的淬魂玉打在她体内，笑着道：“月明，这算是我给你离别礼物。”


    淬魂玉代替劫雷更好地淬炼了她的灵脉与神魂，使她元神的初识状态就比常人更加强大和坚固。


    待她睁眼醒来，她已身在?琈秘境现世的那片荒漠中，豹小霸变大身型用五条尾巴把她团团围住。


    莫月明跪在地面，弯腰深深一拜。


    熏池道君虽未曾传授她功法，但这几十年的相处，无时无刻不是在引导她领悟。她虽不收徒，但莫月明早已把她当作半师半友。


    秘境中，碧潭旁。


    夫诸望着天空，感慨道：“整个空间仿佛更静了一些。”


    熏池道君看着碧潭里显现出的莫月明跪地行礼的身影，浅浅笑着：“月明其实话不多，真是难为她了。”


    夫诸低头跟着轻笑一声：“那豹小霸倒是话唠，又爱争斗，这几十年当陪练真是苦了我。”


    熏池道君睨了它一眼：“这是你自己求来的，让你送人你却留人。”


    夫诸看着碧潭里随着水波荡漾渐渐模糊的画面，叹道：“不知道以月明的天资，分身修炼到金丹期需要多久，下下次秘境能赶上吗？”


    熏池道君没再说话，她缓缓闭上眼睛，又恢复了画中仙子端庄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