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像一只无形的飞鸟，承载着石破天惊的消息，悍然闯入了王家村的萝卜干厂。


    邮递员那辆漆黑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骑得飞快，车铃按得震天响，人还没到，嗓门已经先一步砸进了厂长办公室。


    “钱厂长的电报！京城来的！”


    办公室里算盘珠子清脆的噼啪声，笔尖划过账本的沙沙声，在“京城”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戛然而止。


    钱秀莲、李红梅、张家成，还有几名会计，所有人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动作僵在半空，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门口。


    钱秀莲接过那张薄薄的、却仿佛有千斤重的电报纸。


    展开。


    纸上，字迹潦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急不可耐的狂喜。


    【京城大捷！速发货一千斤！定金已汇！王小二！】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李红梅和几个会计的脖子伸得老长，眼神里全是按捺不住的探究。


    钱秀莲的脸上古井无波，看不出喜怒。


    她只是将那张电报纸，轻轻地，放在了桌子正中央。


    动作很慢，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枚刚刚被点燃引线的炸弹。


    “家成，你念念。”


    张家成拿起电报，指尖竟有些发颤。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用一种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拔高了八度的声调，一字一顿地吼了出来：


    “京——城——大——捷！”


    “速发货——一千斤！”


    “定金已汇！”


    “王！小！二！”


    一千斤！


    当这三个字从张家成嘴里炸开时，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被点燃了！


    “多……多少斤？一……一千？”年轻的会计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天爷！王小二去京城还不到一个月吧？这就卖了一千斤？”


    “还写着大捷？定金都打过来了？他怎么办到的！”


    李红梅彻底懵了。


    她一把夺过那张电报纸，指甲几乎要嵌进纸里，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几个字。


    白纸，黑字。


    没错。


    真的是一千斤！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的脑门上，嗡嗡作响。


    王小二……


    那个她打心底里瞧不起，觉得窝囊、没出息，被赶出厂子是活该的男人……


    竟然在京城，那个她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地方，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一千斤！


    按照厂里的批发价，那是四百多块！


    他一个人，不到一个月，干了厂里大半个月的活！


    这怎么可能？！


    李红梅捏着电报纸的手在抖，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的肌肉在抽搐。


    她想起了自己前几天还因为当上车间主任而沾沾自喜，想起了自己还在为了一点小事跟刘桂花明争暗斗。


    可人家的男人，不声不响，已经在外面捅破了天！


    强烈的羞辱感，比嫉妒来得更快，更猛烈！


    “哈哈！好！好啊！！”


    一声爆响的大笑，震得屋顶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是张家成！


    他一巴掌狠狠拍在自己的大腿上，整个人激动得脸膛涨红，像喝醉了酒。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小二哥能行！”他攥紧拳头，在原地兴奋地蹦了一下，“我那一百块钱！没白投！值了！太他娘的值了！”


    他猛地转向钱秀莲，眼神里是滚烫的崇拜。


    “厂长！您这眼光也太毒了！您当初到底是怎么看出来，他能成事的？”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钱秀莲身上。


    是啊。


    当初所有人都把王小二当成扶不上墙的烂泥，只有钱厂长力排众议，给了他一条谁也看不懂的“活路”。


    现在，事实狠狠地抽了所有人一个耳光。


    钱厂长，又赌对了！


    钱秀莲端起桌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揭开盖子，吹了吹热气，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她心里，自然是高兴的。


    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王小二在前面点起了一把燎原大火，接下来，就看厂里这边的油，能不能跟得上！


    “当”的一声。


    茶杯被不轻不重地放在桌上，那清脆的声响，却像一道命令，让所有喧嚣都瞬间平息。


    她的目光，冷冽如刀，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高兴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区区一千斤订单，就把你们一个个激动成这样？这点出息？”


    “我告诉你们，这才刚刚开始！”


    “王小二在前面拿命拼下了一块阵地，要是我们后方补给跟不上，货的质量出了岔子，那丢的，不光是王小二的脸！”


    钱秀莲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无比严厉。


    “是我们整个钱氏食品厂的脸！是我们王家村的脸！”


    “到时候，别说京城，我们连县城都滚不出去！”


    办公室里，众人脸上的狂喜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李红梅！”


    “在！”李红梅浑身一颤，猛地站直，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生产车间，从今天起，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不停工！人手不够，就去村里招临时工，但手艺必须过关！”


    “质量！我要的是绝对的质量！你，亲自给我盯死在生产线上！每一批出厂的萝卜干，你都必须亲自尝！要是让我发现有一条萝卜丝是坏的，有一瓶的味道不对，我第一个撤了你！”


    “是！厂长！保证完成任务！”李红梅挺起胸膛，大声回应。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敲打后的狠劲。


    嫉妒和羞辱，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证明自己的无穷动力！


    “张家成！”


    “到！”


    “原料！萝卜、辣椒、所有香料，一样都不能断！钱不够，直接从账上支！但是，谁敢在采购上动歪心思，占厂里一分钱的便宜，你不用跟我汇报，直接给我扭送派出所！”


    “明白！”张家成也收起了嬉笑，一脸肃杀。


    钱秀莲又看向会计：“财务，立刻派人去邮局核实汇款！钱一到账，马上通知我！”


    “还有，去，用最大的红纸，写一张喜报，就贴在厂门口最显眼的地方！”


    “就写：热烈祝贺我厂业务员王小二同志，成功开拓京城市场，首单签订一千斤！”


    “我要让全厂上下每一个人都知道！只要有本事，只要肯拼命，不管是留在厂里，还是走出去，都有出人头地的一天！”


    “是！”


    三言两语，雷厉风行。


    整座工厂，这台庞大的机器，在钱秀莲的意志下，伴随着刺耳的轰鸣，开始疯狂运转起来。


    办公室里的人，心里都绷紧了一根弦。


    他们知道，一场硬仗，来了！


    消息的传播速度，比风还快。


    “听说了吗？王小二，在京城签了一千斤的大单子！”


    “真的假的？他不是被开除了？”


    “屁的开除！你没看厂门口的喜报吗？红纸黑字写着呢！人家现在是开拓京城市场的大功臣！”


    工人们潮水般涌到公告栏前，看着那张刺眼的大红喜报，一个个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那些曾经在背后嚼舌根，说王小二闲话的人，只觉得脸上被抽得啪啪作响，火辣辣地疼。


    车间里，刘桂花听到这个消息时，整个人都定住了。


    她像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冲出车间，冲到公告栏前。


    当她看到那张喜报，看到“王小二”那三个她刻在心里的名字时，眼泪“唰”的一下就涌了出来，视线瞬间模糊。


    他做到了。


    她的男人，在所有人都看不起他的时候，真的做到了！


    他没有吹牛！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刘桂花再也撑不住，捂着嘴，缓缓蹲在地上，压抑了太久的委屈、担忧和思念，在这一刻尽数化作决堤的泪水，哭得撕心裂肺。


    周围的女工们围了上来，这一次，没有一个人笑话她。


    她们的眼神里，只有最纯粹的羡慕和敬佩。


    “桂花，别哭了，该高兴啊！”


    “你家男人，是真有本事！”


    “往后你就是老板娘了，可得请我们吃喜糖啊！”


    刘桂花在泪水中，笑了出来。


    她用力擦干眼泪，扶着墙站起身，对着所有人，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要更努力地干活！


    她要把家看好，把丫丫带好！


    她要让她的男人，在外面冲锋陷阵的时候，没有一丝一毫的后顾之忧！


    一封来自京城的电报。


    让整个钱氏食品厂，彻底燃了！


    一股名为“希望”和“奋斗”的火焰，在每一个人的心里，熊熊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