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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花雨月明中》 第141章 漠北
从京城以北出发,五百里至西北第一雄关,居庸关。
过了居庸关,进入漠南高原,行至八百里,至漠北戈壁。
是年寒冬,戈壁起大风,寸草不生,红沙漫天。
……
日落西山,戈壁一片血染似的鲜红火烧云,漫天风沙呼啸而过,撞击于赤红色的岩壁之上,发出刺耳的鬼哭。
一家客栈便矗立于这茫茫风沙中,前后八百里荒无人烟,唯独此处人声鼎沸。
南腔北调,鱼龙混杂,蒸腾的锅气与汗雾搅作一团,处处充斥着羊膻与烈酒的腥呛气息。
素未相识的商贾几碗酒下肚,便能称兄道弟地谈天说地。
譬如那名被罗刹风卷走的少年将军,听说到现在还杳无音讯。
譬如那位名声大噪的边塞诗人,听说大名叫什么乔云飞的。
譬如那位行走于漠北地带的神秘女侠,听说近来又端了两个沙匪的老窝。
总之,随便捡起点新鲜事,都能当盘下酒菜。
竹竿儿似的店伙计手端三尺长的托盘,上面放着七八个粗陶大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羊骨头,泥鳅似的穿行在拥挤的人堆中,一边将碗稳稳放下,一边堆起笑脸凑热闹:
“那女侠真如传说中那般厉害?沙匪都能杀得?啧,我怎么不信呢。”
喝红脸的商贾打出个酒嗝,满嘴羊膻味:“你爱信不信你!我可是听说了,那女子的身手不是野路子出来的,一招一式都是经过高手调教,若非武林正派,便是豪门贵族,家底薄的哪里能练得出来?”
伙计笑道:“那我就更不信了,贵族小姐放着金贵日子不过,跑到咱这鬼地方受罪?我看还是传言有水分,除非她能跑到我面前来,x那我便信了——”
“砰!”一声巨响,客栈厚重的木门被一脚踹开,风沙裹挟着刺骨的寒气汹涌灌入,残阳将地面的影子拉得极长,通红一片霞光里,只见来者独身一人,遍体风沙。
鼎沸的人声被瞬间掐断,齐刷刷的目光投向门口。
来者一身粗布麻衣,早已被风沙磨得辨不出原本颜色,脸上裹着厚实的防风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杏眸,漂亮得惊人,与这粗野的客栈格格不入,只是杏眸本该天生灵动,这一双却如淬着寒冰一般,沉着深深的戾气,让所有妄图生出不轨之心的人都缩回了尾巴。
伙计呆愣了小半天,才慌忙迎上去道:“客官吃饭还是住店?”
崔楹未着急回答,而是先从怀中掏出一张画像,展开举在伙计面前,长久未饮水的喉咙极其嘶哑:“见没见过这人?”
画像有些旧了,纸张泛黄,边缘磨损,但纸上的少年却眉眼飞扬,意气风发,千里挑一的好相貌。
伙计凑上前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这位爷长成这样,若是见过,我定会想起来的。”
意料之中的答案。
崔楹的眼神没有波动,出来半年,她早已习惯一次次的失望,从一开始的崩溃绝望,到如今的心如止水,即便心口仍然传来疼痛,她也只是极轻微地吸了口气,而后将画像收回怀中。
“吃饭。”她道。
伙计连忙应声:“哎好好,您跟我这边来。”
伙计引着崔楹,挤过几十张坐满人的大桌,来到大堂最里侧一个角落,只有一张小方桌,旁边堆着些杂物,相比之下算是清净。
“您就坐这儿吧。”伙计用袖子擦了擦油腻的桌面。
“多谢。”崔楹坐下,将随身的行囊放在脚边。
伙计克制不住好奇心,压低声音问:“姑娘一个人来这不毛之地找人,可是与画像上那位有仇?”
“有仇。”崔楹道。
“什么仇啊?”伙计下意识追问。
“他杀了我男人。”
伙计不敢吭声了。
崔楹在大漠中迷路三天未进水米,此时闻到油荤便想吐,便只要了一碗素面,并一碟粗硬的烙饼。
饭上齐,崔楹扒下蒙脸布,大口地往嘴里扒送,声音比周围糙汉啃羊肉的声音还大,不禁引起注目。
可崔楹便跟感受不到那些目光一般,自顾自大口吃饭,吃完将嘴一抹,问伙计:“可有纸笔?”
伙计愣了一下:“有倒是有,您做何使用?”
“写家书。”
“您稍等。”
伙计很快取来一张粗糙发黄的纸张,一支笔尖开叉的看不出来是什么毛的笔,另有一方墨锭和破口的砚台。
崔楹用筷子点了几滴面汤在砚台里,熟练地研磨开,提笔蘸墨,心中提前过稿,思考该写些什么。
这是她出家门以后留下的习惯,自从她给翠锦的后颈来了一手刀,趁她晕倒跑出国公府后,每隔半个月,崔楹都要往家中写一封平安信,委托前往京城的商队送到国公府,半年以来,从未间断。
笔尖吸饱墨汁,正要落笔,崔楹冷不丁打了个喷嚏,问伙计:“你有病?”
伙计一愣:“那倒也没有。”
崔楹落笔开始写,随口一说:“那你身上哪来的药味?”
伙计正要张口解释,一名喝得醉醺醺的大汉便摇摇晃晃挤了过来,笑得流里流气,对崔楹叽里咕噜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崔楹不理,那大汉还想上手,腥黏的指腹眼见便要沾上她的脸颊。
只见一道寒光乍现,又狠又准地在那只粗壮的手腕上划了过去,一道深红的血口随即绽开,血珠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鲜红刺目。
满堂寂然。
崔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沾着血的匕首随手甩了下血迹,半掀眼皮,眸光冰冷:“姑奶奶你也敢上手——”
她将匕首往桌上一拍,猛然拔高了声音,看似呵斥一个人,实则威慑全场人:“几只手够你砍的!”
怒喝声穿透楼板,扩散在客栈角落。
二楼尽头的客房里,光线昏暗,药气弥漫。
榻上的人似乎沉睡了太久,面色苍白发青,身上缠满包扎伤口的布带,而伤口又像反复裂开过,以至于全身随处可见新旧交织的血迹,触目惊心。
感受到少女愤怒的声音,即便在昏睡中,他的眉头也控制不住地皱了一下,随即整个眉心都颤动了起来。
眼皮沉重如铁,他用力挣扎,如深陷沼泽之人拼命自救,竭力地抓住任何能让他清醒的东西。
脑海中如有天光乍破,他下意识地摸到腰腹处重的贯穿伤,收紧指尖,狠狠掐了下去——
剧烈的疼痛驱散些许昏沉,终于,他的眼睛睁开一道缝隙。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他来不及打量眼前陌生的一切,便已遵循本能,拼命撑起身体,想要坐起来,想要下床,朝声音的来源冲去。
楼下,醉汉的三个同伙见状,骂骂咧咧地掀翻桌子,抄起手边的板凳酒碗就朝崔楹围了上去,面目狰狞。
崔楹眼神一厉,再不废话,一脚踹翻面前的小桌,碗碟墨砚哗啦摔碎一地,清出一片空地。
面对抡下的板凳,她不闪不避,匕首都未出,一记肘击狠狠撞在对方肋下,那人顿时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第二人挥拳而至,她侧头避过,抓住对方手腕顺势一扭,脚下同时一绊,那人便惨叫着滚倒在地。
全是使巧劲的四两拨千斤,架打得多了,崔楹面对不入流的东西,连力气都懒得使。
二楼,急促的吸气声颤栗不休,他竭力支撑起身体,任由手臂上的伤口裂开出血,浸透衣衫。
好不容易,脚尖终于能触及地面。
他不顾剧痛,迫不及待地起身,可下一刻,身体便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一楼,打斗还未结束。
第三人见势不妙,拔出腰间短刀,吼叫着扑向崔楹,下了死手。
崔楹眼中寒光一闪,终于刺出匕首抵挡,一声脆响过后,她顺势上挑刀锋,轻而易举挑断了对方的手筋。
转眼间,四个壮汉倒了一地,哀嚎不断。
客栈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惊住了。
崔楹喘匀一口气,瞥了一眼地上的人,像在看四只臭虫。
她弯腰,将那封只写了个开头的家书捡起,塞回怀中,又拎起自己的行囊,拍了拍上面的尘土,从中摸出一枚约摸二十两的银锭,扔到了早已呆若木鸡的伙计怀里。
“够不够?”崔楹声音淡漠。
伙计忙不迭点头,话都说不利索:“够够够!太够了!”
崔楹不再多言,拉好蒙脸布,转身出了客栈大门。
伙计呆立许久,一心只琢磨这女子的身份,直到旁边人呼唤,才恍然醒悟过来。
但他却并未急着招呼客人,而是到后厨兑了一盆温水,而后端着这盆温水,和几根反复洗过,带有血迹的布条,踩上了二楼的木阶。
伙计刚走到门口,手还没碰到门板,便听“吱呀”一声,那扇沉寂半年多的房门,竟从里面被猛地拉开!
少年身上中衣染满血污,身体瘦得脱了形,脸色惨白如纸,唇上却因高热和激动泛着病态的嫣红,漆黑狭长的凤目布满血丝,赤红得骇人。
萧岐玉死死盯着面前之人,声音嘶哑,齿间活似含血,艰难地挤出字眼:“崔……楹……”
“崔楹在哪!”——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
第142章 漠北2
风太大,骑马时马走不了路,崔楹只能牵马行走在戈壁当中,迎着风沙走了两天两夜,来到了发现簪子的悬崖底下。
崖底光秃秃地满是碎石,连个栓马的树桩都没有,崔楹好不容易找到一块突出的岩石,栓好马,拍拍马的脖子道:“不要乱跑。”
然后转身,走向嶙峋的碎石地。
第五遍,还是第六遍来这个地方了?崔楹自己也记不清。
这半年,她每一次都抱着希望而来,每一次都带着绝望离去。
来得次数多了,她便也学会苦中作乐——其实找不到便是最好的好消息,不然都过去半年了,若真成功找到,无非是一堆被狼啃剩下的骨头。
找不到好啊,起码证明没死在这里。
猎猎狂风呼啸而过,崔楹习惯地安慰好自己,转身回到栓马的地方。
只见那根绑在岩石上的缰绳还在,另一端却空空如也——马不见了。
在这鬼地方,失去马匹等于失去一半活路。
崔楹强迫自己冷静,循着沙地上的蹄印寻找过去。
蹄印径直通往一片高坡,上面有块枯黄的秃草地,应该是被草地吸引而去。
可越往草地上走,崔楹的心越是下沉。
只x见看似平坦的草地泛着潮湿的暗色,边缘的流沙不断往中心陷落,她的马两只后蹄已经陷了进去,正徒劳地挣扎嘶鸣,每动一下,下沉的速度就快一分。
看见崔楹,马儿嘶鸣得更加厉害,委屈地就差说出人话了。
崔楹试探着走了过去,上来先给了马一个大巴掌,怒不可遏:“说了不让你乱跑!”
崔楹又急又气,小心翼翼地踩着边缘稍硬的砂石,伸手去拉缰绳。
但马儿因过于恐惧而不断甩头,反而让她一个趔趄,直接拉不出来。
崔楹干脆四体投地,趴在相对坚实的地面上,伸手去刨马儿后蹄周围的湿沙,让它有借力的地方。
就这么刨了半天,磨破了十根手指,崔楹喘息着爬起来,解下捆扎行囊的粗麻绳,动作飞快地打了个活结,看准时机,甩出去套在马颈和前腿根部,双手抓住绳子,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拉去。
马儿也配合着奋力向上蹬踏,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在崔楹一次声嘶力竭地厉吼后,马儿猛地挣脱出来,滚倒在沙地上。
崔楹也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倒在地粗喘不停,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知躺了多久,崔楹终于顺过气,睁开了眼。
只见红霞漫天,层层叠叠,将整个天地染成热烈的赤金之色,云层绵延万里,恍若仙境。
即便已经将这景色看了半年,但乍一睁眼,崔楹还是被震撼到说不出话。
她抬起手臂,挡住被刺痛的眼睛,泪水决堤而出,嘶声大喊:“萧岐玉你个王八蛋!你到底在哪!”
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美丽的时刻,他却不在她的身边。
这半年,崔楹救过人,也杀过人,看过过往不敢想象的壮丽风景,也经历过在沙漠中濒死的绝望,曾有那么几个瞬间,她也质问自己:
崔楹,天地如此之大,你一身的好本领,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过,很多风景等着你去看,你当真在情爱二字上受困一生吗?
崔楹是不愿意的。
可是过不去啊。
萧岐玉这三个字,早已生长进她血肉里的一根刺,贴着骨头连着筋,随着呼吸而存在,一碰就痛彻心扉,可如果要拔出去,便等同于将她扒皮抽骨,要她生不如死。
不知哭了多久,仿佛最后一滴泪也流尽了,崔楹喘息着,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与沙土,随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拍了拍同样惊魂未定的马。
“走吧。”她牵起缰绳,声音虽仍沙哑,却已恢复冷静。
就在这时,万丈霞光下出现一抹渐近的黑影,步伐踉跄急促,直奔崔楹的方向。
崔楹眼角余光瞥见那人,心神瞬间绷紧成一线,毕竟在这不毛之地,最可怕的往往不是豺狼虎豹,而是落单时遇见的同类,不到被害时,你永远不知道站在对面的是人是鬼。
她甚至怀疑是客栈里那四个臭虫不甘心,循迹追来寻仇了,便没有犹豫,一脚踩上马镫,利落地翻身上马,马儿虽疲惫,但求生本能仍在,尚有力气逃命。
崔楹调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当即就要扬长而去,将黑影远远甩在身后。
而那黑影看清她的动作,似乎大为慌张,步伐都急了,摔倒又爬起来,拼着命地朝她赶来。
“就这身手,还想要我的命?”崔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一甩缰绳,“驾!”
马儿嘶鸣一声,撒开四蹄,冲向茫茫风沙之中。
“崔楹!”
一声呼喊穿透戈壁风沙,遥遥灌入崔楹耳中。
她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刹那凝固,紧接着又以更疯狂的速度冲上头顶,冲向四肢百骸,令她全身发抖,连汗毛都在抖。
来不及思考,崔楹的手已猛地拉紧缰绳,狂奔的马儿被强行勒停,前蹄高高扬起,嘶鸣不断。
她回过头,逆着漫天红霞,死死望向那个越来越近的,踉跄奔跑的黑色人影,脑海中空白一片,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崔楹!”少年的呼喊声再度传来,伴着火红霞光和漫天风沙,接连不断,“崔楹!崔楹!崔楹!”
沙子迷进了崔楹的眼底,她眼中一片通红,大滴的泪水从中涌出,可她顾不得眨眼,扬腿下马,直奔那黑影冲去。
戈壁的风沙中,两道身影间隔的距离越来越短,最终近在咫尺。
四目相对,那张日思夜想的脸近在眼前,崔楹唯恐是在梦中,不敢眨眼,不敢出声,只有眼泪一滴接一滴滑出眼眶。
萧岐玉却忍受不了这漫长的安静。
他咽下口中涌上的腥甜血气,一把将面前之人拥入怀中,一遍遍去叫她的名字:“崔楹……崔楹……崔楹……”
他哽咽:“崔楹,和我说话,让我再听听你的声音,告诉我……我不是在做梦。”
崔楹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泪是汗,抬手捶在他的胸口上:“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做梦!我都不知道我是不是在做梦!我都不知道你是人还是鬼!”
风沙卷过两人身侧,萧岐玉将崔楹拥得很紧,心跳剧烈。
他低声道:“若我真是鬼呢?你可最怕鬼了。”
崔楹猛地回抱过去,双手紧紧攀住萧岐玉的臂膀,如同藤蔓缠绕大树,不死不休。
“那你就永远别想投胎转世!”她咬牙切齿,“我要你永远在我身边!直到我死的那一天!”
是人是鬼,是梦是真,都不重要了,崔楹确信,无论眼前是什么,她都不会再放手,就算真的只是一缕残魂,她也要用尽一切将他锁在人间,把他永永远远,留在自己身边——
作者有话说:好了好了,剩下的都是甜了
第143章 漠北3
山洞不深,但足以抵挡戈壁夜晚刺骨的寒风,洞口堆着几团风滚草,被风吹得簌簌轻响。
洞内干燥,骆驼油制成的蜡烛闪烁微光,地面铺着崔楹从马背上卸下的旧毡毯,勉强算个栖身之所。
崔楹在一阵酸痛中醒来,身体被搂得太紧,半边身子都在发麻。
恍惚中,她不知想到什么,猛然抬头,望了过去。
少年侧躺着面向她,手臂紧紧箍在她身上,长睫在消瘦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阴影,随呼吸轻轻起伏。
崔楹伸出手,指尖有些发颤,极轻地探向萧岐玉的脸颊,感受到独属于活人的温热后,她仍不敢相信,手指停留了片刻,又挪到他高挺的鼻梁下,去试探他的鼻息。
呼吸如微风,轻轻拂过她的指尖。
崔楹一直悬在喉咙口的那股气,这才终于吐了出来。
不是梦,他真的在这里,活着,呼吸着。
就在这时,萧岐玉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
看到崔楹那刻,他眼瞳中的光彩难以藏匿,下意识便要启唇——
“别说话,我先说。”崔楹不假思索道。
萧岐玉眨了下眼,眉目微微弯起,柔软的弧度,静静地看着她,唇上噙笑。
崔楹笑不出来,不仅笑不出来,还蹙紧了眉头,语气凝重:“这半年你都在哪?怎么知道我的踪迹的?”
不同于初见时足以毁天灭地的激动,此刻崔楹一觉醒来,无数疑问覆盖在她的心头,迫切地想要得到解答。
萧岐玉的目光在崔楹脸上流连,慢慢开口,声音沙哑干涩:“两日前你在客栈楼下与人动手,我听到了,后面便循着马蹄的印记一路寻找,这才找到了你。”
崔楹的心跳漏了一拍,难以想象竟与萧岐玉擦肩而过,迫不及待地接着问:“你是怎么到的那个客栈?”
“是萧云澄。”
萧岐玉吐出这个名字,眼神有些复杂:“他救的我,具体情况我也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将我从沙地里拖了起来,后来被他带到了那家客栈里,他给了客栈里的人一笔钱,让他们照顾我,直至我醒来。”
“萧云澄?”崔楹眉头蹙起,疑惑更深,“他既救了你,为何不直接托人与都护府说一声?这半年,所有人都以为你殉国了。”
崔楹的声音哽咽了下,继续说:“大家都把你找疯了,谁能想到你会一直躺在一家边陲的客栈里?”
但话音刚落,崔楹便差不多想明白了。
以她对萧云澄的性情的了解,当时他看到萧岐玉重伤在身,又独自一人,八成怀疑萧岐玉是遭了身边人的暗算,贸然送回去反而更危险。
这兄弟俩是个全然极端的脾气,萧岐玉莽到极致,萧云澄阴到极致,x加上他自幼的经历,把所有人往坏了想也是情理之中。
“也罢,”崔楹叹息,无比后怕地摇了摇头,“能活着回来就好了。”
只要他还能躺在她的身边呼吸着,其余的,都不重要。
看着崔楹担惊受怕的样子,萧岐玉心头一疼,难以想象这半年她是怎么过来的。
他不忍看她这样,伸出手去握紧她的手,故作轻松地逗她:“问完了?”
崔楹任由他握着,点了下头。
“那轮到我了。”
萧岐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些,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星光闪动:“你不远千里来到漠北,只是……为了找我吗?”
山洞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发出燃烧的细响,洞外有风呼啸而过,更能衬出此间的静谧。
崔楹看着萧岐玉,身体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就这么看着。
忽然,她清晰地说道:
“萧岐玉,我喜欢你。”
光影猛然跳跃,萧岐玉整个人僵住了,握着崔楹的手也瞬间收紧,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光扩散开来,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惊愕和狂喜。
他张了张嘴,声音颤抖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崔楹反握住他的手,认真注视着他的眼瞳,长吸一口气,将所有心事,一口气全盘托出:
“这句话我憋了快三年了,再不说出来我会疯的,萧岐玉,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不等到失去你,我都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也正是因为明白了我自己的心意,所以我才出来找你,所以才走了这么远的路,所以我——”
崔楹话说得太急,忍不住咳嗽起来,这时萧岐玉伸出手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他将脸埋在她的肩窝,手臂环着她的后背,用力到微微发抖。
“好团团……”萧岐玉的声音温柔到了极致,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别急,慢慢说话,别呛着。”
崔楹咳嗽好几声,震出许多眼泪,眼眶通红,慢慢将脸靠在萧岐玉怀中。
萧岐玉感受着喷洒在胸口的温热吐息,心里暖洋洋的一片,一只手绕到崔楹背后,轻轻抚摸着:“这半年是我害苦你了,你打我骂我,我都认了……”
话音刚落,只听一记脆响,崔楹猛地一巴掌便甩在了他的脸上。
萧岐玉懵了。
他捂着脸转回来,苍白的脸上热气腾腾的一记巴掌印,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和委屈:“你还真打?”
崔楹眼圈通红,胸口起伏,瞪着他:“我怎么就不能真打你?你个挨千刀的混账!你知道我这半年是怎么过来的吗?你知道我每次看着你留下的簪子,心里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我以为你死了,恨不得自己也跟着你一起去死吗!”
崔楹又是一拳捶在萧岐玉的肩头,力道只能算是使出五分力,放在以前给他挠痒都不够。
可萧岐玉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额头渗出冷汗,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颤栗了一下。
崔楹这才猛然惊觉不对。
她从见到他到现在,头脑一直是亢奋的,使得许多细节都没有来得及注意,此刻她定睛看去,才发现萧岐玉身上那件深色中衣的肩胛和腰腹位置比别处的颜色更深一些,空气中还隐约飘来一丝明显的血腥气。
崔楹的心脏骤然缩紧,所有怒火瞬间被惊恐取代,伸手去解他的衣襟。
“别看,”萧岐玉按住她的手,扯出一丝虚弱的笑,强作镇定似的,“难看得很,会吓着你。”
崔楹哪里肯听,她不顾他的阻拦,手指有些发颤,却异常快速地解开了他的中衣系带,小心翼翼地撩开衣襟。
烛火落在少年裸露的上身,崔楹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只见在他腰腹之间,有一处极其狰狞的贯穿伤,虽然已经被缝合过,但周围大片皮肤高高肿起,边缘的皮肉外翻着,紫红一片,新鲜的血正从几处裂开的缝隙里渗出。
除此之外,他的胸膛,手臂,肩背,布满了大大小小,新旧叠加的疤痕,若只有疤痕便也算了,关键还有许多尚未完全愈合的创口,有些只是皮肉翻卷,有些深可见骨,触目惊心。
崔楹指尖悬在那些伤口上方,颤然不敢触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些……这些都是你半年前留下的伤?”
萧岐玉微微歪下头,看着她心疼的表情,伤虽疼痛,心里却极畅快,笑道:“你看,是不是吓到了?”
崔楹的眼泪瞬间便掉了下来,崩溃地道:“都过去那么久了,为何到现在还没愈合?”
她手忙脚乱地转身,去翻自己随身携带的行囊,将所有金创药都能找出来,一股脑地捂向那些不断渗血的狰狞伤口上。
萧岐玉被她摁得一声闷哼,额上沁出无数细汗,神情却是享受的,笑着回应:“我也不知道,这半年里,我大多时候都在昏迷,意识断断续续,虽能模糊感觉到有人给我换药,但始终无法真正睁眼醒来,全靠那点鼻饲吊着一口气,直到两日前,在客栈听到你的声音……”
他声线沙哑,极尽温柔:“那是我唯一一次,真正清醒过来的时刻。”
崔楹给伤口止血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苍白的脸:“所以,你就拖着这么一身伤,在风沙里找了我两天两夜?”
萧岐玉看着她为自己流泪的模样,心中酸涩胀痛,却又甜得无以复加,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微微挑眉:“怎么,难受了?心疼了?那你亲——”
“啪!”
又是一巴掌,比刚才那下轻些。
“你说你是不是傻!”崔楹气得浑身发抖,眼泪流得更凶,“伤成这样你还乱跑!你不要命了吗!”
萧岐玉顺势躺倒过去,虚弱道:“……听不清,耳鸣了。”
崔楹看着他这副可怜样子,满腔的怒火和心疼混杂在一起,难受得无计可施。
她只能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铺天盖地的情绪,小心地触碰着他腰腹的伤处,声音闷闷的,哭腔明显:“很疼吧?”
萧岐玉顺势将脸埋在她颈侧,手臂轻轻环住了她的腰,鼻尖细细蹭着她的肌肤,摇了摇头:“早不疼了。”
“看见你的那一刻,就已经不疼了。”——
作者有话说:小气玉:哄老婆中,勿扰
第144章 漠北4
因担心萧岐玉的伤势,翌日天亮,崔楹便带萧岐玉启程前往都护府,都护府坐落漠南漠北交汇的乌垒城中,即便日夜兼程,也要十日左右。
崔楹害怕加重萧岐玉的伤势,不敢赶路太快,走走停停,用了将近二十日,才到乌垒城。
自萧元忠殉国,都护府便由长子萧虎执掌,萧虎原本在与下属商议如何清剿东突厥残余势力,听闻崔楹与萧岐玉登门,恍惚以为做梦,当即抛下一切迎接弟弟和弟媳。
看到萧岐玉活生生站在面前那刻,萧虎欣喜欲狂,等看到萧岐玉身上的伤势,萧虎又红着眼睛叫来十数名大夫,专门收拾出一间别院,给弟弟安静休养。
也是在这个时候,崔楹才终于知道萧岐玉身上的伤为何会久不愈合。
用大夫的话说,便是他昏迷太久,身上仅有的气血能维持生命已是勉强,实在无力使伤口再生。
为今之计,便是将所有腐烂的伤口剜去,每日进食大量滋补食物,等气血畅通,自行恢复。
因伤势实在太重,大夫还说这个愈合的时间不会短,快了一年半载,慢了三年五载,都是有可能的。
把二人安顿好,萧虎即刻派人去找寻萧衡。
等萧衡收到消息,从大漠深处赶来,萧岐玉已经剜去一身腐烂伤口,换上干净衣物,靠在榻上,气定神闲地喝着崔楹亲自给他熬的山药乌鸡汤。
看见萧衡,萧岐玉甚至没事儿人似的打起招呼:“三哥,好久不见。”
萧衡蓬头乱发,胡须快与下巴齐平,哪还有过去玉树临风的模样。
听到那声“三哥”,他万般滋味齐上心头,双眸赤红活似冒火,大步便朝萧岐玉冲了过去,下意识便已将手臂抡圆。
崔楹连忙拦住人:“我打过了!打过了!”
萧衡看了眼崔楹。
崔楹点头飞快,如小鸡啄米:“真的真的,整整两巴掌!”
萧衡抡圆的胳膊这才放下去。
在亲眼验过萧岐玉的伤势后,萧衡心中愤怒全被心疼填满,哽咽许久,千言万语不过化为一句:“活着就好,活着就好x……”
他直起身面向崔楹,郑重地拱手:“三娘,你是我萧家的大功臣,你将七郎找回来,便等同救了我们所有人一命,我这就去写信,快马加急送回京中,说你将七郎找回来了,全家上下悬了这么久的心,终于能落下了。”
崔楹扶起萧衡,摇了摇头道:“三哥,我不想你写这封信,我要你亲自回去,亲口告诉他们。”
萧衡一怔。
崔楹继续道:“这半年多,你一直守在边关,四处搜寻打探,未曾有一刻安心,也未曾回过一次家,如今人既回来了,你便也该回去看看静女和孩子了,你放心,这里有我在,不会再出状况了。”
萧衡听完了崔楹的一番话,压下眼中翻腾的酸热,重重地点了下头:“三娘言之有理,不过我依然要再留上半个月,亲眼看着七郎的伤口有所好转,再做回京的打算。”
崔楹笑了:“行,都依三哥。”
床榻上,萧岐玉看着崔楹认真的神情,明亮的眼眸,分明落日时分,房中未有太多光亮,他却觉得她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在发光,连头发丝儿都散发着明亮。
他前所未有地感到幸运。
活着真好。
还能看到崔楹,真好。
……
日沉月升,转眼已至夜深。
崔楹洗过澡,头发还未擦干,便随意套了身中衣,照旧坐在榻边,先逼着萧岐玉喝了一碗生血的补汤,然后提来药箱,着手为他换药。
经过这几日,她换药已经比最初熟练了许多,先将旧的药膏小心拭去,露出底下已开始显现新生肉芽的伤口,检查着边缘的颜色,确保没有异常的肿胀,没有新渗出的脓水,便取过新的药膏,用干净的竹片挑出,仔细敷上。
别处的伤口倒还好,崔楹处理起来不算棘手,唯独他腰腹处的那道贯穿伤,每次换药,她都情不自禁地屏声息气,手也不自觉放轻柔,生怕弄疼了萧岐玉。
夜深人静,窗外寒风呼啸,窗内烛火摇曳。
房中地龙烧得火热,隔绝所有寒冷,萧岐玉靠在叠起的软枕上,凤眸低垂,视线落在崔楹专注的神情上。
她的睫毛很长,天生的浓密卷翘,眨眼时随之忽闪,像小巧的扇子,把她身上刚沐浴完的,湿漉漉的花香气,全扇到了他身上。
香气像把钩子,勾得他的目光不自觉向下,从她的眉眼,到鼻子,到唇瓣,脖颈,领口……领口的大片衣料被发尾的水珠浸湿,薄薄的一层,堪称透明。
突然的,被灌下的补汤在此刻发挥全部药效,小腹里的火团蓦然燃起,愈烧愈烈。
萧岐玉喉咙有些发紧,下意识躲避崔楹上药的手。
“你能不能别乱动?”感受到他的异常,崔楹不悦地抬起头,眉头紧蹙。
萧岐玉被这一眼瞪得喉咙更紧了,连忙清清嗓子别开脸,佯装委屈地道:“你手轻点,疼……”
崔楹都被气笑了,挑眉看他:“刀子剜你肉的时候,你眉头都没皱几下,现在跟我说疼?萧岐玉你骗鬼呢?”
她不再管他,手直接摁住了他腰腹上还算完好的肌肤,另只手有条不紊地上起药,指尖将药膏细细推开,抹匀。
少女温热的指尖如羽毛轻扫而过,呼吸亦随着她俯身的动作,轻轻拂过伤口嫩肉,敏感的腰腹不受控制地绷紧收缩,连带那处被摁住的完好处,也跟着酥麻发痒,刺激难耐。
萧岐玉不自觉仰起脖颈,从喉中溢出一声轻嘶,喉结滚动。
“还疼?”崔楹问,到底有些不忍。
“不是……”
爽。
崔楹气到了:“那你是怎么了?”
萧岐玉沉吟片刻,哑声道:“崔楹,你我多久没见过了?”
崔楹上完药膏,着手给他将纱布包好,感受着他皮肤下激烈跳动的脉络,随口道:“两年多,怎么,你不会想要和我叙旧吧?”
“不是,”萧岐玉回首看她,凤眸中潮红一片,俊美苍白的容颜浮现些许血色,呼吸都有些发烫。
他开门见山:
“我想做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正文完结~放心,番外很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