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秘密的礼物与大晦日

作品:《(鬼灭)假如妓梅兄妹被庆藏捡回家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空气里像掺了冰,吸进鼻腔都带着干冷的刺痛。


    道场屋檐下挂的冰棱又长了一截,太阳出来时,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


    可这天一大早,屋子里却暖烘烘的,连带着几个孩子脸上的表情也暖融融的。


    早饭的碗筷刚撤下,几个人就围着庆藏坐了一圈。小梅挨着哥哥,眼睛亮亮的,藏不住事。


    “父亲,”恋雪先开了口,“今天…我们几个想去顺一家拜访一下。”


    庆藏正喝着热茶暖胃,闻言放下杯子:“哦?这么冷的天,你们几个还要去顺一家拜访吗?”


    “嗯。”狛治接过话,“顺一每天来道场,他母亲身体又不好。快新年了,我们想着做些点心带过去,也算是邻里间的礼节。顺便…”


    他顿了顿,看了恋雪一眼,“琴夫人女红手艺好,恋雪正好也一直想学些缝纫的技巧,去了也能请教一二。”


    恋雪点点头,脸颊微微泛红,不知是屋里炭火烘的,还是别的缘故:“我想着,若是能学些缝纫的本事,以后道场大家的衣物缝补,我也能帮上忙。若能做些手帕、香囊之类的小物件,逢集市时或许还能贴补些家用…”


    她说着,声音渐小,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和服的袖口。这想法在她心里盘桓好些天了,说出来还是有些忐忑…毕竟她身子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许多事都心有余力不足。


    妓夫太郎坐在一旁,没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小梅可等不及了,拽了拽庆藏的袖子:“庆藏师父!我们还可以看看高桥阿姨家有什么要帮忙的!您不是说,新年的时候大家要互相帮忙吗?”


    庆藏的目光在几个孩子脸上转了一圈。恋雪的期盼,狛治的沉稳,太郎的沉默,小梅的雀跃…这些神情交织在一起,让他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恋雪的母亲还在时,腊月末也是这样,邻里间互相送些年礼,女眷们聚在一起做些针线,孩子们在院里追逐打闹。那种热热闹闹、人情往来的烟火气,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是该去。”庆藏笑了,眼角细密的皱纹舒展开,“琴夫人独自带大顺一,不容易。邻里间多走动是好事。不过…”


    他看向狛治和太郎,“你们去了,眼睛放亮点,看看有什么力气活能搭把手的。快新年了,家里除尘、搬搬抬抬的,该帮就帮。”


    “是,师父。”两人齐声应道。


    “点心…”庆藏摸着下巴,“要不要我来做?厨房里还有糯米粉和红豆沙…”


    “不用不用!”小梅连忙摆手抢着开口,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师父您歇着就好啦!点心我们来!我们…我们会做!狛治哥哥肯定会!”


    由小梅来说这话多少有些底气不足,因此惹得庆藏哈哈大笑:“好好好,你们来。需要什么材料自己去厨房拿。不过小心火,别烫着。”


    “知道啦!”小梅脆生生地应道,拉起恋雪的手就往厨房跑。


    狛治和太郎对视一眼,也跟着起身。


    厨房里一下挤进了四个人,显得有些局促。恋雪挽起袖子,露出纤细却苍白的手腕。她先清点了材料:糯米粉、红豆沙、白糖,还有前几天买的白芝麻和之前晒干的桂花。


    “做红豆糯米团子和芝麻桂花糕吧。”恋雪轻声说,“这两样材料都有,也适合冬天吃,暖胃。”


    小梅负责洗红豆。她人小,蹲在水盆边,小手仔细地搓着每一颗豆子,洗得极其认真。


    狛治默默地把灶火生起来,火苗跳跃着,映亮了他专注的侧脸。


    妓夫太郎接过恋雪递来的糯米粉,开始和面。他手上力气大,但动作却很小心。庆藏师父说过,和面讲究力道均匀,不能死命揉。温水一点一点加进去,雪白的米粉渐渐抱团,在他掌心变成柔软光滑的面团。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灶火噼啪声、水流声、面团揉捏时细微的黏连声。


    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斜射进来,在弥漫的白色水汽中划出一道道光柱,细小的粉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恋雪把蒸笼铺上洗净的屉布,动作轻柔。小梅凑过来,看恋雪把和好的面团分成均匀的小剂子,压扁,包入甜润的红豆沙,再灵巧地收口,搓圆。一个个白胖胖的团子躺在屉布上,像冬日里孩子们手里团成的雪球。


    “恋雪姐姐好厉害…”小梅小声赞叹。


    “熟能生巧罢了。”恋雪微笑,手指翻飞间又包好一个,“以前母亲常做,我在旁边看,看得多了,也就会了。”


    她说这话时,眼神有些飘忽,仿佛透过蒸腾的热气,看见了多年前那个同样温暖的厨房,看见了母亲系着围裙忙碌的背影。那时候父亲还年轻,道场里弟子也多,逢年过节,厨房里总是这样热闹…


    “恋雪,”狛治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碟子,里面是炒香的白芝麻和细碎的干桂花,“撒这个?”


    “嗯,撒一点在团子表面就好。”恋雪收回思绪,接过碟子,“芝麻香,桂花甜,配着糯米的软糯,正好。”


    蒸笼上灶,白色的蒸汽渐渐升腾,带着糯米和红豆的甜香弥漫开来。等待的间隙,几人又做了芝麻桂花糕——米粉调成糊,加糖和桂花,倒入抹了油的方盘,上锅蒸。出锅后撒上炒香的芝麻,待凉了切块。


    时间在食物的香气里悄然流淌。当蒸笼掀开时,热气轰然散开,露出一笼晶莹剔透的糯米团子,表面点缀着金黄桂花和白芝麻,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成功啦!”小梅欢呼。


    恋雪用筷子小心地夹起一个,吹了吹,递给小梅:“尝尝看,甜度合不合适?”


    小梅小心地咬了一小口,滚烫的红豆沙烫得她直吸气,但随即眯起眼睛,含糊不清地说:“好次(吃)!甜甜的,软软的!”


    狛治和太郎也各尝了一个,点点头。甜度适中,糯米皮软韧,豆沙细腻。虽算不上顶精致,但那份亲手制作的心意,让普通的点心有了不一样的味道。


    点心用干净的食盒装好,外面包上厚布保温。四人穿戴整齐,准备出门。


    “路上小心。”庆藏送到门口,看着几个孩子。


    恋雪穿着淡紫色的羽织,脖子上围着厚厚的围巾;小梅裹得像个小粽子,露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狛治和太郎则穿着厚实的棉外衣,手里提着食盒和一个小包袱。


    “我们早点回来的,父亲。”恋雪回头说。


    “不急。”庆藏摆摆手,“好好说话,别急着赶。家里的事有我。”


    门在身后合上,将道场的暖意暂时隔开。外头的冷空气立刻围了上来,但阳光很好,让人心里也觉得不再那么寒冷。


    街道上比平日更热闹些,许多人家门口都有人踩着凳子挂门松、绑注连绳,互相打招呼的声音此起彼伏。


    “年味越来越浓了啊。”恋雪轻声说。


    小梅好奇地东张西望:“那些人挂的草绳子是做什么的呀?”


    “那是注连绳。”狛治解释,语气充满了耐心,“用稻草编的,挂着纸垂。传说能驱邪,拦住不好的东西,迎接年神来家里。”


    “年神…”小梅重复着,似懂非懂。


    顺一家住在镇子东头,房子比道场小很多,是栋有些年头的木屋,但收拾得干净整齐。门前已经挂好了小小的门松,松枝青翠,竹竿笔直。


    顺一正在院子里收拾,看见他们,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的笑容:“狛治哥!太郎哥!恋雪小姐!小梅!你们怎么来了?”


    “来拜访琴夫人。”狛治说着,递上食盒,“做了些点心,一点心意。”


    “这、这怎么好意思…”顺一连忙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接过食盒,朝屋里喊,“母亲!道场的大家来了!”


    木门拉开,高桥琴夫人走了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靛青色和服,外面罩着浅色的羽织,头发在脑后整齐地挽成一个髻。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温和。


    “快请进,外头冷。”她侧身让开门,“顺一,去烧水泡茶。”


    屋子里比外面暖和许多,虽然简朴,但处处透着整洁。靠墙放着一架老旧的织机,旁边摆着几个藤筐,里面是各色线轴和布料边角。窗台下的小炭炉烧得正旺,上面放着铁壶,水汽微微蒸腾。


    “地方小,委屈大家了。”琴夫人请他们坐下,自己跪坐在炉边,拿起铁壶往茶壶里注水。动作有些慢,但不显慌乱。


    “是我们冒昧打扰了。新年之际,还来叨扰您。”恋雪微微欠身,将带来的点心从食盒中取出,摆在矮桌上,“我们做了些糯米团子和芝麻糕,手艺粗陋,请您尝尝。”


    小巧的点心在碟子里显得格外精致。琴夫人看了看,眼神柔和下来:“费心了。都是孩子,还特意做这些。”


    小梅挨着哥哥坐下,眼睛却忍不住往那架织机瞟。琴夫人注意到了,微微一笑:“小梅对织布感兴趣?”


    “我、我就是觉得…”小梅有些不好意思,“那个大木头架子,好厉害的样子。”


    “那是织机。”琴夫人语气温和,“我年轻时学的就是这手艺。后来眼睛不太好了,织得少了,但缝缝补补还能做。”


    她说着,目光转向恋雪:“恋雪小姐想学缝纫?”


    恋雪点点头,脸颊微红:“是。我身子弱,重活做不了,就想学些手上功夫。以后道场里大家衣物破了,我能补;若能做些小物件补贴家用,那就更好了。”


    她说得恳切,只有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暴露了她的紧张。


    琴夫人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屋子里只有铁壶里水将沸未沸的咕嘟声,和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


    狛治和太郎对视一眼。狛治轻咳一声,坐直了身子,语气郑重起来:“琴夫人,其实今天来,还有另一件事想拜托您。”


    琴夫人抬眼看他。


    “我们…”狛治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想为师父庆藏做一件新羽织,答谢他的养育教导之恩。”


    他从怀里取出小心折好的图纸,双手递上:“恋雪小姐画了图样。但我们几个…都没有制作完整衣服的经验。听说您擅长缝纫,所以冒昧前来,想请您指导。”


    图纸在矮桌上缓缓展开。


    琴夫人的目光落在那些线条上。她看得很慢,很仔细,手指轻轻抚过纸张,仿佛能透过纸面触摸到布料的质感。


    时间一点点过去,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几个人的呼吸声。


    “这是…”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袖口的弧度处理得很好,活动时不会勒着。领子的宽度也合适…画图的人很细心。”


    “是恋雪小姐画的。”妓夫太郎低声说。


    琴夫人点点头,继续看。她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尺寸标注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顺一端着泡好的茶进来,都不敢出声打扰。


    “庆藏师父的肩宽,”琴夫人忽然问,抬眼看向狛治,“你们量过吗?”


    两人一怔。


    “没、没有…”妓夫太郎有些窘迫,“我们只是…凭印象估的。”


    “做衣服,第一要紧的就是尺寸。”琴夫人的语气温和,但话里的分量很沉,“差一分,穿着就不舒服。尤其是习武之人,衣服太紧束手束脚,太松又显得邋遢,活动也不便。”


    她放下图纸,目光缓缓扫过眼前四张年轻的脸:“你们确定要做吗?从头做一件羽织,从选料到剪裁到缝纫,每一步都要花心思。不是改改补补那么简单。费时,费力。”


    “确定。”狛治毫不犹豫,声音斩钉截铁,“费用方面您不用担心,我和太郎这次护卫赚了些钱…”


    “我不是说钱的事。”琴夫人轻轻打断他,摇了摇头。炉火的光在她脸上跳动,让那些岁月的纹路显得格外深刻。


    “手艺有人愿意学、愿意用,是好事。我只是想问清楚——你们是真心想为师父做这件事,还是一时兴起?是一份心血来潮的礼物,还是一份沉甸甸的心意?”


    房间里更静了。顺一跪坐在母亲身边,屏着呼吸,眼睛在母亲和道场的几人之间来回移动。


    妓夫太郎盯着图纸上那件还未成型的羽织,喉咙有些发紧。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


    雪夜里师父递过来的那两个还温热的豆沙包;


    换药时师父那双粗糙但异常温柔的手;


    第一次握住镰刀时,师父说的那句“你要用它来守护”;


    还有小梅现在红润的脸颊,清脆的笑声…


    “是真心。”他说,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干涩,但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掏出来,重重砸在地上,


    “庆藏师父给了我和妹妹一个家。我们…也想为他做点什么。我们不知道能做得多好,但…想尽力。”


    他说完,垂下眼睛,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上还有冻疮留下的淡痕,指关节因为常年干活而略显粗大。


    但现在,它们可以握刀,可以和面,可以…尝试去做一件温暖的衣服。


    狛治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挺直了背,然后深深地点了下头。这个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恋雪的手在袖子里悄悄握紧了,她轻声但坚定地说:“琴夫人,请您教我们吧。我们想学,也想…把这份心意好好做出来。这件事虽然是我们几个临时的主意,但是想做好的心意绝对不是一时的。”


    小梅看看哥哥,看看恋雪姐姐,又看看狛治哥哥,最后看向琴夫人,用力点了点小脑袋:“嗯!琴阿姨,我们一定会好好学的!”


    高桥琴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炉火噼啪,水汽氤氲,她眼中那些复杂的情绪,审视、感慨、回忆,最后都慢慢沉淀下去,化作一片温和与了然。


    “布料呢?”她终于问。


    “备好了。”狛治说,“是一块藏青色的纯棉料子,在邻镇城东的藤吉屋买的。老板说料子厚实透气,适合日常穿。”


    “藤吉屋的布确实实在。”琴夫人微微颔首,“其他的东西,衬布、线、扣子,还有裁剪用的工具,我这儿有一些,但可能不够。这两天我把恋雪小姐的图纸细化一下,看看缺什么,一并列个清单给你们。”


    她顿了顿,看向狛治:“另外,顺一跟我说,你们打算以旧羽织需要缝补为由,把庆藏师父的衣服借出来量尺寸?”


    “是…目前是这么想的。”狛治坦言,“但具体怎么做…我们还没想好。”


    琴夫人沉吟片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这个交给我吧。明天让顺一跟庆藏师父说,我这里有块适合补衣服的料子,颜色相近,请他把羽织拿过来让我看看。补衣服,总得对着原衣比划,量尺寸就顺理成章了。”


    办法简单却有效。几个孩子眼睛都亮了一下。


    “那…工钱…”太郎迟疑着开口。


    琴夫人摆了摆手,脸上露出这些天第一个真正舒展的笑容:“说什么工钱。庆藏师父对顺一有恩,对你们有恩,便是对我有恩。教你们手艺,帮你们完成这份心意,我心甘情愿。只是…”


    她目光扫过他们:“既然要学,就要认真学。缝纫虽是手上功夫,却也讲究心静、手稳、眼准。不能半途而废,更不能敷衍了事。”


    “我们一定认真学!”小梅抢着保证,小脸因为激动而泛红。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气氛一下子松快了许多。


    琴夫人招呼大家喝茶吃点心,自己也拈起一块芝麻糕,小口尝了。甜而不腻,桂花香隐隐约约,是她许久没尝过的、属于节日的温和甜味。


    吃完茶点,几个孩子没急着走。狛治和太郎起身,挽起袖子:“琴夫人,家里有什么要搬要抬、要除尘的活计吗?快新年了,我们力气大,搭把手。”


    顺一连忙说:“不用不用,我…”


    “让他们做吧。”琴夫人温和地打断儿子,对狛治他们笑了笑,“也好。屋檐角有些蛛网,我够不着。后屋柴火堆也有些乱了,若是方便,帮忙归置归置。”


    “好!”


    四个人立刻动起来。


    狛治动作流利,拿了长竿绑上布,利落地清理房梁和墙角;


    太郎和顺一去了后屋整理柴火;


    恋雪和小梅则拿着抹布,帮着擦拭柜子、窗台。


    小梅人小,够不着高的地方,就跪在榻榻米上,把边边角角的灰尘擦得干干净净。


    琴夫人坐在炉边,手里拿着针线,缝补着一件旧衣,目光却不时抬起,看着屋里忙碌的年轻身影。


    阳光从擦净的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却不再让人觉得陈旧,反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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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种焕然一新的明亮。久违的热闹人气,让这间总是过于安静清冷的屋子,也染上了暖意。


    活干完时,屋子窗明几净,柴火码得整整齐齐,连院子里剩余的杂物也被扫到了一边。


    “真是…太麻烦你们了。”琴夫人看着汗津津的几个孩子,心里过意不去。


    “应该的。”狛治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那琴夫人,我们就先回去了。清单好了,让顺一告诉我们一声就行。”


    “好。路上小心。”


    离开高桥家,走在回去的路上,几人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解决了最大的难题,心里那块石头落地,连带着冬日的寒风似乎都不那么刺骨了。


    “没想到这么顺利。”恋雪轻声说,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


    “琴夫人是好人。”妓夫太郎说。他想起琴夫人看着图纸时那专注的眼神,还有说“心甘情愿”时平静却有力的语气。


    小梅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忽然回过头,脸上带着点担忧:“狛治哥哥,哥哥,买布和其他东西…钱够吗?”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


    狛治和太郎对视一眼。买那块藏青色棉布花了些,琴夫人虽然不要工钱,但衬布、好线、扣子,还有可能需要添置的裁剪工具,都不是小数目。他们这次护卫赚的钱,付了布钱,又买了年货和食补的材料,剩下的…


    “够。”狛治说,语气很稳,“不够的话,新年过后,我去镇上转转,看看有没有短期的护卫或者搬运活计。白天做,不耽误道场的事。”


    “我也去。”妓夫太郎立刻说。


    “我也…”恋雪刚开口,就被狛治打断了。


    “你身子需要静养,这些跑外的活我们来。”他的语气不容商量,“而且缝纫的事,主要还得靠你和琴夫人。你在家,也能照看小梅和师父。”


    恋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耳根却悄悄红了。


    回到道场,庆藏果然没闲着。他正一个人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把买回来的门松摆在玄关一侧。松枝青翠,竹竿挺拔,衬着深色的门框,立刻有了新年的气象。


    “回来了?”庆藏回头,看见他们,笑道,“琴夫人可好?点心送去了?”


    “送去了,琴夫人很喜欢。”恋雪柔声回答,“我们也帮琴夫人家里收拾了一下。”


    “那就好。”庆藏满意地点头,拍拍手上的灰,“正好,你们回来,咱们一起把剩下的装饰弄了!注连绳还没挂,镜饼也得供上。”


    他兴致很高,指挥着几个孩子忙活起来。注连绳是用洁净的稻草编织而成的粗大绳索,上面挂着白色的纸垂。庆藏踩着凳子,小心翼翼地将它横挂在道场大门的上方。


    “左捻右捻,方向不能错…好了!”他跳下凳子,退后几步端详。


    庄重的注连绳悬在门楣,纸垂在微风里轻轻摆动,仿佛一道界限,将旧岁的尘埃与晦气拦在外面,迎接清新祥和的新年。


    接着是镜饼。这是一种用糯米制成的圆形扁饼,两层叠放,象征“圆圆满满”,是供奉给年神的祭品。


    庆藏将大小两个雪白的镜饼叠好,放在一个洁净的木制托盘上,郑重地供在道场主屋的神龛前。旁边还放了一个橘子,寓意代代兴旺。


    “这就齐活了。”庆藏拍拍手,看着装饰一新的道场,脸上是满足的笑意,“有了这些年饰,年神才会乐意来咱们家,保佑来年一切顺遂。”


    小梅仰头看着门楣上微微晃动的注连绳,小声问:“庆藏师父,年神…长什么样呀?”


    庆藏被问住了,挠了挠头,哈哈一笑:“这个嘛…谁也没见过。但人们相信,只要心里怀着敬意,把家里打扫干净,准备丰盛的食物,用这些装饰诚心迎接,年神就会感受到,然后赐下平安和福气。”


    他说着,目光扫过身边的孩子们。恋雪温柔恬静,狛治沉稳可靠,太郎眼神坚定,小梅天真烂漫。这份“福气”,其实已经在他身边了。


    “对了,”庆藏像是想起什么,看向狛治和太郎,“琴夫人那边…是不是没提工钱的事?”


    狛治摇头:“没有。琴夫人说不用,她心甘情愿教我们。不过…”他顿了顿,


    “我们想着,不能白白让琴夫人费心费力。等新年过后,我和太郎去镇上转转,看看有没有短期的活计,挣一些,哪怕买些实用的东西送给琴夫人,也是一份心意。”


    庆藏听了,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廊下,在缘侧坐下,示意几个孩子也过来坐。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廊下,暖洋洋的。远处的街道隐约传来孩子们嬉闹和人们互相拜早年的声音,年的气息越来越浓。


    “想去就去吧。”庆藏终于开口,声音平和,“年轻人,靠自己的力气挣饭吃,是好事。镇上饭馆、货栈,年末年初生意忙,有时会招短工。护卫的活计也有,但一定要问清楚,去的地方、护送的东西,得是正经来路。白天做,晚上一定要回来。”


    他看向狛治和太郎,眼神里是长辈的关切与信任:“记住,咱们学武,不是为了争强斗狠,但有了本事,就能接更稳妥的活,走更踏实的路。你们两个相互照应,遇事多商量。”


    “是,师父。”两人齐声应道,心里踏实了许多。


    “好了,先不说这个。”庆藏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眼下最重要的是过年!晚上咱们吃跨年荞麦面!吃了面,断了旧年的厄运,平平安安迈进新年!”


    夜幕降临,道场里灯火通明。


    厨房里,狛治正在煮荞麦面。滚水翻腾,细长的灰褐色面条在锅里舒展。他捞出面条,在凉水里迅速过一下,保持劲道的口感,然后分盛到几个温过的大碗里。


    汤底是用昨晚剩下的鱼汤加酱油、味醂调制的,清澈而鲜香。每碗面上铺几片薄薄的烤鱼、一点葱花,再放上一小撮象征“喜庆”的红色腌姜丝。


    一家人围坐在被炉旁,面前各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跨年荞麦面。


    “来,”庆藏举起筷子,笑容满面,“愿咱们一家,像这荞麦面一样,长寿安康,厄运断绝。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大家齐声说道,声音里充满真诚的祈愿。


    吸溜吸溜吃面的声音在温暖的屋子里响起。面条爽滑劲道,汤头温热鲜美,简单的食物,因为特定的时辰和共同的心意,变得格外美味。


    小梅吃得鼻尖冒汗,嘴角沾着一点汤汁,笑得眼睛弯弯。


    吃完面,收拾完碗筷,夜色已深。但没有人急着去睡。


    庆藏拿出前两天买的一小壶清酒,给自己斟了一小杯,给恋雪倒了杯热茶,给狛治他们准备了甜甜的果汁。炭火烧得旺旺的,橘红的火光跳动着,映亮每一张脸。


    远处,隐隐传来了钟声。


    深沉、悠远、庄重,一声接着一声,穿透寒冷的夜气,传到千家万户。


    “是除夜之钟。”恋雪轻声说,侧耳倾听。


    “一百零八下。”庆藏抿了一口酒,眯着眼,“代表人的一百零八种烦恼。每敲一下,就驱除一种。听到最后一声,新年就来了,烦恼也留在了旧年。”


    钟声不疾不徐,在寂静的冬夜里回荡。


    屋里没有人说话,大家都静静地听着。


    狛治坐得笔直,眼神落在跳动的炭火上;


    太郎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小梅靠在哥哥身边,眼皮开始打架,却还强撑着听钟声;


    恋雪双手捧着温暖的茶杯,目光柔和。


    钟声一声声敲在心上,仿佛真的有什么沉重的东西,随着这古老而庄严的声音,被一点点震落、消散。


    当最后一声钟响余韵散尽,万籁归于寂静的那一刻,庆藏举起酒杯,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新年到了。愿新的一年,道场兴旺,家人平安,万事顺遂。”


    “新年快乐!”


    窗外,深蓝的夜空下,镇子里零零星星亮起了迎接新年的灯火。而道场里,炭火正暖,茶酒尚温,最重要的家人都在身边。


    旧的年岁带着它的风雪与艰辛,已然过去。而新的春天,就在这片寂静与祝福中,悄然萌芽。


    秘密的礼物在筹划,未来的日子在展望。这个家,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坚实而温暖,充满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