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开与洛维的聊天界面，那句“临时有事，你们聚”孤零零地挂着。


    往上翻，是几天前洛维兴奋地跟他讨论战术，顺带炫耀沈墨离夸他某个操作的记录。


    再往上，是沈墨离偶尔发来的，关于荣耀历史某个冷门细节的求证，语气总是带着认真又好奇的探究。


    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叶修最终还是没有再发消息过去。


    沈砚之的态度已经摆在那里，洛维显然也在某种压力或承诺下选择了缄默。


    这时候再去追问，除了让对方为难，恐怕得不到任何答案。


    场上，比赛进入团队赛阶段。


    战术布置，走位配合，技能光影交错。


    这本该是沈墨离最感兴趣的部分，她总能在错综复杂的战局中，迅速抓住那一闪即逝的关键点，然后用语言描述出来，常常让叶修都觉得耳目一新。


    “她不会真看见什么了吧……”


    叶修低不可闻地自语一句，随即又摇摇头，将这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开。


    荣耀综艺在盛大的全明星表演赛后正式落幕。


    鲜花、掌声、离别赠言、对未来的期许……


    一切按照流程完美上演。


    镜头扫过嘉宾席空着的两个位置时，主持人巧妙地用“虽有遗憾，但祝福缺席的朋友早日康复”一带而过。


    散场时，不少人都来向叶修和苏沐橙打听沈墨离的情况，都被两人以沈家需要静养，不便打扰为由礼貌地挡了回去。


    只有王杰希在人群散尽后，走到叶修身边，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深邃。


    “她出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王杰希的声音压得很低。


    叶修挑眉：“你觉得呢？难道你知道？”


    王杰希摇摇头，“沈老爷子一直很保护她，这次送她来参加综艺，本身就很反常。”


    “如果不是她本身出现了无法解决的问题，这样重要的场合她不会缺席。”


    “更何况，洛维没事却没来，不更说明问题了吗？”


    叶修沉默。


    洛维对沈墨离的心思，几乎是人尽皆知的秘密。


    那小子平日里洒脱不羁，唯独在沈墨离面前，眼神里的专注和小心翼翼藏都藏不住。


    如果沈墨离真的陷入糟糕的状态，洛维绝不可能袖手旁观，哪怕沈砚之明确反对。


    综艺落幕后的几天，网络上关于沈墨离缺席的猜测渐渐平息，被新的娱乐话题取代。


    荣耀圈内，各大战队也重新投入紧张的赛季备战中，似乎一切回归正轨。


    然而这时，上面关于电竞赛事的负面新闻接踵而至。


    舆论的风向变得有些微妙。


    原本热火朝天的赛事报道间隙，开始零星出现一些声音，翻出一些早年行业不规范时期的陈年旧账。


    这些文章通常措辞看似客观中立，实则对电竞赛事大加斥责。


    没过多久，一份关于电竞赛事进亚运会的声明遭到了严重抵制，这严重影响到了世邀赛的参赛资格。


    叶修的手指在鼠标滚轮上停住，屏幕上的新闻标题带着刺眼的红色。


    《虚拟荣耀还是现实泥潭？电子竞技背后的青少年隐忧》


    文章旁征博引，将个别极端案例放大，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要将整个行业拨乱反正的意味。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上头风向有点紧啊。”


    苏沐橙端着水杯走到他身后，眉头微蹙，“老冯那边压力应该不小。”


    叶修应了一声，关掉网页，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里，揉了揉眉心。


    冯宪君最近电话里的焦躁几乎要透过听筒溢出来，世邀赛的参赛资格悬而未决，原本板上钉钉的亚运会表演项目也突生变数，各种审查、评估接踵而至。


    理由更是冠冕堂皇，需要更全面地考量电竞的社会影响和选手的综合素质。


    “太巧了。”叶修忽然说。


    “什么？”苏沐橙问。


    “沈丫头刚出事，那边就开始了。”


    叶修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却锐利起来，“这两件事，未必没有关联。”


    苏沐橙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沈家？”


    “可这样做对他们并没有什么好处。”


    叶修顿了顿，“他对这个孙女保护过度，这次送她来参加综艺本就反常。如果沈墨离身上真发生了事情，而这件事，又可能和我们这个圈子有关，不排除这个可能性。”


    “不过可能性不大。”


    “这只是猜测。”苏沐橙说。


    “是啊，猜测。”


    正说着，叶修的□□响了起来，是联盟的视频申请。


    冯宪君抹了把脸，“情况不太好，上面成立了联合调研小组，要进驻联盟和各大战队，进行深度调研。现在很多赞助商都在观望，甚至有了撤资的苗头。”


    “理由？”叶修问。


    “还用问吗？就是那些老生常谈，加上最近被翻出来炒冷饭的负面案例。但这次力度不一样。”


    叶修和苏沐橙对视一眼。


    更高层面？


    这印证了他们的猜测。


    冯宪君语气沉重。


    “各战队队长和核心选手是关键，不能自乱阵脚，训练比赛照常，对外口径一致，积极配合调研。”


    “另外……”


    冯宪君犹豫了一下，“叶修，你人脉广，能不能打听一下，这次风浪到底是从哪个方向吹来的？我们也好有个应对的头绪。”


    叶修沉默了几秒：“我试试看。”


    结束通话，训练室里一片安静。


    连平时最闹腾的包子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乖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老大，我们是不是有麻烦了？”方锐凑过来，难得正经地问。


    “麻烦一直都有。”


    叶修掐灭烟头，“只不过这次来的有点猛，都别瞎想，该训练训练，该吃饭吃饭，天塌不下来。”


    话虽如此，但接下来的几天，阴云确实笼罩了下来。


    调研小组进驻联盟，开始了有条不紊的调研。


    训练时间被占用进行访谈，战术资料需要额外报备，甚至连选手的个人社交账号动态都被建议谨慎发布。


    一种无形的束缚感开始蔓延。


    黄少天在职业选手群里刷屏抱怨：“靠靠靠！天天谈话谈话！问的问题莫名其妙！老子打比赛靠手速靠意识靠团队！还要写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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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汇报不成？！@叶修老叶你想想办法啊！这样下去还打不打比赛了？”


    张新杰难得附和：“确实影响了正常备战节奏。”


    喻文州：“大家少安毋躁，配合是必要的，但联盟也在争取保留训练和比赛的核心时间。”


    韩文清言简意赅：“做好自己的事。”


    王杰希私聊了叶修：“风向不对。不像一般的行业整顿。”


    叶修回：“你也感觉到了？”


    王杰希：“太有针对性，而且推进速度异常快，沈砚之最近完全切断了和圈内所有人的非必要联系。”


    叶修看着王杰希的消息，手指敲着桌面。


    他通过自己的关系网旁敲侧击，得到的反馈也含糊其辞，只隐约提到这次针对电竞的关注，似乎与某个保守派力量近期活跃有关，而那股力量，和沈家无关。


    但具体针对荣耀的缘由，却没人能说清楚。


    这种无从下手的感觉，让叶修有些不适应。


    然而，事情的发展，很快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一周后，一份名为限制网络游戏商业化的内部征求意见稿，在极小的范围内流传开来。


    这份意见稿并未正式发布，但其措辞之严厉，指向之明确，令所有看到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并且，这份意见稿已通过初步审核，正在审议阶段。


    其中不仅建议对电竞赛事的赞助、转播、奖金规模进行严格限制，更是部分认为游戏对青少年价值观存在不良影响，应考虑移出综合性体育赛事候选名单。


    冯宪君通过小道消息得知这份审议的时候，更是怒斥。


    “这是要掐死这个行业！”


    “到底是哪个人在背后做推手？”


    无人敢应答。


    红头文件，白纸黑字。


    不出三个月，整个国内的游戏圈都要变天。


    训练室里敲击键盘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气氛已然不同。


    “这算什么？”


    孙翔在一次训练赛失误后，烦躁地摔了下鼠标，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旁边的人听见，“练得再好，以后还有没有比赛打都不知道。”


    “孙翔！”


    肖时钦立刻低声喝止，目光严厉地扫视了一圈训练室，“别说不该说的话，专心训练。”


    但疑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会生根。


    休息时间，三五成群的低语难以避免。


    “我听我在XX平台的朋友说，他们那边有个关于游戏直播的专项会议，风向很紧。”


    “奖金要限额？那以后比赛动力在哪？靠爱发电吗？”


    “亚运会要是真没了，世邀赛再黄了，我们这行，是不是就算走到头了？”


    不安的情绪在发酵。


    联盟总部更是焦头烂额，冯宪君连着几天没合眼，嘴角急出了燎泡。


    赞助商的询问电话一个接一个，语气从关切变为质疑，最后只剩下冰冷的观望和等待最终政策。


    一些原本洽谈顺利的商业合作，也以各种理由被暂缓。


    叶修比往常更沉默。


    他烟抽得凶了些，常常一个人坐在战术分析室，对着空白的文档或某个比赛录像，一坐就是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