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第 23 章

作品:《惹权贵

    林景如扯出一个笑,站起身弯腰作长揖:“世子若无其他吩咐,小人便先告辞了,昨日提及的那册残卷孤本,改日再去世子府上拿书。”


    她语速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放低的恭顺,试图用这公式化的言辞划清界限,结束这场无休止的纠缠。


    骆应枢闻言,终于从话本上抬起眼。兴致三番两次被打断,那点残存的闲适也消失殆尽。


    他将书册随手扔在身旁的小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缓缓坐直了身体,方才唇角那抹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淡去,目光如实质般,沉沉地落在面前这个看似恭谨、实则浑身都透着无声抗拒的少年身上。


    “本世子,”他开口,语调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何时准你离开了?”


    林景如动作一滞,顿时沉默,他未明说,但言下之意便是是想让她在此耗上一整日?


    并非所有人,都能如他这般,有无尽的闲暇可以肆意挥霍。


    骆应枢轻哼一声:“本世子方才不是说了吗?陪本世子在此喝茶,便是头等大事!”


    他将“头等大事”四字咬得格外清晰、用力,仿佛在强调一个不容辩驳的真理。


    林景如直起身,一直低垂的眼睫抬起,眸中那片惯常的平静湖面仿佛被投入了石子,泛起冰冷的涟漪。


    她不再掩饰那份被逼到墙角的郁躁,声音也沉了下来,带着一丝极力压制却仍透出的锐利:


    “若只是喝茶,于小人而言,算不得什么大事,世子若要找人作陪,什么人没有,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为难小人?”


    见她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那层温顺的伪装终于出现裂痕,骆应枢不怒反笑,反而觉得有趣。


    他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倚着软枕,慢悠悠地道:“是啊,什么人没有,可本世子偏就喜欢你作陪。还是说……”


    “你不愿意?”他刻意顿了顿,偏头看她,压迫感十足,“你觉得,这是‘为难?’”


    林景如抿紧嘴唇,沉默地迎视他的目光,那无声的姿态,已是默认。


    “当日,在弦月湖畔,”他语气平淡,像是在叙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应当亲眼见过,扫了本世子兴致,是何下场。”


    话音未落,林景如眼前仿佛骤然闪过一片刺目的猩红。


    那日骆应枢看似随意挥出的一剑,精准而冷酷,斩断的不仅是陈玏智挥毫泼墨的可能,更是以一种血腥的方式,在她面前划下了一道关于“权力任性”的清晰界限。


    她脸色微微发白,沉默无言。


    见她神色变化,骆应枢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那,才叫‘为难’。”


    他抬眼,目光掠过她略显苍白的脸,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却字字敲打在人心上的腔调:


    “如今,本世子愿意陪你‘玩’上一会儿,你便该好好哄着,让本世子尽兴。若是哪天……当真惹恼了我,”


    他略一停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却令人心寒的冷意,“我可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这不是威胁,而是一种基于绝对力量差距的、冷酷的现实提醒。


    林景如的手指在袖中蜷缩,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诸多情绪——愤怒、屈辱、不甘,以及还有一丝深埋的、对权利暴力的本能惊惧。


    片刻,她再次拱手,一言不发地坐回了原位。


    他很满意此人的识趣,于是勾了小几上的话本,继续低头看了起来,仿佛方才那段满是压迫感的对话从未发生。


    林景如坐在那里,心中一片冰凉。


    过往十七年,她遇到过轻视、遇到过刁难,却从未遇到过像骆应枢这般,行事全凭一时好恶、却又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难缠”之人。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混着不甘,在心底蔓延。


    心中胡思乱想着,若不到万不得已,她绝不愿为自己树此强敌。


    林景如坐在那里兀自思考,屋内只剩下骆应枢偶尔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嚷,沉寂得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骆应枢总算将话本翻看到了最后一页。


    抬眼便见林景如手撑着额角,靠在案面上闭目睡去。


    窗外阳光西斜,自窗棂照进来落在她脚边,明亮的光斑映衬得她露出的半边脸颊越发白皙净透,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褪去了清醒时的所有防备与棱角,竟显出一种罕见的、毫无攻击性的柔和。


    骆应枢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猛地将手中话本往小几上一丢!


    “啪!”。


    林景如被这道声音陡然惊醒,眼中俱是警惕之色。


    环顾四周后,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是在何处。


    待看清身处何地、对上骆应枢那双带着讥诮的眼时,她才骤然清醒,心头猛地一沉。


    最初她只是想闭目养神,奈何昨夜熬得太晚,心神疲惫,不知不觉竟真的睡了过去。


    这实在是……大意至极!


    她立刻起身,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垂首告罪:“小人失态,请世子恕罪。”


    骆应枢仿佛没听见般,起身立于窗棂处,半响,他忽然开口道:


    “昨日在衙门,温奇对你多有赞誉,可是……林景如——”


    他偏了偏头,半边脸埋在阴影之中,语气变得莫测:


    “你可知道,在这世间,若一个女子空有美貌却无依靠,便易成他人俎上鱼肉,被强取豪夺。那么,你说……若一个人,心有鸿鹄之志,胸怀经世之才,却同样手无寸权,又会如何?”


    说着他转过身子,唇角微勾,身后的光撒在身后,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轮廓,带着几分不真切的虚幻。


    林景如怔了怔,不知他为何话题突转。


    还不等她回答,便见骆应枢一挥衣袍,又坐了下去,替她给出了答案,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法则:


    “会死。”


    他淡淡地给出心中的答案,似在警醒她——一种基于他所处世界运行规则的、赤裸裸的揭示。


    林景如心头一震,几乎是立刻联想到昨夜温奇那些欲言又止的提点。


    电光石火间,一些模糊的线索似乎串联了起来。


    她上前半步,背脊挺得笔直,迎着骆应枢审视的目光,给出了与昨夜相同的答案,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骆应枢抬首,望向她。此刻,她眼中那簇坚定到近乎执拗的光芒,竟让他恍惚间看到了一丝……熟悉的影子。那同样是一个不肯向命运低头、敢于直视深渊的灵魂。


    “你这个样子……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他右手撑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嗤笑一声,终止话题,仿佛方才那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一个即便身为女子,才智谋略亦不输任何男儿,曾是他们中最耀眼的存在。


    可惜,再耀眼,最终也难逃被精心打磨、困于华美牢笼的命运。


    若她是男子……


    是谁他没有说,林景如看着他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却又透过自己,仿佛越过时空,在看旁人。


    林景如安静候在一旁,并未出声打扰。


    不多久,骆应枢猛然从记忆中回神,脸上那丝恍惚迅速褪去,恢复了惯常的疏懒模样,挥了挥手:


    “本世子今日乏了,你且回吧。”


    林景如心头一松,几乎要溢出如释重负的叹息。她不敢有丝毫耽搁,生怕他下一刻又改变主意,急忙应是,而后一步步后退离开。


    看着她那近乎逃离的背影,骆应枢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胆怯?谨慎?还是识时务?他一时竟有些拿不准。


    这样看似隐忍温吞的性子,究竟是如何惹上施明远那帮人的?


    可一想到她偶尔从温顺皮囊下泄露出的锋利棱角,他又觉得,或许逼急了,这柄藏在鞘中的剑,真能见血。


    只是现在,这柄剑,还不得不向权势低头。


    “权势,”他低头看向手中的茶盏,轻啧一声,“当真是个好东西。”


    他放下茶盏,唇边绽开一抹漫不经心,又带着些许嘲弄的笑:“能让兄弟反目,也能让父子成仇。”


    他忽地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平淡:“平淡,你说,这权势究竟有什么好?”


    平淡自然不可能给他回答,好在骆应枢也只是随口一问。


    “不过,若非有这滔天权势,不过,若非仗着这点与生俱来的权势……想让那等心思弯绕、骨头又硬的人俯首,怕也难得很。”


    说到最后,笑声里已带上了几分毫不掩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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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属于征服者的快意。


    笑完了,憋了一整日话的平安忍不住开口问骆应枢,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凶狠:“殿下,你若当真厌弃此人,何不如属下去结果了她!”


    他边说,边抬手在脖子前利落地比划了一下。


    骆应枢被平安这直白的蠢样逗笑,指尖轻敲桌面,一脸不认同:


    “平安,若你得了一只野性未驯、偶尔还会挠人的雀儿,你是直接拧断它的脖子,还是……慢慢驯养,让它最终只为你一人歌唱,甚至,替你去啄伤旁人?”


    平安“啊”了一声,轻轻挠了挠后脑勺:“若是它伤人,那我自然是会打到它乖顺为止!让它去咬其他人!”


    “不过,殿下,咱们不是在说人的事吗?怎么又扯到雀儿了?”平安一脸不解。


    见他如此不开窍,骆应枢又笑了两声:“是啊,雀儿如此,人又如何?”


    他说完,平安愣了片刻,眼底蓦然发出一道亮光:“殿下真是好计谋!”


    “难怪此人如此挑衅,您还愿意留着他!原来是想收服他,为您所用!”


    他的夸赞在骆应枢耳中不算悦耳,但却说到了关键之处。


    林景如此人的确有些歪才,但现在的她,还是太过稚嫩,不明白权势的重要性,满脑子不切实际的抱负,实在难以为他所用。


    既如此,磨一磨她的锐气也未尝不可。


    只是,她那副隐忍克制、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实在像极了那个令他深恶痛绝的人,虚伪得令人作呕。


    可越是如此,他心底某种破坏欲便越是蠢蠢欲动。


    那人是如此,林景如也是如此!


    兴起时,他愿意陪她玩玩儿,可若是惹怒了他,他也不介意手上染血。


    人才?天下从不缺所谓的人才。得他给予机会和舞台,她才是“才”。否则,与尘土何异?


    “近日京城可有什么消息传来?”他转换了话题,语气恢复了些许沉静。


    平淡闻言,上前两步,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的信笺,恭敬呈上——那是京中王府每隔几日便会传来的密报。


    骆应枢拿过,拆开信笺一目十行地扫过,翻过一页,唇边露出个讽刺笑意。


    “好好好,”他心中气急,猛地将信纸拍在桌面上,怒极反笑,“当真好极了!”


    他看向平淡,寒意未消:“父王那边如何说?”


    “王爷的意思,是请殿下暂且先留在江陵,多盘桓些时日……以避锋芒。”平淡垂首,声音平稳无波。


    “避其锋芒……”骆应枢冷哼一声,言语讥诮:“除了这个,他还会说什么?”


    平淡与平安对此情此景早已见怪不怪。


    一个眼观鼻、鼻观心,沉默地盯着地毯上的纹路;另一个则抬头望着房梁,假装研究上面的雕花,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骆应枢被两人这副默契模样气笑了,骂道:“都哑巴了?”


    平安最是机灵,闻言立刻换上惯有的嬉笑表情,凑上前道:“殿下,若不然,我再去将那林景如揪回来,拿她出口恶气?”


    “虽说打不到那位,也可以找个性子相像之人,出一口气,你莫憋在心里,气坏了自个儿。”


    说着,他抖出佩剑,指了指外面。


    闻言,骆应枢反倒生出些兴致来,眉角一挑:“哦?你也觉得,她像?”


    平安如小鸡啄米般点头:“像极了!长得不像,性子像!”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瞧着……挺难受的。”


    平淡在一旁低低咳了一声,带着警告意味:“平安!”


    平安撇嘴,不再说话。


    骆应枢低笑了两声。


    “原来竟不止我一人这么认为啊……难怪看她第一眼,便觉生厌,纵有些才思又如何?”


    他话音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混合着恶意与探究的光芒,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玩法。


    “不过,比起单纯地厌烦,本世子倒是更好奇另一件事……”


    他抬眼,目光扫过两名侍卫,最终落在虚空中,仿佛在构思一场戏码。


    “若将她也推入那潭浑水,让她去和‘那位’斗上一斗……平安,你觉得,谁会赢?”


    这次,饶是粗心大意的平安,也明白有些事不可胡言。


    雅间内,顿时陷入一片深沉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