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速降下来后，扑面而来的风也不像刚刚那样锋利到像要把人刮伤。


    反倒像送来恰到好处的一丝微微凉爽。


    “为什么突然减速了？”提姆问。


    杰森一接话就开始胡说：“因为我觉得事故死太平淡，在筹谋着给我俩挑个更刺激的死法！”


    德雷克轻笑两声，节奏稳定的呼吸都散落在被他环抱住的那人颈侧。


    杰森能清楚意识到，现在的德雷克身体并不像前两次一样虚弱，他已经没有一个足够有力的理由再靠自己这么近了。


    ……也就是说，对方现在的亲近是故意为之。


    杰森掩饰着他的复杂心情，表现得像一个心如铁石的司机，却也没硬下心肠把身后的人推开。


    爱感化不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何必要对他表露真心呢。


    海边的光景总是反复的，他们好像开出了很久，又好像还一直停留在这场荒芜的起点。


    负责驾车的人身体突然一僵，原来是他感受到身后的人触碰到了他的后颈，随后是那条颈链被勾起，蓝宝石的前端轻轻压在了他的喉结上方。


    杰森都没张口，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疑惑的气音。


    他过去就习惯了德雷克坐他后座时总闲不下来，特别干扰他驾驶的骚/扰倒是比较少。


    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后面的人在言语调/情中抽空做了三五份报告。


    说真的他前男友是不是有点太爱工作了。


    斯蒂芬妮还跟他打赌过，赌的提姆能不能在他后座上完成一整套研磨咖啡豆到泡咖啡的工序。


    当然，这项无聊到有点危险的活动在开始前就被老管家叫停了。


    德雷克明白杰森的问题，他答道：“看来，她真的没办法主动保护你。”


    杰森闪电般抬起他那只好腿，脚向后狠狠地踩了一下，但德雷克的脚两秒前已经不在那儿了。


    “别这么着急，我会给你解释清楚的，”提姆松手，那条颈链落回原处，“我刚刚对自己的大脑下了暗示，是一个对你进行伤害的念头。但贝卡给你的母盒分身没有任何表示。”


    杰森心下顿感不妙，德雷克会试探母盒分身的功用在他们中间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他为什么会坦诚相告，为什么这样大张旗鼓？


    “……你为什么主动告诉我？”


    “我当然希望你好啦，杰森。”提姆的语气里好像还有几分不被信赖的委屈。


    杰森一听就知道是装的。


    还能对他表演，就说明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可他这边还没彻底放下心或再问个清楚，就感受到环绕在他腰上的一双手臂加大了力度。


    “杰森，我想继续这样，在我们旅行沿途的世界里帮忙。”那两条如水蟒一样缠在他腰上的手臂的主人说着。


    杰森几乎能感受到后面人说话时胸膛的震动。


    那股力量是如此澎湃，好像是牵扯他的心跳动的源动力。


    在任何时候都不放弃拯救他人，这是正确的事、也是他们在做的事没错。


    但当人们想起蝙蝠侠德雷克，没人会先想起这条“准则”。


    ……所以德雷克真的变了，对吧？


    杰森有点担心德雷克会不会也听见了他的心跳声。


    好在杰森自己的生物学知识足够渊博，他知道这不太可能。


    “杰森，嗯？你怎么不说话？”身后的人得不到回应，还在委屈巴巴地追问。


    “……遇到了的话，能帮就帮吧。”


    比如这个世界，原本按照上个世界的进度，他们已经可以离开了。


    但和【超人】不一样，家人被转化成吸血鬼带来的性格突变更让他们更难以放手一些。


    杰森也不会坐视某个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世界走向黑暗结局。


    同时他理性地想，这还能拖缓德雷克回到哥谭的步伐。


    不知不觉间，杰森的车速又快了起来。


    在咆哮的机车排气管声和呼啸的风中，他还是问出了那个困扰他已久的问题：“……你是不是不一样了，德雷克？”


    “不，我一直没有变过。”提姆否认了。


    德雷克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撒谎，他的转变并不比爱更难以展示才对。


    “你……”


    提姆头一回打断了他的话：“引用塞涅卡的话，我相信‘愿意的人，命运领着走。不愿的人，命运拖着走’。”


    接着，他抓住了杰森的肩膀，对着他的耳朵一字一句：“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我们的世界能有和命运并肩的能力。”


    阴凉感像蛇一样蜿蜒上了杰森的脊背，他的十指开始发麻，随后是大脑。


    杰森用力将刹车一踩到底。


    身后的人重重撞在他的背上，但手也随之松开了。


    杰森却没管那么多，他几乎是在车速归零的立刻就跳下了车。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出了一身冷汗，被夜晚的陆风一吹，薄薄的衣料紧贴皮肤，勾勒出他肌肉的线条。


    他转身，看见德雷克精准握住了他撒开的车把，长手长脚支撑着机车，虽事发突然也不显得局促，反而看起来就像是这辆机车原本的驾驶员。


    这个作为哥谭恐怖传说的男人此时看起来却无比鲜活，撞击为他的面中带来了红色的痕迹，眼睛看起来像一片粼粼的水域，责问眼前人为什么要对他如此残忍。


    也像波涛汹涌后暂时平静的海面，似乎能允许任何他眼前人的灵魂撑船其上。


    ——只有杰森知道，他面前这个人是个怎样糟糕的家伙。


    这个人前一刻还在对他发散爱意，后一秒就进行着赤/裸/裸的威胁。


    杰森的德雷克ptsd都要发作了：“我还以为你会引用布鲁斯的名言。”


    “你想的话也可以。”


    杰森深深吸了口气，那种□□上的麻痹感消散了一些：“我还是认为你改变了很多，即使我还没能总结出来。”


    德雷克静静地看着他，等待那个转折点的到来。


    杰森下定决心，说出他此刻最真实的想法：“但我还是不能就这样放你回去。”


    也许在德雷克发难以前，他们之间的信任度从-100涨到了-80，但现在这条折线图绝对又跌入了一个新的谷底。


    仿佛潜水许久的人类终于上岸换了一口气，杰森从之前的假象中骤然抽离。


    他是有多傻，才想着再微微信任一点德雷克！


    “我明白了。”提姆点头。


    看着他的冷静表现，杰森更明白自己接下来的话可能会让他后悔半辈子，可他必须顺从自己的心意说完——


    “永远不要再返航，就这样流浪吧，提姆。我们，你和我。”杰森注视着他的眼睛，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坦白自己的新计划。


    即使是被当个傻瓜，他还是想为德雷克再另找一个不那么残酷的结局。


    “不可能的。杰森。”提姆的回答斩钉截铁。


    “你和以前还真是完全不同。”杰森好像在他的口腔里感受到了铁锈味，是他被气得猛咬后槽牙的时候，不小心咬到口腔内部的软肉了吗？


    提姆笑得很无奈：“如果让从前的我得到现在的全部记忆，他也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成为和我一样的人。”


    杰森垂下眼睛，评判着他和提姆打起来有几成胜算：“我讨厌的就是你这点，提摩西·杰克逊·德雷克。永远算无遗策，永远胜券在握。”


    提姆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不，这个世界上多的是我没想到真的会这么发生的事。


    “另外有些事，即使猜到了会发生，我也无力阻止。”


    他看着杰森的表情很专注：“比如你刚刚被我拒绝，会使你的计划回到初版。在救回dick之后，你就会再次试着杀死我，对吗？”


    杰森无言以对。他今天主动沉默的次数真的有些多。


    提姆看了他的表现，反而缓缓笑了起来：“我很期待。”


    他不是在说反话。


    他很高兴看到自己喜欢的人打起精神行动，尤其是为了他而行动——即使有97.56％的可能杰森是为杀死他而来的。


    即使如此，他却笑着反问：“你做事还是一样冲动、莽撞，杀死我的话，哥谭由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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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理呢？你不是不放心‘兄弟眼’吗？”


    “……不，我的任务只是对付你。”杰森越发觉得这场对话令人难以忍受。


    因为他被戳中了自己也不确定、不放心的事。


    提姆语气低了些：“你当然是想到了处理方法，对吗？”


    “我相信凯特会好好带领那些愿意反抗的人，”杰森回避他的问题，“没有你的‘兄弟眼’只是一堆程序，他们一定能成功。”


    他们要推翻的从来就不是“兄弟眼”，那只是蝙蝠侠治下的超级人工智能，只是一项工具。


    自始至终，威胁最大的，只有蝙蝠侠提摩西·德雷克。


    “‘兄弟眼’会替我俯视一切，把犯罪遏制在源头里，”蝙蝠侠喟叹一声，“——正如我们共同的愿景。”


    提姆拔高点声音：“那么，你想对我做什么，你要杀了我吗，杰森？就像个''法外者''那样？”


    杰森本想说他刚刚还有那么一瞬间不想杀死你，他要杀死的只是你回到哥谭的念头。


    但如果他真这么说了，恐怕德雷克也只会说“那你还是杀死我吧”。


    他们之间的这部分矛盾生长在哥谭，根本无法在远离那里的地方被解决。


    “我会这么做的，德雷克，在这里的事情了结后，”杰森重新坚定起来，“你是我走错路的兄弟。”


    唯有死亡才能终结他们之间的斗争。


    “如果你真能做到的话，”提姆的语气沉重得简直不像嘲讽，“我了解你的战斗方式，比你还要了解。”


    他在模拟训练中，已经与过去全盛时期的红头罩杰森战斗了数年。


    而看看现在这个扬言要他命的杰森吧，他衰老、残疾、多年远离实战。


    在没了上一回出人意料伎俩的现下，杰森还有什么办法来杀他？


    提姆比谁都希望他的家人们能过得好，初代超英们依然守护地球。


    ——但那些只存在于过去的时间里。


    人类抗拒蝙蝠侠德雷克和现实，那他就送给所有人一个他们所怀念的过去。


    这还不够好吗？


    提姆踩下机车的脚撑：“你找到了柯克，他就是解决吸血鬼问题最重要的那片拼图。”


    “接下来这个世界的事情就暂时不需要你了，我们有更紧要的问题得解决才对。”


    他朝着杰森不疾不徐地走来。


    “杰森，抱歉，这次轮到我卸磨杀驴了。”


    杰森一边后退，一边迅速脱下那条出自德雷克之手的义肢：“好啊！那你就来吧，把我击倒！”


    他还没找到时间检测假肢里到底有什么，德雷克的发难比他想象得早太多，但他可以提前脱下来！


    只要分离了，那无论德雷克在里面藏了什么都没用！


    “你打算用过去的回忆淹死我，”但提姆只是站在原地笑了笑，“要不然怎么说我们俩有默契呢。”


    不管杰森为他准备了什么样的新杀手锏，提姆都不会给他用出来的机会。


    “呃……”杰森正严阵以待外部攻击，突然他那只德雷克制作的义眼存在感分外强烈。


    他的义眼！


    德雷克当然会在他的日常用品里动手脚，他的义肢是这样，他的义眼又怎么会有例外？


    杰森感觉那个部位爆出一阵白光，但他那边的视觉神经完全坏死了，根本不可能看见如此强烈的光明。


    ——这道光更多来自于他的精神深处。


    就像是那只眼球里伸出触手，缓缓地拉住了他的灵魂。


    杰森当机立断，就要去抠出来那突然异动的人造物，但德雷克按住了他的手。


    天旋地转，杰森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嘴唇动了几下，眼皮却合上了。


    “睡吧，杰森，等你醒来，我们说不定就到了哥谭。”


    在眼前真正一片黑暗后，杰森深深地一头栽进德雷克怀里。


    ……这次还真是轮到德雷克来接住他了。


    唯独这次，他并不想要这种等量交换！


    陷入昏迷前，杰森听到的声音是抱着他的人的嘟囔：“……他们把我们流放得还真够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