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河宴”带回的鲜活感知与沉重现实，被赵江河迅速消化，并作为关键参数输入到“破冰”项目封闭推演的核心模型中。茶室中胡世龙的疲惫、试探、不甘与潜在的交易意愿，不再是报告上的抽象描述，而是变成了推演沙盘上必须精确赋值和动态应对的“人性变量”。


    接下来的几周，战略研究室变成了一个没有硝烟却紧张程度堪比前线的“炼狱”。厚重的窗帘常年拉上，白板、投影屏幕、堆满资料的会议桌构成了主要景观。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烟草（少数人偶尔破戒）以及高强度脑力劳动后特有的沉闷气息。赵江河、周铁林、刘启明、总会计师，以及从法律、审计、技术、人力资源部门抽调的精兵强将，外加两名以“行业顾问”名义秘密聘请的顶级投行和律所专家，构成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大脑”。


    推演围绕着“手术刀方案”的可行性，被分解成数十个相互关联又层层递进的子模块，每个模块都进行着近乎残酷的压力测试和极限假设。


    模块一：资产“靶点”的极限界定与法律隔离推演。


    法律团队和投行专家模拟了无数种从龙腾破产财产中“切割”出目标资产（暂定为核心厂区的调质线及相关辅助设施、部分土地、特定商标和销售合同）的路径。他们假设了龙腾债权人委员会可能的各种反应（激烈反对、有条件同意、分化瓦解），模拟了地方法院在不同压力下的裁判倾向，甚至推演了胡世龙本人及其关联方可能设置的法律障碍或反制措施。每一个方案都要经受“是否能经受住最严格司法审计和舆论拷问”的灵魂质问。白板上画满了复杂的股权结构、债权关系和信托设计图，又被一遍遍擦掉重画。结论是悲观的：完全“洁净”的、毫无法律瑕疵的隔离几乎不可能，只能追求“风险相对可控、核心权益有保障”的次优解，且必须准备高昂的法律成本和多套应急预案。


    模块二：交易定价与支付结构的魔鬼细节。


    财务团队在总会计师带领下，对目标资产进行了不下十种估值测算：破产清算价值、持续经营价值、协同价值、重置成本……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复杂的假设和争议。如何定价才能既让北钢不至于当“冤大头”，又能让债权人委员会和法院勉强接受，避免交易被否决？支付方式更是绞尽脑汁：多少现金？现金从哪里来（内部资金池、专项贷款、引入战投）？是否承担部分经过严格筛选和上限锁定的债务？是否设置与未来业绩挂钩的或有支付？是否涉及以北钢股票（或未来子公司股权）进行换股？每一个选项都牵一发动全身，直接影响北钢的资产负债表、现金流安全以及后续整合的主动权。


    模块三：整合路径的“沼泽地”模拟。


    由周铁林牵头，联合技术、生产、人力资源部门，模拟收购成功后，如何将这块“飞地”融入北钢体系。他们推演了派驻管理团队与原龙腾中高层可能发生的冲突（从理念不合到公开对抗）；推演了不同岗位员工的甄别、安置、培训方案及其可能引发的劳动纠纷甚至群体性事件；推演了设备改造升级的技术路线、时间表和资金需求；推演了将龙河生产基地的生产计划、质量控制、供应链管理与北钢总部系统对接可能遇到的技术障碍和管理摩擦。他们甚至模拟了龙河市地方政府在税收、就业、环保等方面可能提出的新要求或设置的隐形门槛。推演结果显示，整合期的管理成本、资金投入和精力消耗，很可能远超收购时的资本支出，且失败风险不容忽视。


    模块四：风险矩阵与“熔断”机制设计。


    这是赵江河最关注的环节。冯建军协助项目组，将推演中识别出的所有风险点——法律风险、财务风险、整合风险、市场风险、舆论风险、地方政府关系风险、胡世龙及残余势力反弹风险等——绘制成一张巨大的“风险热力图”，评估其发生概率和潜在破坏力。然后，针对每一个高风险点，设计具体的预警指标和“熔断”机制。比如，如果债权人对方案的反对票超过某个比例，启动A计划（加强沟通或调整对价）；如果关键设备改造出现无法克服的技术障碍，启动B计划（调整产品定位或寻求外包）；如果整合过程中出现大规模员工不稳定事件，启动C计划（紧急维稳甚至暂停部分整合步骤）……“熔断”机制的核心思想是：为这场高风险手术预设多条“逃生通道”和“止损点”，确保在任何环节出现不可控恶化时，北钢有能力果断抽身，将损失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避免被拖入无底深渊。


    推演的过程，充满了争论、自我否定甚至短暂的情绪低潮。有时，一个看似完美的方案，会被一个未曾考虑到的法律细节或财务假设瞬间击穿；有时，对人性过于乐观或悲观的估计，会导致整个推演方向偏离。赵江河作为总指挥，不仅要把握大方向，还要在团队陷入细节泥潭或悲观情绪时，适时地提出问题、引导思考、或者干脆叫停，让大家休息、冷静，从更高维度重新审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不仅仅是在设计一个收购方案，更像是在锻造一把极其精密、坚韧且带有自动保险装置的手术刀，同时也在锤炼北钢这支团队应对极端复杂局面的系统性思维和风险承受神经。


    当所有模块的推演初步完成，一份厚达数百页、包含详尽数据、情景分析、风险对策和多个备选路径的《关于参与龙腾钢铁司法重整及部分资产整合的可行性研究与沙盘推演总报告（绝密）》初稿成型时，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但眼神中却闪烁着一种经历过智力淬火后的精光。


    报告没有给出“干”或“不干”的简单结论。它更像是一份全景式、动态的“作战地图”和“风险说明书”，清晰地标明了前进道路上每一个可能的雷区、每一个补给点、以及每一条撤退路线。


    赵江河合上报告的最后一页，看向围坐在桌边、面色憔悴但目光炯炯的团队成员。


    “现在，我们才算真正看清楚了这把‘手术刀’的模样，也看清了要动手术的‘病灶’周围，布满了多少神经和血管。”他的声音因连日劳顿而有些沙哑，但异常沉稳，“报告很残酷，它告诉我们，成功的概率可能不到百分之三十，而一旦失败，我们可能遭受的损失和声誉打击，将非常沉重。”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但是，这份报告也告诉我们，如果操作得当，我们有可能以远低于新建的成本，获得一个战略性的北方支点，补强我们的产品矩阵，并在此过程中，锻炼出一支能打硬仗、善打险仗的队伍。更重要的是，我们为化解一个区域性产业风险、稳定数万职工家庭，提供了一种可能的、负责任的解决方案——这符合北钢作为国有龙头企业的担当。”


    “接下来，”赵江河深吸一口气，“不是我们决定干不干。而是我们要带着这份推演报告，以及我们推演过程中所有的思考、疑虑和准备，向省国资委、省委省政府做一次最全面、最坦诚的汇报。由上级，根据全省产业布局、金融风险防控和社会稳定大局，做出最终的政治决断和风险裁定。我们的任务，是提供最专业的分析和最周全的准备。现在，让我们把这份报告，打磨到无懈可击。”


    推演的炼狱暂时告一段落，但真正的决策风暴，即将在更高的层面酝酿。北钢这把精心锻造的“手术刀”，是否会被允许出鞘，去尝试解剖那头冰层下的“巨鲸”，答案即将揭晓。而赵江河知道，无论结果如何，经过这番炼狱般的推演，北钢应对未来任何复杂挑战的“内功”，都已今非昔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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