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裂痕暗生

作品:《不第河山

    腊月二十三,酉时三刻。


    栖霞山的雪停了。


    陈砚秋站在栖霞寺山门外,望着脚下蜿蜒的石阶。石阶上的积雪已被僧人和香客踩得泥泞不堪,在暮色中泛着黯淡的光。寺内传来晚课的钟声,一声,又一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沉重得像敲在人心上。


    他的左肩还在隐隐作痛。昨天夜里,伤口又渗了血,吴大夫重新换药时告诫他,若是再剧烈活动,这条胳膊可能会落下病根。


    但他必须来。


    “老爷,都安排好了。”陈安压低声音道。这个从小跟着他的书童,如今已长成精干的青年,此刻穿着寻常百姓的棉袄,腰间却暗藏着短刃。


    陈砚秋点点头。他能感觉到,寺内寺外至少有二十双眼睛在暗中盯着。墨娘子的人,皇城司的人,方孝节的人,还有……敌人的人。


    他整理了一下青色襕衫的衣襟,抬步走进山门。


    栖霞寺是江宁名刹,始建于南齐永明年间,已有五百余年历史。寺内古木参天,殿宇巍峨。平日香火鼎盛,今日却显得格外冷清——墨娘子提前做了布置,以“官府稽查”为由,让寺僧婉拒了寻常香客。


    大雄宝殿前,方孝节已经在等候了。


    这位“复社”的年轻领袖,今日穿了一身素色儒衫,外面罩着深青色氅衣,头戴方巾,面色凝重。见到陈砚秋,他拱手行礼:“陈提举。”


    “方公子。”陈砚秋还礼,目光扫过方孝节身后。站着三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年纪都在二十上下,眼神警惕,手都藏在袖中。


    “这几位是……”


    “都是‘复社’同仁,信得过的兄弟。”方孝节介绍道,“这位是周文礼的堂弟,周文信。这位是张焕的同年,李慕白。这位……”


    他顿了顿,指向最年轻的那位:“这是顾炎,字子安,吴县人。他的兄长顾濂,去年在杭州府试中被诬舞弊,含冤自尽。”


    顾炎不过十八九岁年纪,面容稚嫩,眼神里却有着超出年龄的愤恨。他看向陈砚秋,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只行了一礼。


    陈砚秋心中叹息。又一个被科举毁掉的家庭。


    “周焕还没到?”他问。


    “说是酉时三刻,应该快了。”方孝节抬头看了看天色,“陈提举,今日之会,凶险异常。寺外三里处的茶棚里,坐着十几个生面孔,都是练家子。寺内各处,我也发现了至少七八个可疑之人。”


    “我知道。”陈砚秋平静道,“王守仁的人,太湖‘义社’的人,还有‘清流社’的眼线。今日这栖霞寺,怕是布下了天罗地网。”


    方孝节握紧了拳头:“那您还……”


    “正因为是网,才要钻进来。”陈砚秋道,“只有钻进网里,才能看清织网的是谁,才能找到破网的法子。”


    正说话间,山门外传来脚步声。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周焕带着五六个人,正踏着石阶上来。


    周焕今日打扮得颇为体面,头戴貂皮暖帽,身穿锦缎棉袍,外罩狐裘大氅,手里还拄着一根乌木手杖。他身后跟着的人,也都穿着绸缎衣裳,乍一看像是富商,但细看步伐身形,都是练武之人。


    “方公子!陈提举!”周焕老远就拱手,满脸堆笑,“抱歉抱歉,路上积雪难行,来迟了,来迟了!”


    他走到近前,目光在陈砚秋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方孝节身后的人,笑道:“方公子带的人不多啊?倒是谨慎。”


    “周先生带的人也不多。”方孝节淡淡道。


    “哎,都是自己兄弟,带多了生分。”周焕摆摆手,转向陈砚秋,“陈提举,听说您前几日遇袭受伤,可好些了?这江宁城如今真是不太平,连学政官员都敢下手,简直无法无天!”


    陈砚秋看着他虚伪的关切,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有劳周先生挂心,皮肉伤,不碍事。”


    “那就好,那就好。”周焕连连点头,“走走,外头冷,咱们进殿说话。我已经让寺里准备了茶点,咱们边喝边聊。”


    一行人走进大雄宝殿旁的偏殿。这里原是僧人讲经之所,此刻已布置成会客的样子。正中摆着一张长案,案上置着茶具、点心。四周点了四盏油灯,光线昏暗。


    周焕在长案主位坐下,他带来的六个人,四个守在门口,两个站在他身后。


    陈砚秋和方孝节在对面的客位落座。陈安站在陈砚秋身后,方孝节带来的三个年轻人则分散站在殿内各处。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陈提举,”周焕亲手斟茶,将茶杯推到陈砚秋面前,“今日请您来,是想化解误会。前些日子,太湖上那点不愉快,都是底下人不懂事,我已经重重责罚了。咱们都是读书人出身,何必打打杀杀?”


    陈砚秋没有碰茶杯:“周先生说的误会,是指沈括被劫,还是指前夜我遇刺?”


    周焕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都是误会,都是误会!沈括那孩子,我已经派人送回去了,您没见到?至于遇刺之事,绝不是我们‘义社’所为!我周焕对天发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送回去了?”陈砚秋盯着他,“送到哪里了?”


    “当然是送到……”周焕话到嘴边,忽然停住,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送到他该去的地方了。”


    陈砚秋心中了然。沈括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周先生,”方孝节开口道,“今日我们不是来追究旧事的。陈提举之所以答应来此,是想听您一句实话——‘义社’究竟意欲何为?是真要效仿方腊,起兵造反,还是另有所图?”


    周焕收起笑容,正色道:“方公子此言差矣。我们‘义社’,从来不是反贼。我们聚在一起,是为保境安民,是为在乱世中求一条生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晃动。


    “诸位请看,这江宁城,这江南之地,如今成了什么样子?”周焕的声音变得激昂,“朝廷无能,金兵压境,官府盘剥,民不聊生!科举不公,士子寒心;赋税沉重,百姓困苦!这样的朝廷,还值得效忠吗?”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不瞒诸位,我周焕年轻时,也是苦读诗书,想考取功名,报效朝廷。可三次乡试,三次落榜!为什么?因为我没钱打点,没权疏通!那些世家子弟,不学无术,却能高中!这公平吗?”


    顾炎忍不住道:“我兄长也是……”


    “对!顾公子的兄长,还有周文礼,还有千千万万的寒门士子,都是被这腐朽的科举制度害死的!”周焕用力拍案,“所以我们要变!要革除弊政,要还天下一个公道!”


    陈砚秋静静听着,等他情绪稍平,才缓缓开口:“周先生说的,有些道理。科举不公,官场腐败,都是事实。但陈某想问一句——‘义社’打算如何‘变’?如何‘革’?”


    周焕眼中闪过一丝兴奋:“问得好!我们要做的,不是像方腊那样蛮干。我们要联合江南士绅、商贾,组建义军,先控制江南各州县。然后,与朝廷谈判!”


    “谈判?”方孝节皱眉。


    “对,谈判。”周焕走回座位,压低声音,“朝廷现在是什么情况?金兵压境,自顾不暇。只要我们能在江南站稳脚跟,朝廷必然妥协。到时候,我们可以要求江南自治,要求改革科举,要求减免赋税……只要条件谈妥,我们依旧是大宋臣民,但江南之事,江南人自己说了算!”


    陈砚秋心中冷笑。这计划听起来美好,实则幼稚可笑。朝廷再弱,也不可能容忍江南割据。更何况,周焕背后还有“清流社”的影子——那群人的野心,绝不止于江南自治。


    “周先生这计划,‘清流社’知道吗?”陈砚秋忽然问。


    周焕脸色一变:“陈提举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陈砚秋端起茶杯,却没有喝,“‘义社’究竟是江南士民的‘义社’,还是‘清流社’在江南的棋子?”


    殿内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周焕身后的两个人,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门口的四个人,也向前迈了一步。


    方孝节带来的三个年轻人,同时拔出藏在袖中的短刃。陈安也上前一步,护在陈砚秋身侧。


    “陈提举,”周焕缓缓道,“有些话,说破了,就不好收场了。”


    “那就不要收场。”陈砚秋放下茶杯,站起身,“周焕,我来赴约,不是来听你这些空话的。我要见你背后的人——‘清流社’在江南的掌事,郑贺年。”


    周焕瞳孔收缩:“你……”


    “我怎么知道?”陈砚秋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沈括的供词。他交代了,三年前,是你引荐他加入‘清流社’。三年来,你通过他,将学事司的机密,包括每次科考的命题倾向、考官背景、考生档案,源源不断地送给郑贺年。”


    他将文书扔在长案上:“还要我继续说吗?宣和元年,杭州府试泄题案;宣和二年,江宁乡试调包案;今年,童试舞弊案……背后都有你的影子。你所谓的‘义社’,不过是‘清流社’在江南敛财、培植势力的幌子!”


    周焕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死死盯着案上那份文书,忽然笑了:“陈砚秋啊陈砚秋,你果然查到了不少。可惜……太迟了。”


    他向后一靠:“既然你把话挑明了,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不错,‘义社’是‘清流社’的外围。郑先生答应我,只要江南事成,我就是江南布政使,掌管一省钱粮民政。至于科举改革?当然要改,改成对我们有利的样子!”


    “无耻!”顾炎怒斥道,“你还敢提科举改革?你们就是科举最大的蛀虫!”


    周焕瞥了他一眼:“年轻人,你兄长是怎么死的?是被科举逼死的!可逼死他的,不是我周焕,是这整个制度!既然这制度已经烂透了,为什么不能为我们所用?我们掌控科举,至少能让听话的人上去,总比现在这些尸位素餐的官员强!”


    “歪理邪说!”方孝节也站了起来,“你们掌控科举,只会让更多有才之士被埋没,让更多无辜之人蒙冤!周焕,你口口声声说为寒门请命,实际上呢?你这些年,收了多少钱?卖了多少功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焕不以为然:“这世道,没钱怎么办事?我收钱,是为了壮大‘义社’,是为了将来能真正改变这个世道!等我们掌权了,自然会还天下一个公道!”


    “将来?”陈砚秋摇头,“你们没有将来了。周焕,你以为‘清流社’真会重用你?你不过是枚棋子,用完了,就会被抛弃。郑贺年是什么人?他会把江南交给你这种地方豪强?”


    周焕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挑拨离间?陈砚秋,这招对我没用。郑先生待我如兄弟……”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是兵器碰撞声、呼喊声。


    “怎么回事?”周焕惊起。


    他身后一人冲到门口查看,刚探出头,一支弩箭就钉在了门框上,离他的脸只有三寸。


    “有埋伏!”那人慌忙退回。


    周焕猛地看向陈砚秋:“你设了埋伏?”


    陈砚秋也很意外。他确实安排了人,但约定的是以哨声为号,现在哨声未响,外面怎么打起来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里面的人听着!江宁府通判赵明诚,奉命捉拿叛党周焕!无关人等速速退避,否则格杀勿论!”


    赵明诚?他怎么会来?


    陈砚秋和方孝节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


    周焕却哈哈大笑:“好啊,好啊!陈砚秋,你果然和官府勾结,设下圈套害我!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一挥手:“动手!”


    他身后的两人立刻扑向陈砚秋。陈安拔刀迎上,与其中一人战在一起。另一人绕过陈安,直取陈砚秋。


    方孝节带来的三个年轻人也动了。顾炎和李慕白拦住门口那四人,周文信则护在方孝节身前。


    陈砚秋左肩有伤,行动不便,只能侧身躲避。那人一刀劈空,反手再刺。陈砚秋抓起桌上的茶壶砸过去,那人挥刀格挡,瓷壶粉碎,热茶溅了一身。


    趁这机会,陈砚秋拔出袖中短剑,刺向对方小腹。那人显然没想到一个文官也会武艺,匆忙后退,但还是被划破了衣襟。


    殿外,厮杀声越来越激烈。听声音,至少有几十人在混战。


    周焕见一时拿不下陈砚秋,眼中闪过狠色。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拔掉塞子,用力扔向殿角。


    竹筒落地,冒出一股浓烟,迅速弥漫开来。


    “闭气!烟有毒!”陈砚秋大喊。


    但已经迟了。离得最近的顾炎吸入一口烟,顿时咳嗽不止,手脚发软。与他交战的那人趁机一刀砍在他肩上,顾炎惨叫倒地。


    “子安!”方孝节想去救,却被周文信拉住:“公子小心!”


    浓烟中,视线模糊。陈砚秋捂住口鼻,却感觉头晕目眩。这烟不仅有毒,似乎还有迷药效果。


    他踉跄后退,背靠墙壁,努力保持清醒。


    透过烟雾,他看到周焕正朝后殿逃去。


    “不能让他跑了!”陈砚秋咬牙追去,但才迈两步,就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毒烟侵蚀着他的伤口,左肩剧痛钻心。他感觉意识在逐渐模糊。


    就在此时,殿外冲进来几个人。为首者正是赵明诚,他穿着官服,手持长剑,身后跟着十几个衙役。


    “陈提举!”赵明诚看到殿内情形,连忙命人开窗散烟。


    新鲜空气涌入,陈砚秋精神一振。他指着后殿方向:“周焕……往后殿跑了……”


    赵明诚留下两人照顾伤者,带着其余人追向后殿。


    陈砚秋挣扎着站起来,在陈安的搀扶下,也跟了过去。


    后殿通往寺院的后山。他们追出去时,只见周焕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竹林深处。


    赵明诚还要追,陈砚秋拦住他:“别追了,竹林里必有埋伏。”


    赵明诚跺脚:“可恨!让他跑了!”


    陈砚秋看向他:“赵通判,你怎么会来?”


    赵明诚喘着气:“我接到密报,说今日栖霞寺有叛党聚会,意图不轨。王守仁让我带兵来剿,我本不信,但事关重大,还是来了。没想到……真让我撞上了。”


    陈砚秋心中一动。密报?谁给的密报?


    “王守仁让你来的?”他问。


    “是。”赵明诚点头,“他说消息可靠,让我务必带足人手。我带了五十个衙役,还有二十个厢军。刚才在外面,和周焕的人打了一场,他们人不多,很快就溃散了。”


    陈砚秋眉头紧皱。不对,这不对劲。


    周焕今日敢来赴约,必然做了万全准备。怎么可能只带这么点人,这么容易就被击溃?


    除非……


    “中计了!”陈砚秋猛然醒悟,“这是个圈套!王守仁故意让你来,是要把水搅浑!”


    话音刚落,寺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那声音,不是几十人,而是几百人,甚至上千人!


    一个衙役连滚爬爬地跑进来:“通判大人!不好了!山下……山下来了好多人!打着‘义社’的旗号,把寺庙围了!”


    赵明诚脸色煞白:“多少人?”


    “看不清,漫山遍野都是!至少……至少上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砚秋走到山门处,向外望去。


    暮色中,只见栖霞山下,火把如长龙,将整座山团团围住。喊杀声、鼓噪声震天动地。隐约可见“义”字大旗在火光中飘扬。


    这才是周焕真正的底牌。


    他今日赴约,根本就没打算谈判。他要的,是把陈砚秋、方孝节,还有赵明诚这个江宁府通判,一网打尽!


    只要这些人死了,江南就再也没有能阻挡“义社”的力量。


    “陈提举,现在怎么办?”赵明诚声音发颤。他虽是进士出身,但从未经历过这种阵仗。


    陈砚秋看着山下越来越近的火光,反而冷静下来。


    “赵通判,寺里还有多少人?”


    “衙役和厢军,还有……还有三十多个能战的。”赵明诚道,“伤亡了十几个。”


    三十对一千。


    绝无胜算。


    陈砚秋沉默片刻,道:“赵通判,你带着方孝节他们,从后山小路走。那条路隐秘,知道的人不多。”


    “那你呢?”


    “我留下。”陈砚秋平静道,“周焕要的是我。我留下,能拖住他们,给你们争取时间。”


    “不行!”赵明诚断然拒绝,“你是朝廷命官,我是地方守臣,岂有弃你而逃的道理?要留,也是我留!”


    陈砚秋摇头:“赵通判,听我说。周焕背后是‘清流社’,他们的目标不只是江南,是整个大宋。你必须活着出去,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朝廷,告诉天下人!”


    他抓住赵明诚的手臂,用力握了握:“我知道,你一直想在仕途上有所作为。现在机会来了——这不是守城之功,这是护国之事。把消息带出去,比死在这里更重要。”


    赵明诚眼眶红了:“陈兄……”


    “别说了,时间紧迫。”陈砚秋转身,看向方孝节,“方公子,你也走。‘复社’不能没有领袖。”


    方孝节摇头:“陈提举,我不走。‘复社’的兄弟都在山下,我要和他们在一起。”


    “糊涂!”陈砚秋厉声道,“你以为周焕会放过‘复社’?他今天杀了我们,明天就会清洗整个江南士林!你必须活着,保住‘复社’的火种!”


    方孝节还要争辩,陈安忽然道:“老爷,有人从后山上来了!”


    众人一惊,向后山望去。


    只见竹林深处,隐约有火光晃动,还有人声。


    “后路也被断了。”陈砚秋苦笑,“看来,今天谁都走不了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陈安道:“去把殿里的灯都点上。”


    “老爷?”


    “点上。”陈砚秋平静道,“既然走不了,就让他们看看,读书人该怎么站着死。”


    陈安含泪去了。


    很快,大雄宝殿里灯火通明。


    陈砚秋走进殿中,在佛像前的蒲团上坐下。方孝节、赵明诚也走进来,在他左右坐下。


    顾炎受了伤,被周文信和李慕白搀扶着,也走进殿中。


    殿外,喊杀声越来越近。


    火把的光,已经照亮了山门。


    陈砚秋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他不是信佛之人,但此刻,忽然想为这片土地,为这里的百姓,念一段经。


    念什么呢?


    就念《金刚经》吧。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只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肃杀的夜里,格外清晰。


    方孝节和赵明诚也合上眼,跟着念起来。


    “尔时世尊食时,着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


    顾炎靠在柱子上,忍着肩上的剧痛,嘴唇也在轻轻嚅动。


    殿外,脚步声如潮水般涌来。


    火把的光,透过门窗,照进殿内,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


    陈砚秋念到这里,停了下来。


    因为山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陈砚秋!出来受死!”


    是周焕。


    他果然回来了,带着千军万马。


    陈砚秋睁开眼,缓缓站起,对众人道:“诸位,可愿与陈某同去?”


    方孝节大笑:“固所愿也!”


    赵明诚整了整官帽:“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赵某今日,唯死而已。”


    顾炎挣扎着站直身体:“我要问问周焕,我兄长的冤屈,他管不管!”


    陈砚秋看着这些年轻人,看着赵明诚这个曾经圆滑的官员,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这世道再黑暗,总还有人在坚持。


    这就够了。


    他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山门外,黑压压站满了人。火把映照下,是一张张或愤怒、或麻木、或狰狞的脸。


    周焕站在最前面,他身后,是十几个头目模样的人。


    “陈砚秋,你还有什么遗言?”周焕冷笑道。


    陈砚秋没有看他,而是看向他身后那些人。


    “你们都是江南子弟,都是大宋子民。”他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今日围杀朝廷命官,等同谋反。你们可想清楚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人群中一阵骚动。


    周焕厉声道:“别听他蛊惑!朝廷无道,官吏腐败,我们这是替天行道!杀了他们,江南就是我们的!”


    “然后呢?”陈砚秋问,“然后你们打算怎么办?割据江南?称王称霸?你们以为,金国会坐视不管?你们以为,朝廷会善罢甘休?到头来,不过是让江南陷入战火,让百姓流离失所!”


    他向前一步,目光扫过众人:“我知道,你们中有很多人,是被逼无奈。赋税太重,活不下去;科举不公,没有出路。这些,我都知道。但解决问题的办法,不是造反,不是杀人!”


    “那你说怎么办?”人群中有人喊。


    “怎么办?”陈砚秋提高声音,“要改革科举,让寒门有路!要整顿吏治,让贪官伏法!要减轻赋税,让百姓活命!但这些,不是靠刀剑能实现的,要靠法度,要靠制度,要靠我们读书人的笔,要靠天下人的心!”


    周焕大怒:“死到临头,还在妖言惑众!给我杀!”


    他身后的人正要动手,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是一声长啸。


    那啸声清越激昂,穿透夜空。


    陈砚秋心中一震。


    这声音……是墨娘子!


    只见山道尽头,一匹白马疾驰而来。马上之人,一身黑衣,黑纱蒙面,正是墨娘子。


    在她身后,跟着数十骑,都是黑衣劲装。


    更远处,还有更多的人影在移动。


    “周焕!”墨娘子勒住马,声音冰冷,“你要杀陈砚秋,问过我手中的剑吗?”


    周焕脸色一变:“墨娘子?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墨娘子冷笑,“你以为,你的那点伎俩,能瞒过所有人?”


    她翻身下马,走到陈砚秋身边,低声道:“抱歉,来晚了。我在山下遇到了王守仁的人,耽搁了。”


    陈砚秋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你不该来。”


    “我说过,”墨娘子看着他,“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周焕见势不妙,大喊道:“兄弟们!他们人少,我们人多!一起上,杀了他们,江南就是我们的!”


    但这一次,响应的人少了。


    许多人看着墨娘子带来的那些黑衣人,看着他们手中的弩箭、长刀,开始退缩。


    墨娘子带来的人虽然不多,但个个精锐。更重要的是,她的人占据了山道高处,弩箭可以覆盖整个山门。


    真要打起来,周焕这边就算能赢,也要付出惨重代价。


    周焕急了:“你们怕什么?我们有一千人!他们只有几十个!”


    “一千人?”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周焕,你那一千人里,有多少是真正想造反的?有多少是你花钱雇来的?又有多少,是被你骗来的?”


    说话的是个中年汉子,他从人群中走出来,指着周焕:“诸位乡亲!我是溧阳县的王铁匠!周焕前几天找到我,说官府要加征铁器税,活不下去了,让我跟他干!可我昨天才听说,根本没有加税这回事!他在骗我们!”


    “对!”又有人站出来,“我是句容的佃户,他说官府要加租,可我东家说,今年的租子还是照旧!”


    “我是江宁城里的伙计,他说商铺要加税,可我们掌柜根本没接到通知!”


    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


    周焕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这才发现,他所谓的“千军万马”,其实是一盘散沙。这些人中,真正死心塌地跟着他的,不过百余人。其余的都是被他用各种谎言骗来的百姓。


    而现在,谎言被戳破了。


    “你们……你们别听他们胡说!”周焕还想挣扎。


    但已经晚了。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丢下手中的棍棒、锄头,悄悄向后退去。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转眼间,山门前的人少了一大半。


    周焕身边,只剩下那几十个心腹。


    墨娘子一挥手,她带来的黑衣人迅速上前,将周焕等人围住。


    周焕见大势已去,忽然狂笑:“好!好!陈砚秋,墨娘子,你们赢了!但你们以为,这就结束了吗?我告诉你们,‘清流社’不会放过你们的!郑先生不会放过你们的!江南迟早要乱,大宋迟早要亡!你们……挡不住!”


    他拔出腰间佩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我周焕,生是‘清流社’的人,死是‘清流社’的鬼!今日之败,是我无能,但‘清流社’的大业,永不会灭!”


    说完,他用力一抹。


    鲜血喷溅。


    周焕的尸体,缓缓倒下。


    他那些心腹,有的跟着自刎,有的跪地求饶,有的想跑,但都被墨娘子的人制住了。


    一场轰轰烈烈的叛乱,就这样戏剧性地收场了。


    陈砚秋看着周焕的尸体,心中没有喜悦,只有沉重。


    周焕说得对,这还没结束。


    “清流社”还在,郑贺年还在,江南的矛盾还在,大宋的危机还在。


    今天阻止了一场叛乱,但明天呢?后天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墨娘子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先回去吧。你的伤需要处理。”


    陈砚秋点点头,转身看向赵明诚:“赵通判,这里交给你了。这些被蒙骗的百姓,不要为难他们,让他们回家吧。”


    赵明诚点头:“我明白。”


    他又看向方孝节:“方公子,带着你的人,也回去吧。今夜之事,不要声张。”


    方孝节抱拳:“陈提举放心。”


    最后,陈砚秋看向顾炎。


    这个年轻人的肩上还在流血,但眼神很亮。


    “顾炎,”陈砚秋道,“你兄长的冤屈,我会帮你查。但现在,先养好伤。科举要改革,但不是用这种方式。你明白吗?”


    顾炎用力点头:“学生明白!”


    陈砚秋这才在墨娘子的搀扶下,走向山下。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望去。


    栖霞寺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寺后的栖霞山,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尊巨大的佛像,俯视着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


    今夜,这里没有血流成河。


    但陈砚秋知道,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他写给朝廷的那份奏疏,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朝廷会怎么回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路,还要走下去。


    无论前方是什么。


    “走吧。”他对墨娘子说。


    两人并肩,走入沉沉的夜色中。


    山风呼啸,吹起他们的衣袂。


    这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但新的一天,又会带来什么?


    陈砚秋不知道。


    他只知道,天,总会亮的。


    无论黑夜有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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