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隐患犹存

作品:《不第河山

    宣和三年腊月二十,江宁府衙。


    后堂暖阁里,赵明诚盯着桌上那份刚刚送到的八百里加急公文,脸色苍白如纸。文书是从汴京枢密院发来的,盖着童贯的大印,内容只有两段话,却字字如刀:


    “奉旨,为备北边军需,着两浙路、江南东路即刻筹措粮草五十万石,军饷一百万贯,限正月十五前解送汴京。另,征调江宁、杭州、苏州三地厢军各三千人,即日开拔,赴河北听用。”


    下面是具体的摊派数额:江宁府需出粮十五万石,饷银三十万贯,厢军三千人。


    “十五万石……三十万贯……三千人……”赵明诚喃喃重复着这些数字,只觉得头晕目眩。


    江宁府虽然富庶,但经过连年的花石纲、增税、摊派,府库早已空虚。腊月里刚暂停了加征,百姓刚喘了口气,现在又要筹措如此巨额的粮饷,还要抽走三千厢军——这简直是釜底抽薪!


    更可怕的是时限:正月十五前。今天都腊月二十了,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这么短的时间,这么重的任务,怎么可能完成?


    “赵通判。”坐在下首的陈砚秋缓缓开口,“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赵明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看向他:“陈提举有何高见?”


    陈砚秋拿起那份公文,仔细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粮草军饷,尚可想办法筹措。但抽调三千厢军……江宁府的防务怎么办?太湖那边‘义社’虎视眈眈,城中士民情绪未平,这个时候把守军调走,万一……”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万一有人趁机作乱,江宁城就危险了。


    坐在另一侧的王守仁冷哼一声:“陈提举多虑了。朝廷调兵,是为国御敌,抗击金寇。江南承平百年,哪有什么作乱之人?至于太湖‘义社’,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成不了气候。”


    陈砚秋看了他一眼。这个府学教授自从“告病”之后,今天第一次公开露面,气色红润,哪有半点病容?显然是听说朝廷有令,迫不及待要出来搅浑水了。


    “王教授说得轻巧。”陈砚秋不紧不慢,“金人是否南下,尚在两可之间。但江南的局势,却是实实在在的危急。腊月初十的事刚过去十天,周文礼的尸骨未寒,百姓怨气未消。这个时候若再强行征粮征兵,恐怕会激起民变。”


    “陈砚秋!”王守仁拍案而起,“你这是什么话?朝廷有令,我们做臣子的,难道还能抗命不成?北边几十万将士等着粮饷御敌,你在这里说什么‘激起民变’,是何居心?!”


    “下官只是陈述事实。”陈砚秋平静道,“粮要征,兵要调,但方法要讲究。若像腊月那样,差役如狼似虎,催逼过甚,逼死一个周文礼事小,激起全城暴乱事大。到时候别说粮饷,连江宁城都保不住,王教授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王守仁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赵明诚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两位都是为了朝廷着想,只是方法不同。陈提举,依你之见,该如何行事?”


    陈砚秋沉吟片刻,道:“下官有三条建议:第一,征粮征兵之事,需公开透明。将朝廷的公文誊抄张贴,让百姓知道这是为国御敌,不是官府中饱私囊。征调数额、缴纳期限、奖惩办法,都要写得清清楚楚。”


    赵明诚点头:“这个容易,本官立刻让人去办。”


    “第二,”陈砚秋继续道,“征粮不能一刀切。富户多征,中户少征,贫户免征。尤其对那些家中有人应征入伍的,更要减免。至于征兵,厢军要调走三千,但可以从民间招募义勇补缺。江南百姓虽文弱,但保家卫国的血性还是有的。只要给足安家费,讲明道理,未必没有人应募。”


    王守仁又忍不住了:“富户多征?陈提举,你可知江宁城里的富户都是些什么人?不是朝中大臣的亲戚,就是地方豪强的家族。你让他们多出钱粮,他们能答应?”


    “不答应也得答应。”陈砚秋淡淡道,“国难当头,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天经地义。若有人敢抗命,正好可以查查他们的家产来历——这些年江南科场舞弊、官商勾结,多少不义之财?正好趁此机会,清理清理。”


    王守仁脸色一变,不敢再说话。


    赵明诚听得连连点头:“陈提举说得有理。那第三条呢?”


    “第三条,”陈砚秋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太湖‘义社’那边,必须严加防范。下官建议,以巡防江盗、整顿漕运为名,加强太湖沿岸的兵力。同时派得力之人,打入‘义社’内部,摸清他们的动向。”


    赵明诚面露难色:“这……如今人手本就不足,还要分兵防备太湖……”


    “正因人手不足,才更要防患于未然。”陈砚秋郑重道,“赵通判,下官得到确切消息,‘清流社’江南分社文宗周焕,已与‘义社’三当家杜雄密会,意图趁乱起事。若厢军北调,江南空虚,他们必然动手。到那时,就不是征粮征兵的问题,而是江宁城还能不能保住的问题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番话如石破天惊,堂上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陈砚秋,你胡说什么!”王守仁厉声道,“‘清流社’是士林结社,怎会与江湖匪类勾结?这种没有证据的话,你也敢乱说?”


    “证据?”陈砚秋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那是刘三带回来的情报的誊抄本,“下官这里有‘义社’内部眼线传回的消息,腊月十八夜,周焕与杜雄在太湖龙王庙密会,商议趁金人南下、江南空虚之时起事。周焕承诺事成之后,太湖七州二十四县归‘义社’,‘清流社’只要官仓账册和科举控制权。白纸黑字,签字画押。”


    他将密报递给赵明诚:“赵通判请看。”


    赵明诚接过,越看脸色越白,手都在发抖。密报上详细记载了龙王庙密会的时间、地点、参与人员、谈话内容,甚至连那份“分赃协议”的要点都列出来了。


    “这……这……”赵明诚声音发颤,“这若是真的,江南危矣!”


    王守仁还想狡辩:“这定是伪造的!是有人想陷害‘清流社’!赵通判,切不可轻信!”


    “是不是伪造,查一查就知道了。”陈砚秋冷声道,“王教授若是心中无愧,何不请‘清流社’的人出来对质?或者,咱们现在就派人去太湖龙王庙,看看那里有没有密会的痕迹?”


    王守仁语塞,额头上渗出冷汗。


    赵明诚终于下定决心:“陈提举,此事就按你说的办。征粮征兵,公开透明,区别对待。太湖那边……本官会奏请两浙路调兵加强防务。另外,你手上有沈括的供词,再加上这份密报,一并誊抄,送往汴京。江南危局,必须让朝廷知道!”


    “下官遵命。”陈砚秋拱手,看了王守仁一眼,“不过赵通判,消息若是泄露,让周焕那些人跑了,或者提前发难……”


    赵明诚明白了,立刻道:“今日堂上所言,任何人不得外传!违者,以通敌论处!”


    议事散去。陈砚秋走出府衙时,已是午时。阳光很好,雪开始化了,屋檐滴滴答答往下滴水。街上行人匆匆,大多面带忧色——朝廷征粮征兵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陈砚秋没有回学事司,而是径直去了城南苏府。


    苏若兰已经在花厅等着了。她今日穿着素雅的月白褙子,外罩狐裘,脸上略施薄粉,但眼圈发黑,显然昨夜没睡好。


    “砚秋,你来了。”她迎上来,看到他手臂上包扎的伤口,眉头一皱,“你的伤……”


    “皮肉伤,不碍事。”陈砚秋摆摆手,“若兰,你急着找我,是不是苏家也收到消息了?”


    苏若兰点头,让侍女都退下,关上厅门,这才低声道:“昨天下午,杭州、苏州的几家大商号都派人来递话,说是接到密令,要全力配合朝廷征粮。但奇怪的是……”她顿了顿,“他们要求收购的粮食,不往汴京运,而是囤在江南各处的私仓里。”


    陈砚秋心中一凛:“私仓?谁的私仓?”


    “不知道。”苏若兰摇头,“那些人嘴很严,只说这是‘上头的命令’,让咱们照做就是。我父亲托关系打听,只打听到这些私仓的位置,大多在太湖沿岸,还有长江边的几个码头。”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一串地名:太湖西山岛仓、洞庭东山仓、松江青龙镇仓、镇江丹徒仓……


    陈砚秋看着这些地名,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些地方,要么是“义社”的活动区域,要么是漕运要冲。囤积这么多粮食在私仓里,绝不是为了“配合朝廷征粮”!


    “若兰,”他沉声问,“苏家收了多少?”


    “父亲托病,只收了五千石,存在咱们自家的仓库里,没往那些私仓送。”苏若兰道,“但其他几家,据说都收了几万石。杭州的沈家,一夜之间就收了三万石粮食,全运去了太湖西山岛。”


    “三万石……”陈砚秋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粮食,够一支万人军队吃半年了!


    “还有更奇怪的。”苏若兰声音更低,“那些商号不仅收粮,还在暗中收购兵器、药材、布匹。虽然做得隐秘,但咱们苏家经营这么多年,总有渠道知道。砚秋,你说……这是要打仗了吗?”


    陈砚秋沉默良久,缓缓道:“不是要和金人打仗,是要在江南……造反。”


    苏若兰脸色煞白,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造、造反?谁?‘清流社’?他们敢?”


    “他们有什么不敢的。”陈砚秋苦笑,“科场舞弊、官商勾结、逼死人命,这些事他们都敢做,造反又算什么?况且现在有金人南下这个借口,朝廷注意力在北边,江南空虚,正是他们起事的好时机。”


    他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那几株寒梅。梅花开得正盛,嫣红点点,在残雪中格外醒目。但这美景之下,却是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若兰,你听我说。”陈砚秋转过身,郑重道,“从今天起,苏家所有生意,能停的都停了。粮食、布匹、药材,这些紧要物资,全部封存,谁也不卖。家里的现银,换成金条,藏到安全的地方。还有,让岳父岳母,还有你,尽快离开江宁,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不走。”苏若兰打断他,眼神坚定,“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苏家祖业在江宁,我不能丢下不管。”


    “若兰!”陈砚秋急了,“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腊月十八那天晚上,有刺客来杀我!若不是墨娘子及时赶到,我恐怕已经……”


    “那我更不能走。”苏若兰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抚过他手臂上的伤口,眼中泛起泪光,“砚秋,我知道你做的事有多危险,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你的命。可正因为这样,我才不能走。我走了,你一个人在这龙潭虎穴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该多孤单?”


    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她的手温热:“咱们是夫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要救江南,我帮你;你要斗那些蠹虫,我陪你。就是死,咱们也死在一块儿。”


    陈砚秋眼眶发热,反握住她的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夫妻俩相顾无言,只有紧紧握在一起的手,传递着彼此的体温和决心。


    良久,陈砚秋才哑声道:“好,不走。但要答应我,从今天起,进出都要带护卫,吃穿用度都要小心。还有珂儿,让他去城外庄子上住,那里安全些。”


    苏若兰点头:“都听你的。”


    两人又商议了一番,陈砚秋将朝廷征粮征兵的事,以及“清流社”的阴谋,都告诉了苏若兰。苏若兰听得心惊胆战,但也更加坚定了留下来的决心。


    “对了,”苏若兰忽然想起什么,“前两天,方孝节派人递了个帖子,想见你。我说你公务繁忙,暂时不便见客。你看……”


    “方孝节?”陈砚秋沉吟,“他现在在哪里?”


    “据说在城外的栖霞寺落脚。‘复社’的人大多散了,只有他和几个核心成员还留在江宁附近。”


    陈砚秋想了想:“告诉他,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我去栖霞寺见他。地点他定,时间……定在傍晚,人少的时候。”


    “你见他做什么?”苏若兰不解,“现在这么危险……”


    “正因危险,才要见。”陈砚秋道,“方孝节手里有‘复社’的人脉,有江南士子的信任。要对付‘清流社’,要稳定江南,他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况且……”他顿了顿,“此人虽然激进,但本质不坏。若能引上正途,是个可用之才。”


    苏若兰明白了,点头应下。


    陈砚秋在苏府用了午饭,又去看了看岳父苏文斌。苏文斌得知江南可能生乱,也是忧心忡忡,但见女婿镇定自若,女儿又意志坚定,便也鼓起勇气,表示苏家上下,全力支持陈砚秋。


    离开苏府时,已是申时。雪化得更多了,街道上泥泞不堪。陈砚秋没有坐轿,只带了两名护卫,步行回学事司。


    走到半路,经过一条小巷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巷口墙壁上,贴着一张崭新的告示,是府衙刚贴出来的《征粮征兵公告》。告示前围着一群人,正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十五万石粮,三十万贯钱,三千人……我的天,这是要咱们的命啊!”


    “北边打仗,关咱们江南什么事?凭什么要咱们出钱出人?”


    “就是!腊月里刚加征过,现在又来!还让不让人活了!”


    怨声载道,群情激愤。


    陈砚秋站在人群外,默默听着。他知道,赵明诚虽然采纳了他的建议,但执行起来,肯定又会走样。那些差役、胥吏,早就形成了一套盘剥百姓的“规矩”,不是一纸公文就能改变的。


    更可怕的是,“清流社”和“义社”的人,肯定也会趁机煽动,将百姓的怨气引向官府,引向他陈砚秋。


    隐患犹存。不,不是犹存,是越来越大了。


    “陈提举?”有人认出了他,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有期待,有怀疑,有愤怒,有希望。


    陈砚秋深吸一口气,走到告示前,朗声道:“诸位乡亲,朝廷征粮征兵,是为国御敌,抗击金寇。陈某知道,大家日子都不好过。但请诸位相信,这次征调,一定公平公正。富户多出,中户少出,贫户不出。家中有人应征入伍的,减免税赋。所有数额、账目,全部公开,接受大家监督!”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有差役借此敲诈勒索,中饱私囊,大家尽可到学事司告发!陈某在此立誓,有一个查一个,绝不姑息!”


    人群安静了片刻,忽然爆发出掌声。


    “陈提举,我们信你!”


    “对!只要公平,咱们愿意出钱出力!”


    但也有人质疑:“陈提举,你说得好听,可那些大户能听你的吗?那些当官的能听你的吗?”


    陈砚秋坦然道:“他们不听,陈某就上书朝廷,告他们抗旨!诸位若信得过陈某,就给陈某一点时间。腊月二十三,小年之前,陈某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这番话掷地有声,总算暂时稳住了人心。


    陈砚秋离开时,心中却更加沉重。他知道,自己许下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承诺。要让那些权贵大户多出钱粮,要让那些贪官污吏不中饱私囊,谈何容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但他没有退路。


    回到学事司,陈砚秋立刻开始工作。他先给汴京的赵明烛、李纲各写了一封长信,详述江南危局,恳请他们设法延缓或减轻征调。又给陆深写信,让他加紧审讯沈括,务必挖出“清流社”与“义社”勾结的更多证据。


    写完信,已是深夜。陈砚秋推开窗,寒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窗外,江宁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大多数百姓已经入睡。但他们不知道,这座看似平静的城池,正站在悬崖边上。


    北有金人虎视眈眈,南有“清流社”图谋作乱,内有贪官污吏蠢蠢欲动,外有江湖势力磨刀霍霍。


    而他陈砚秋,一个六品提举,要凭一己之力,在这四面楚歌中,杀出一条生路。


    难,太难了。


    但他必须做。


    因为在他身后,是周文礼撞死的那对石狮子,是万千寒门士子期盼的眼睛,是江南百姓最后一点对公道的念想。


    还有……苏若兰握着他手时,那份滚烫的信任。


    他不能退,不能倒。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只能向前。


    腊月二十的夜晚,江宁城寒风呼啸。


    陈砚秋站在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心中却燃起一团火。


    那是不甘的火,是愤怒的火,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之火。


    这团火能烧毁黑暗,还是先烧毁自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火已经点燃,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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