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啊！！！”


    向日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如同溺水之人浮出水面。


    紧闭了三十个小时的眼睛，倏然睁开。


    带着初醒的茫然，眨巴了一下眼睛，坐起身回了回神，继而伸了个懒腰，晃了晃脑袋，看起来只是饱睡一觉，分外神清气爽，他揉了揉眼睛，和围在身边的众人打招呼。


    “唔……早上了？”


    “早上好啊。”


    在向日睁眼之后，出云霁的脊背骤然松弛下来，整个人一歪，跌坐在榻榻米上。


    豆大的汗珠涌出，顺着脸颊滚落，浸湿了衣领。


    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起伏，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


    电话那头，师叔收拢起法器，利落地挂了电话，“醒了嗦？醒了就好咯！莫得事我就打麻将去咯~”


    “胡了这把，清一色带幺九，赢翻咯！”


    一股子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市井大侠气概。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在屋里弥漫，并且形成了对比强烈且诡异的氛围。


    一边是精神抖擞、刚充满电的向日岳人，一边是累得虚脱、汗湿重衣的出云霁。


    斋藤奈奈子第一个反应过来，欢呼着扑过去抱住她：“阿霁！你太厉害啦！！！呜呜呜吓死我了！”


    被她一扑，本就脱力的身体失去平衡，软软地向后倒去。


    哇靠，大姐你真是亲闺蜜啊！


    关键时刻压塌我好不容易维持的高手形象！


    出云霁真是想吐槽都没力气推她，心想不如闭眼往地上一躺算了，问起来就说是在练缩地神功。


    结果一双有力的手臂从后面托住了她，身体立时靠到了坚实的胸膛。


    忍足侑士支撑着她，让她能更舒服地倚靠着自己休息。


    拿出手帕，擦拭着她脸上的泪痕和汗水，眼皮微垂，轻声问道：“怎么哭成这样？在梦里看到了什么？”


    另一边，宍户和日吉已经迫不及待地对着一脸状况外的向日开始信息轰炸。


    “你这家伙乱捡什么东西啊！简直太逊了！”


    “哐哐撞墙拦都拦不住，还说什么‘一起去地狱’，以后恐怖怪谈都得给向日前辈你一席之地。”


    “睡了三十多个小时！不吃不喝也不上厕所，怎么没憋死你？”


    “出云前辈为了救你，从美国飞回来，还差点被困在梦里。”


    “我和迹部忍足日吉四个人，还跟红线拔河，手都快烫熟了！”


    “出云前辈请了自己的师叔来帮忙，听起来就是高手啊。”


    向日听得目瞪口呆，嘴巴越张越大，满脸都是懵逼表情。


    “等等等等……”茫然地抓了抓自己的红发，“我……我就记得跨年夜……好像跟慈郎一起唱了首很跑调的歌？然后就…睡到现在？”


    “中间……发生了这么多事？”


    “你们真的没有骗我吗？这是什么新型整蛊综艺吗？”


    他立时跳起来四处张望，表示难道是迹部安排的特别节目，大型真人秀现场？


    摄影机器呢？收音麦克风在哪里？导演呢？？


    迹部已经从一切混乱里抽身整顿，示意桦地撤掉遮光的厚重黑布。


    “哗啦——”


    明亮的冬日阳光倾泻而入，一切阴霾都不复存在。


    出云霁在忍足的搀扶下站起身，走到矮桌前，阳光正好照射在那把木梳上。


    歪扭的梳齿，笨拙的刻痕，空气中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飞舞盘旋，仿佛飞越了几个世纪的沧桑，又仿佛只停留了短短一瞬。


    时光那么长，故事那么远，也只是历史的一个片刻。


    向日凑过来，大概已经接受了宍户和日吉转述的故事内容，此刻带着希冀又带着点期盼地看着她。


    “啊诺，出云桑，他们说的是真的吗？这个…真有鬼魂？”


    目光从木梳移到向日的脸上，故事在喉头转了片刻，最终只是问了一句：“你还记得梦吗？”


    向日努力回想，和记忆斗争了一番，最终还是苦恼地摇头。


    “一点印象都没有……真的！”


    “就好像…只是特别沉地睡了一觉，什么梦都没做。”


    “不过你不是和我一起入梦了吗？”


    “你看到了什么？你跟我说说不就行了。”


    看到了什么？


    看到雪原从宁静变成血色，看到天空燃烧着火光，看到硝烟掩盖了文明，最终定格在盲眼少女抬手的画面。


    跨越时光的温暖与诀别，都被他遗忘在了灵魂深处，只留下了一片空白的沉睡。


    抿了抿唇，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浅笑。


    遗忘，是神明的慈悲。


    或许盲眼少女最后的祈愿显灵了，神明让他们相遇，也让他们各自分离。


    “其实我也不记得了。”


    “诶？！怎么这样？！”向日立刻不满意地叫起来，“你怎么也不记得了啊！！”


    然后他的关注点立刻转换了，像没能看到偶像表演的小粉丝，“可恶啊，我都没看到神迹！好可惜啊啊啊！”


    迹部走了过来，直接打断了向日的发言，神色凝重地观察她，“怎么用了这么久才出来？”


    斋藤也心有余悸：“是啊是啊，好吓人！怎么喊你你都不醒！”


    “我真的怕你变成植物人啊呜呜呜。”


    出云霁盘腿坐下，屁股狠狠咚了一下地板，瞥了一眼神采奕奕的向日，用一种无比疲惫地口吻开始吐槽。


    “造孽啊真的是。别提了，离谱得很。”


    “本来计划顺利，找到他拉回来就行。结果……”


    “结果他居然迷迷糊糊走到了黄泉路上。”


    众人：“！！！”


    “我一看那还得了？赶紧追啊！”


    “但是黄泉路上都在排队往前走，插队不是美好的品德，况且我也实在插不进去。”


    “所以我就准备直接去找黄泉之主，让她老人家拦住向日，别让他过去。”


    “小朋友迷路了，在原地等妈妈去接他，也是全世界通用的手段吧？”


    众人机械地点头。


    说到这里，出云霁的表情变得很是郁闷。


    “结果……我跑遍了八百里黄泉，连孟婆的影子都没找到！”


    “累得我真是上气不接下气，感觉像是跑了个全程马拉松。”


    “好歹马拉松还有块奖牌外加补给，顺便能拍个照发朋友圈。但是我有什么？满地的彼岸花吗？”


    “哦，彼岸花的根长得真像大蒜头子。”


    众人：“……”


    斋藤奈奈子早已习惯了自己闺蜜不定时的吐槽，直接提问：“孟婆不在吗？去哪了？”


    “工作时间不在岗位，不算旷工吗？”


    “地府的勤务管理也太松懈了，要扣钱啊。”


    众人：“……”


    “果然是好姐妹，你跟我一样犯了低级错误。”


    出云霁叹气，幽怨地看着斋藤：“奈奈子，错就错在这儿了。”


    “孟婆，是中国的黄泉之主。可我是在日本啊！日本的黄泉，哪来的孟婆？”


    斋藤是个历史盲，闻言觉得很有道理，但更懵了：“啊咧……日本黄泉的老大是谁啊？”


    “是伊邪那美。”忍足的声音响起，终于有他能插话的机会了。


    “没错！还是你懂啊忍足医生。”出云霁给了他一个大拇指，表示神话故事这门课学得挺好。


    “我好不容易才想起来这个老太太，然后就赶紧去找她。”


    “结果！”语气陡然拔高，故事又有了转折，出云霁变得又好气又好笑，咬牙切齿地抓狂。


    “你们猜怎么着？她老人家正忙着呢，蹲在那儿数人头。”


    “数人头？”


    “对！她在数从她老公伊邪那岐那边，每天要带走一千个子民。”（注释①）


    出云霁模仿着数数的样子，“……四百九十八、四百九十九、五百……数到五百多个的时候，被我‘咣当’一声冲进去给打断了。”


    她无奈地摊手：“关键是这位老太太……她数学好像不太好。”


    “一打断，她忘了数到哪儿了，然后就非要重新开始数。”


    热衷于神秘事件的日吉成为最忠实的听众，立刻追问：“然后呢？你就看着她重新数？”


    “然后？”


    “我急得要命，眼看时间来不及了，我冲上去就跟她说：别数了！别数了！我很急！非常急！”


    “关键时刻打报告，赶紧给我特事特办。”


    “但老太婆就是很淡定，表示OA还没走到她那边，审批不过。”


    她顿了顿，用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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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极其平静的语气说出了石破天惊的故事发展：


    “实在坐不住了，我上去就给了伊邪那美两个大嘴巴子。”


    啪！啪！


    她象征性地虚空扇了两下。


    “然后告诉她：‘闭嘴！老娘赶时间！把你那破人头给我放下！赶紧把人给我送回来！’”


    “我不要过程，我只要结果！”


    说罢，她摊了摊手，一脸理所当然地耸了耸肩：“你看，这不就回来了？”


    和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众人：“……”


    每个人的表情都古怪得难以描述，但一致地充满了荒谬感和嘴角抽搐。互相托住快要掉到地上的下巴，面面相觑，就连最稳的桦地，眼神都呆滞了。


    出云霁描述的“黄泉救援记”，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无法形容的荒诞无厘头。


    扇了日本神话中掌管死亡与黄泉的至高女神两个大嘴巴子？还命令她放人？


    这剧情简直比他们之前经历的入梦唤魂还要离谱十倍。


    要不是太阳在外面晒着，他们会觉得自己还没睡醒。


    和想象中庄严、神秘、充满禁忌的神学世界完全不是一个画风啊喂！


    但事实摆在眼前。


    出云霁确实累得虚脱，向日岳人也确实活蹦乱跳地醒过来了。


    众人看着一脸疲惫但眼神坦荡的出云霁，再看看精神奕奕、完全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何等壮举的向日岳人……


    一个念头在所有人心中疯狂回荡：


    原来拯救灵魂、对抗神明，是这么搞笑又离谱的吗？！


    玄学的世界，竟然如此物理意义上的接地气？！


    出云霁说罢，累得连眼皮都懒得抬了，对着还在叽叽喳喳兴奋追问的向日摆了摆手，开启讨债模式。


    “付钱！必须付钱！”


    “这次真是累死我了……我最讨厌动来动去了，你居然让我在黄泉跑了个马拉松……”


    说着又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一听“付钱”二字，向日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嬉笑的表情僵住，试探性地问：“呃……要付多少钱啊？”


    出云霁勉强撑开一只眼睛，瞥见他紧张兮兮的样子，目光又扫过他身后忍足侑士的脸。


    除了担忧，似乎还有一丝替朋友捏把汗的窘迫。


    “唉……”出云霁又把眼睛闭上了，有气无力地拖长调子。


    “看在你是忍足医生好朋友的份上，外加迹部大少爷让我们体验了一把私人飞机的享受……”


    “友情价，再加上转介绍的优惠价，再加上新年节日特别价，再加上新人初次体验优惠券……”


    “那就……便宜点吧。”


    慢吞吞地伸出白皙的食指，声音轻飘飘地吐出几个字，“一百万。”


    “一百万？！”向日岳人的哀嚎响彻和室，“不能再便宜点吗？！日吉那家伙不是才付了十万块？”


    试图讨价还价。


    “闭嘴！”


    出云霁猛地睁开眼，眼神锋利得像把小刀，“要不是看在忍足和迹部的面子上，就凭我师叔那三声引魂钟的‘出场费’，老娘开价一千万都嫌少！”


    “现在都给你抹掉一个零了，还想怎样？！”


    “日吉家那事，和你这事，是一个档次吗？”


    她凶巴巴地瞪着向日，成功把他后面的话噎了回去。


    向日被凶得打住了还价的念头，但随即又被那些“引魂钟”之类的神奇词汇勾起了好奇心，像只精力旺盛的小狗，又想凑过去追问细节。


    “那个钟……”


    忍足眼疾手快，一把将跃跃欲试的向日拉开，低声警告：“好了岳人，让出云休息！”


    几乎同时，出云霁一头栽进了旁边空着的被褥里，脸埋进去，整个人瞬间就没了动静，显然是累极，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众人见状，都自觉地放轻了声音。


    大家轻手轻脚地离开和室，下到一楼的客厅休息。


    ******


    注释①：创世神伊邪那岐与伊邪那美结合诞生日本诸岛。伊邪那美因生火神而死，伊邪那岐赴黄泉国寻妻，因窥妻子的腐烂之躯而逃离了黄泉。被背叛的伊邪那美誓言“我每天要收走你国度中的一千个人头”，伊邪那岐则回应“那我每日建一千五百产房”，由此确立了人世生死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