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和室里，时间被拉长。


    摇曳的烛火是唯一的光源，青烟笔直上升，带着奇异的甜香。


    特制蜡烛，正一寸寸、缓慢而无情地向下燃烧着。


    斋藤抱着膝盖缩在桦地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双目紧闭的出云霁。


    “阿霁……她……她在哭！”


    所有人都看向出云霁。


    烛光下，两道清晰的泪痕正顺着脸颊滑落。


    眉头蹙起，笼罩着一层悲伤，仿佛正经历着锥心刺骨的痛楚。


    眼泪不住地涌出，濡湿了鬓角的发丝和身下的枕褥。


    玉镯依旧散发着柔和坚定的光华，在这片悲伤的泪光中流转不息。


    看到她在哭，忍足只觉得一阵心痛。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掐进掌心，才克制住替她擦拭眼泪的冲动。


    谨记着她的命令——绝不能触碰。


    “一个半小时了！”宍户压抑着焦虑的低吼打破沉默。


    蜡烛旁金属托盘上的刻度线，代表“1.5小时”的警戒线，已然被越过。


    “过了！刻度线过了！倒计时开始了！”


    迹部、忍足、日吉、宍户四人紧绷的神经拉到了极限。


    “出云霁！醒醒！”


    “出云霁！快点醒过来！”


    “出云霁！”


    四人攥紧了手中的红线，几乎同时出声，呼唤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焦急又紧张。


    可躺着的出云霁，依旧紧闭双眼，面色悲伤，泪水无声流淌，对四人声嘶力竭的呼唤毫无反应。


    “不对！”


    斋藤奈奈子猛地抬起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们喊她‘初霁’！她叫初霁！”


    “她只是来日本才用了‘出云’这个姓氏！”


    迹部景吾率先调整，帝王的威严穿透黑暗：


    “初霁！”


    忍足侑士紧随其后，声音沙哑却凝聚了心力与期盼：


    “初霁！”


    日吉若和宍户亮也立刻改口：


    “初霁！醒醒！”


    “初霁！回来！”


    “初霁——！”


    当这个名字被喊出时，攥在手里的暗红色棉线骤然亮起，灼灼的金红色光芒像烙铁一样滚烫起来。


    惊人的热度瞬间传递到四人掌心，烫得他们几乎要下意识松手。


    “抓紧！”迹部低吼道，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厉芒。


    四人咬紧牙关，死死攥紧了红线，与此同时，一股强大的拉力从另一端传来。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不顾一切地拖拽着出云霁，要将她彻底留下。


    “往回拉！！”忍足大喊，额头青筋暴起。


    四个男人瞬间爆发出全身的力量！


    如同四根深深扎入地下的铁桩，身体后倾，手臂肌肉贲张，用尽力气与来自梦境的恐怖力量抗衡。


    汗水从额角、鬓边疯狂滑落，浸湿了衣襟。


    一场无声的拔河比赛。


    一端是四个男人凝聚的血气和意志，另一端是未知梦境的挽留与沉沦。


    “初霁——！”


    “初霁——！快醒来！！”


    滚烫的红线在四人手中剧烈颤抖，光芒刺眼，每一次和未知力量的对抗都是一场激烈的搏斗。


    旁观的泷荻之介和芥川慈郎急得满头大汗，拳头紧握，却因八字不合，不敢上前帮忙。


    斋藤奈奈子死死盯着烧得越来越短的蜡烛。


    橘红色的火苗已经萎缩到了极限，只剩下指甲盖大小的一截，烛泪不断流淌。


    “蜡烛……蜡烛快要烧完了！”斋藤带着哭腔，身体不受控制地想要扑过去。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阿霁变成植物人！


    “别动。”


    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是桦地崇弘。


    对她摇了摇头，眼神坚定地看向那个沉睡的身影，低声说：“相信她。”


    忍足的余光也瞥见了即将燃尽的烛火，微弱的光芒，随时可能熄灭。


    绝望、焦急、恐惧、心疼、后悔、还有来不及说出口的爱意，百般滋味瞬间山呼海啸而来。


    将手里的红线在掌心狠狠缠了两圈，被勒紧的线像锋利的刀，刮开他的掌心，与疼痛共舞的是沸腾的血液。


    血液顺着线滴下，一滴、两滴，像划破天际的流星，落在出云霁的手上。


    “嗡——！”


    电光火石之间，玉镯爆发出炽烈光华，如正午骄阳骤然降临，蕴含磅礴生机。


    将整个房间，将所有人的脸都映照得一片通透。


    “呃——！”


    众人被这光芒刺目得下意识都眯起了眼睛，无法看到任何景象，只能听到一声突然响起的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喘息声。


    躺在床上泪痕未干的出云霁，睁开了眼睛，立时坐起！


    吧嗒！


    那根连接着梦境与现实，承载着所有力量拉扯的暗红色棉线，应声而断。


    正在拼命往回拉的四个人，力量骤然失去对抗点，被抽掉了支撑的身体失去平衡。


    在一片惊呼和混乱声中，东倒西歪地摔成了一团。


    矮桌上的特制香烛，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火光，恰好熄灭。


    只剩下一滩冷却的烛泪，诉说着时间走到了尽头。


    ******


    看到出云霁苏醒，众人悬着的心刚要落下，就被她接下来的动作惊得再次屏住呼吸。


    她几乎是弹身而起，迅捷如电，翻身跪坐在向日身上。


    声音急迫，甚至有些嘶哑。


    “奈奈子！”


    “快拿我手机，在联系人里找‘师叔’，立刻拨号！开免提！”


    斋藤被她惊得一跳，手忙脚乱地翻出手机，在联系人列表里飞快寻找，对着标注“师叔”的名字，按下了拨号键，迅速点开免提。


    “嘟…嘟…嘟…”


    电话接通的声音在寂静的和室里响起，如同催命的鼓点。


    出云霁已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如剑，精准地点在向日眉心中央。


    “人道渺渺，仙道茫茫，鬼道乐兮。”（注释①）


    带着奇异韵律的中文响起，清越又坚毅。


    “当人生门，仙道贵生，鬼道贵终。”


    “仙道常自吉，鬼道常自凶。”


    “高上清灵美，悲歌朗太空。”


    “唯愿仙道成，不欲人道穷。”


    随着她的念诵，指尖的光华凝聚成一道凝练的光柱，笔直地照射在向日的眉心。


    “呃啊——！”


    一直沉睡的向日岳人，身体剧烈抽搐起来。


    眉头拧紧，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吼，眼皮下的眼球疯狂转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要醒过来了！


    众人看得心惊肉跳，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关键的时刻。


    电话终于接通了。


    一个中气十足、带着浓重川渝口音的男声大大咧咧地响起，背景音里还夹杂着哗啦啦的麻将碰撞声。


    “喂~喂~阿霁哇~啷个想起给师叔打电话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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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呦喂，师叔我正忙着搓麻将呢，清一色带幺九，手气正好！莫得空……”


    出云霁厉声打断，用中文和对方沟通。


    “师叔！”


    “十万火急！别打麻将了！赶紧帮我撞铃！”


    “撞铃？”


    电话那头的男人懵了，声音拔高。


    “撞铃做啥子嘛？大白天的撞啥子铃哦？扰民噻！”


    “我有个朋友丢魂了！人已经走到黄泉路上了！再不叫回来就晚了！！”


    出云霁一通噼里啪啦输出怒吼，恨不得拿个喇叭在师叔耳边发威。


    “别废话啦！！！快点啊啊啊啊！！！”


    电话那头的麻将声戛然而止。


    “啥子？哪个瓜娃子这么憨？大白天走黄泉路。”


    男人再无半分玩笑，伴随着一阵叮铃咣当的声响，似乎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格老子的！你娃儿莫慌！稳住！我马上！”


    师叔洪亮的声音再次传来，开启大战前的预警。


    “要敲咯！准备噻！”


    “倒数五秒！”


    出云霁立刻抬头，切换日语对着周围的众人厉喝：“所有人捂住耳朵！捂紧！绝对不要松开！！”


    斋藤反应最快，多年训练下来的默契，让她对出云霁的命令完全信服。


    第一个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耳朵，顺带踢了旁边慢半拍的桦地一脚，“快捂上！听阿霁的！不然要倒大霉！”


    众人虽然不明所以，但被紧张气氛感染，立刻抬起双手捂住了耳朵。


    “来咯！”


    “铛——————！！！”


    第一声钟响。


    一声无法形容的、洪亮到足以震碎灵魂的巨响，从手机喇叭里爆发出来。


    仿佛来自九天之上，又似从九幽之下破土而出，带着涤荡乾坤、震慑幽冥的磅礴伟力。


    声音穿透了捂紧耳朵的手掌，冲击波狠狠撞击心脏和灵魂。


    气血翻涌，脊背发凉，连骨髓都在跟着嗡鸣。


    出云霁借着这钟声，对着剧烈挣扎的向日，用尽全身力气呼喊：


    “向日岳人！X年X月X日生人！听到我的呼喊，立刻回头！！”


    “铛——————！！！”


    第二声钟响。


    比第一声更加洪亮，更加悠长，要将世间一切魑魅魍魉都震得魂飞魄散。


    众人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声波攻击的威力如此巨大，离手机近的几个人立刻弹起身来往房间角落跑。


    出云霁的声音再次炸响，伴随着钟声的余韵劈开黑暗：


    “前路非前路，回头亦回头！”


    “生人入生门，逝者赴黄泉！”


    “铛————————！！！”


    第三声钟响。


    开天辟地的神雷，声音之巨，连手机喇叭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嘶鸣。


    众人只觉得耳膜剧痛，脑袋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连捂紧耳朵的手掌都被震得发麻。


    喉头微微腥甜，五脏六腑都好像被震碎了。


    就在第三声足以震散魂魄的钟声达到顶峰时，


    出云霁双目圆睁，对着向日发出了最后的、如同神谕般的怒喝：


    “给——老——娘——醒——过——来——！！！”


    ******


    注释①：出自《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简称《度人经》，是道教灵宝派的核心经典，也被《道藏》尊为万法之宗、群经之首，在道教中具有极其崇高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