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着雪原独有的凛冽与清新，瞬间冲淡了身后通道涌出的、那股甜腥腐朽的气息。


    五人踉跄着跌坐在雪地上，大口喘息，苍白的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谢尔盖往雪里啐了一口，似乎想把喉咙里那股怪味吐掉。索菲靠在岩石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作战服上已经干枯发黑的菌丝残迹。萧暮雪沉默地检查着武器，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丝，透出深藏的疲惫。


    顾三平刚把李振华的金属箱和“血晶”样本妥善收起，伊琳娜急促的警告就刺破了短暂的平静。


    “……四辆雪地履带车已经接近！十二个人以上，正在向你们方向徒步接近！”


    刚刚松弛的神经瞬间再次绷紧。谢尔盖低骂一声就要起身找掩体，被沈丽芸一个凌厉的手势按住。


    “位置？方向？预计接触时间？”沈丽芸的声音沙哑，却异常稳定，像锚一样定住了有些浮动的人心。


    “东南方向，零点五公里处停车。人员呈扇形向你们所在的入口区域分散接近，速度不慢，专业队形。预计十到十五分钟抵达你们目前位置！”伊琳娜语速飞快，“对方车辆未熄火，接应准备明显。信号有加密特征，暂时无法识别归属，但绝对不是善茬！”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沈丽芸脸上。刚刚从那个诡异的、吃人的巢穴里爬出来，队员状态低迷，装备需要整理，最重要的样本和资料刚刚到手……此刻最理智的选择，无疑是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对方尚未合围的窗口期，向相反方向全速撤离，与空中的伊琳娜他们会合。


    寒风卷着雪沫刮过岩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沈丽芸的目光扫过身边每一个同伴——脸色苍白但眼神迅速恢复清明的顾三平，喘着粗气却已重新握紧枪柄的谢尔盖，强忍不适仍在快速观察地形的索菲和萧暮雪。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顾三平贴身存放金属箱的位置，又仿佛穿透冰雪，看向脚下那个刚刚脱离的、埋藏着危险遗产的深渊。


    “不能就这么走。”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丽芸？”谢尔盖挑眉，“咱们刚捡回条命，那鬼地方爱谁要谁要……”


    “正因为刚捡回条命，才不能白走一趟。”沈丽芸打断他，思路清晰得可怕，“下面发生了什么，‘教授’的人很可能通过尸体上的摄像头看到了部分。他们现在赶来，目标明确——要么是确认情况，要么是采集残留样本，要么就是清理现场，包括可能存在的目击者。”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如果我们现在撤了，他们会拿走下面一切还有价值的东西，彻底抹掉痕迹。我们冒死得到的情报和样本，就成了孤证。更重要的是，我们不知道他们会拿走什么，会不会有我们遗漏的、更关键的东西落入‘教授’手里。”


    顾三平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知道他们到底来拿什么？”


    “不止。”沈丽芸看向他，“如果可能，最好让他们以为自己拿到了‘想要的’，而我们手里的真货，才能更安全。”


    “伏击？我们这状态……”索菲担忧地看了一眼萧暮雪和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不是硬碰硬的伏击。”沈丽芸快速说道，大脑已在飞速构建计划，“是隐蔽观察，是情报收集，是伺机而动。我们刚出来，他们绝对想不到我们会反向埋伏在入口附近。我们有地形优势，有索菲的远程视界，有顾三平‘影武者’的潜行能力。我们的目标不是歼灭他们，而是看清他们的目的，如果机会绝佳……就做一次‘搬运工’，把他们最想带走的东西掉个包。”


    她看向众人，语气不容置疑：“这很冒险。但让‘教授’轻松拿到冬眠者之巢可能残留的任何东西，风险更大。我们需要知道他的触角伸到了哪里，更需要为顾三平带出来的东西加上一道保险。”


    她没给大家太多犹豫时间，直接下令：“伊琳娜，持续监控敌人动向，尤其是他们携带的特殊装备。索菲，寻找制高点隐蔽观察哨位。谢尔盖、萧暮雪，检查装备，寻找侧翼隐蔽点，准备制造可控混乱。顾三平，你和我负责近距离侦察和主要行动。记住，一旦暴露或事不可为，优先撤离，C计划集结点汇合。”


    寒风似乎更紧了。众人对视一眼，疲惫的眼神中重新燃起熟悉的锐利光芒。


    没有多余的废话，刚刚还瘫坐喘息的队伍，如同精密的齿轮再次咬合，迅速行动起来，身影无声地融入茫茫雪原和嶙峋的岩石阴影之中。


    沈丽芸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黑黢黢的裂隙入口，又望向东南方风雪弥漫的来敌方向。


    “来吧，”她低声自语，仿佛在回应这片冰雪覆盖的战场，“让我们看看，‘教授’这次派来的，到底是什么成色。”


    大兴安岭深处的雪，不是城市里那种温顺的、装饰性的雪花。


    它们是细密如砂的冰晶，被零下三十度的寒风卷着，横着扫过天地，在裸露的皮肤上留下针扎般的刺痛。积雪深及膝盖，每一步都陷进去，拔出来时带起大蓬雪沫，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时间是清晨六点四十七分。天刚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到林梢。能见度不到两百米。


    顾三平趴在雪窝里，身上覆盖着加装了雪地迷彩罩布的“影武者”。


    外骨骼的恒温系统维持在最低功耗，即便如此，面罩内壁还是结了一层薄霜，他每隔几分钟就要轻轻哈气融化。身下的积雪正在缓慢吸收他的体温，寒意透过外骨骼的隔热层一丝丝渗进来。


    他所在的位置是冬眠者之巢地表入口——那个伪装成废弃矿井的洞口，西北方向约八十米处的一处岩脊背风面。


    视角很好，能清晰看到洞口及周边三十米范围，斜侧方还能瞥见沈丽芸埋伏的点位。谢尔盖在东北侧的乱石堆后，萧暮雪在东南方的雪沟里，三人呈松散的三角，将洞口隐隐包围。


    耳机里传来索菲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狙击手特有的冷静：“狙击位已就绪，海拔偏高32米，风向西北，风速每秒四米，持续增大中。目标区域清晰。未发现异常。”


    她在更高处的山脊，利用天然岩石裂隙构筑了隐蔽阵地，那把经过低温适应性改装的高精度狙击步枪可以覆盖整个伏击区。


    沈丽芸的声音在加密频道响起，同样平稳，但每个人都能听出底下紧绷的弦：“所有人，汇报状态。保持低耗静默，非必要不通讯。我们等的是专业人士，耐心是唯一的优势。”


    “东北侧，就位。就是有点冻屁股。”谢尔盖的声音带着熊国人特有的、对严寒的满不在乎，但顾三平听到他说话时轻微的牙齿磕碰声。谢尔盖只穿了加强型防寒服，没外骨骼。


    “东南侧，就位。环境稳定。”萧暮雪言简意赅。


    “西北侧，就位。”顾三平压低声音，“外骨骼能源剩余71%，传感器全开，未发现热源或运动目标。”


    “后方监控就位。”伊琳娜的声音插进来，背景有轻微的键盘敲击声和陈默低沉的确认声，“我们劫持的那几个雇佣兵摄像头信号完全断了，应该是菌丝网络彻底失效。但捕捉到新的加密信号流，正在尝试破译……很复杂，有跳频和伪装，对方通讯纪律很严。另外，卫星红外监测显示，四辆雪地履带车停在东南方零点五公里处没有变化，发动机未完全熄火，保持待命状态。车上人员……至少十二个热源，队形分散，速度中等，预计五到七分钟后接触。”


    “收到。”沈丽芸说，“保持监控。重点关注他们的装备特征和通讯模式。索菲，尝试目视识别。”


    “明白。”


    频道恢复寂静，只剩下风掠过雪原的呜咽，以及每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时间在严寒和等待中缓慢爬行。


    顾三平调整着“影武者”的多光谱传感器，切换着不同模式扫描前方雪地。热成像下，世界是一片冰冷的深蓝，只有几只小型啮齿动物在雪下洞穴里显出模糊的橘红轮廓。毫米波雷达显示地形起伏和岩石结构。声学传感器捕捉着风、雪崩落的细微声响，以及……极远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有规律的踩雪声。


    来了。


    “目标出现。”索菲的声音第一个响起，“十一点钟方向，距离约四百米，队形：前二后三，扇形散兵线，间隔十五至二十米。全部白色雪地伪装服，装备精良，背包体积较大，疑似携带专用容器。行进方式专业，利用地形掩护，交替前进。未发现外围哨兵或无人机前出侦察——可能因磁场干扰或避免暴露。”


    顾三平将传感器对准那个方向。在放大的视野中，五个白色人影在雪林中若隐若现，动作利落，每一步都精确地利用树木和岩石遮挡身形。确实专业。


    “能识别带队者吗？”沈丽芸问。


    索菲将脸颊轻轻贴上狙击步枪冰冷的托腮板，右眼透过高倍率狙击镜，十字分划牢牢套住那个在雪林中若隐若现的带队者身影。寒风卷起的雪沫在镜筒前划过，但经过特殊镀膜的镜片加上瞄具中的图像稳定增强，让远处的细节异常清晰。


    她首先注意到的是装备的“洁净度”与“统一性”。


    虽然都穿着白色雪地伪装服，但款式和剪裁高度一致，绝非雇佣兵市场上拼凑的杂牌货。背包的悬挂系统、武器背带的固定方式，甚至手套与袖口的衔接处那种严丝合缝的感觉，都透着一股令她熟悉又厌恶的“标准化”味道——极地组织内部对于极端环境装备的苛求和统一采购风格。


    然后是一些细微的习惯动作。一名队员在短暂停顿时，下意识地用手套背面擦了擦护目镜的侧面，那是极地组织配发的多功能护目镜特有的触控区位置，用于切换显示模式。


    另一名队员在交替掩护前进时，做了一个非常独特的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向太阳穴，然后迅速划向前方。那是极地组织行动队用于表示“确认视野清晰，可继续前进”的简化信号，她曾在训练手册上看过无数次，自己也曾用过。


    她的呼吸微微一顿，将瞄准镜的倍率调到更高，重点观察带队者的装备细节。对方背着一个尺寸略大的通讯/指挥背包，天线型号很新，但天线下方的防水盖扣样式……她绝不会认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是一种由极地组织后勤部门独家定制的小零件，为了解决高寒环境下普通塑料扣易脆的问题，采用了某种复合材料，表面有独特的哑光纹理和微小的菱形防滑纹。她的旧装备上就有同款。


    更让她心跳加速的发现，出现在带队者偶尔抬起手臂查看手中设备的时候。他戴着一只厚重的手表，表盘在雪地反光下看不真切，但表带……是黑色的，带有极细微的银灰色反光条纹。那是“冰原行者”系列战术表的标志性设计，极地组织高级成员和直属行动队的标配，作为前极地组织成员的女武神“瓦尔基里“，索菲本人就常年佩戴同系列的一款。


    记忆的碎片猛地刺入脑海：冰封的研究站走廊，自己抬起手腕看时间，那只表在冰冷的灯光下泛着同样的哑光；然后在训练场上，教官严厉地讲解着极端环境下的通讯纪律和手势；再回到她自己，曾经穿着类似的制服，用着同源的装备，行走在另一个与世隔绝的、被冰雪覆盖的地方……


    一股寒意，比大兴安岭的寒风更刺骨，从脊椎底部窜起。


    不是怀疑，是确认。


    她轻轻吸了一口冰冷到肺疼的空气，强迫自己声音保持平稳，但加密频道里的每个人都听出了那丝不同以往的紧绷：


    “丽芸，目标身份可以确认。不是普通雇佣兵。装备制式、行进战术、细节习惯……符合极地组织直属行动队的特征。带队者佩戴的手表是‘冰原行者’，卡斯帕核心圈子的常见配饰。看来‘教授’就是卡斯帕没错，而且是他的精锐。”


    频道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风雪声和各自加重的呼吸。


    沈丽芸的声音率先响起，冷冽如刀：“收到。重点标记为‘极地组织突击队’。所有人，提高警惕，他们比之前的炮灰难缠十倍。索菲，继续观察，尤其是他们携带的专用设备和可能的反侦察手段。”


    “明白。”索菲答道，碧蓝的眼眸透过镜片，紧紧盯着那些白色的身影，仿佛要穿透那层伪装，看清下面每一张可能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以及他们背后那个优雅而疯狂的“教授”的影子。旧日的阴影与眼前的威胁重叠，让她扣在扳机护圈上的食指，微微收紧。


    “中间偏前那个。身高约一米八五，背包有额外天线凸起，行进中手势指挥其他人，观察和停顿频率最高。”索菲停顿了一下，“他右侧腰间有个硬质方盒，尺寸……大约二十乘十五乘十厘米，可能是指令接收器或样本暂存盒。”索菲将她观察到的重点目标汇报给大家。


    “重点标记目标一。”沈丽芸说，“所有人，保持绝对静止。放他们过去，看他们要做什么。”


    五名白衣人如同雪地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接近了矿井入口。他们在洞口外围约五十米处停下，其中两人迅速占据侧翼警戒位置，枪口指向外圈。


    另外两人开始用便携设备扫描洞口和周边雪地，检查陷阱、足迹和遗留物。带队者则站在稍后，手持一个平板状设备，低头查看。


    “他们在看第一批雇佣兵可能留下的痕迹。”伊琳娜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紧张，“我们清理过，但雪地很难完全复原……等等，他们在洞口右侧三米处停住了，蹲下了……在挖什么？”


    顾三平调整视角。


    果然，一名白衣人正在用短铲小心地挖开积雪。几秒钟后，他挖出了一个小型、黑色的方形物体——正是顾三平之前处理掉的、雇佣兵尸体上的那种微型摄像头！


    “该死，埋得不够深。”顾三平心里骂了一句。当时时间紧迫，他只是把从尸体上拆下来的几个摄像头随手埋在了洞口附近。


    白衣人将摄像头交给带队者。


    带队者仔细检查，又连接上自己的设备。片刻后，他抬起头，对其他人做了几个手势。四名队员立刻改变姿态，警戒等级明显提升，枪口不再随意摆动，而是死死锁定几个方向——包括顾三平他们埋伏的大致区域！


    “被发现了？”谢尔盖低声问。


    “不一定。”沈丽芸声音依然稳，“摄像头可能记录了我们最后离开洞口的影像，或者他们从信号中断前的画面里推断出有第三方介入。他们在提防，但还不确定我们是否还在附近。沉住气。”


    果然，白衣小队没有立刻撤退或展开搜索。


    带队者收起摄像头，打了个手势。两名队员率先进入矿井入口，另外两人在洞口外保持警戒。带队者最后一个进入，消失在黑暗的洞口。


    “进去了。”索菲报告，“洞口留两人，高度警戒。”


    “等。”沈丽芸只说了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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