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尧被宣进宫，宋诩和沈星染自然也跟着来了。


    宋子尧的毒已经解了，可刚清醒不久，便得知他的身世被质疑，吓得脸色苍白，整个人看上去又憔悴了不少。


    虽然知道这一天有可能会到来，可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眼角余光偷偷瞄向沈星染。


    会是她吗？


    用毒杀不掉他姨娘，索性将他一起除掉？


    可是父王又说，那个头面是仿造的，若是沈氏要对他下毒，又怎么可能以自己的名义送东西给姨娘，那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父王说得也不无道理。


    只是，若不是沈氏，那还能有谁要害他和姨娘？


    走进乾明殿，上方九龙椅里的庆帝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两侧立着的紫袍御史们，像一排沉默的乌鸦。


    “拜见皇祖父。”他跟着宋诩和沈星染行礼。


    “抬起头来。”庆帝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殿内空气更沉。


    宋子尧怔了一下，这是第一次，皇祖父用这样的语气与他说话。


    原来，血缘的关系真的这么重要……


    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宋子尧背脊不知不觉挺得笔直。


    “皇祖父问你的问题，你要如实回答，若是不知道就说不知道，不得隐瞒。”


    宋子尧依言抬头，露出一张犹带稚气却过分苍白的脸，唯独一双眼睛清亮，直视着这个天下最尊贵也最陌生的人，“皇祖父只管问，阿尧从不骗人。”


    庆帝淡漠的面孔似乎软化了一下，缓下口吻问，“你可还记得，进宫前，你与玫姬住在何处？”


    “回皇祖父，住在西城柳叶胡同，一个两进的院子。”声音不大，条理清晰。


    “何人照看你起居？”


    “是姨娘的母亲孙氏，还有一位邻居我叫他李伯。孙氏管衣食，李伯会帮着采买东西，对姨娘也很好。”


    庆帝的目光陡然锐利，“你进王府后，李伯可还暗中与你姨娘有来往？”


    宋子尧一怔，摇了摇头，“李伯死了，他死后孙氏也病了，我见过姨娘暗中接济她，还将自己攒的不少碎银给了她。”


    答得不卑不亢，将接济从前的亲人坦然说出，反倒显得他小小年纪坦荡又纯粹。


    几位御史交换了颜色，这些基本的问题，孩子对答如流，毫无破绽。


    这时，庆帝的手指轻叩一下，左侧以为面庞消瘦的御史走出列，抬眼时目光如锥，直刺向宋子尧小小的身影。


    “房间传闻小殿下的生母……身份有些不明之处，小殿下细想一下，幼时身边可有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有没有什么人，特意教过你什么？”


    这问题对于宋子尧来说太过直白，他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些，嘴唇抿紧，眼眶也隐隐湿润了。


    可他还是双手攥拳，极力隐忍着心中的不安和彷徨，仔细思索他的问题。


    他知道，答错一个字，于他和姨娘甚至是曾经的外祖母孙氏来说，便是万丈深渊。


    他张了几次嘴，终于鼓起勇气要回答时，一个清凌的女声盖过了他的。


    “苏御史此言差矣。”


    说话的正是沈星染。


    她一袭素色宫装，并无多少饰物，只静静站在那里。


    如今朝野上下暗中指摘，说她容不下一个姬妾留下的孩子，欲除之而后快。可她似乎全然不知道避讳，反而毫不顾忌往上凑。


    沈星染转向那位苏御史，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


    “市井流言，往往最易伤人，何况稚子。”她目光扫过一众御史，最后回到宋子尧身上，“殿下年方七岁，尚在襁褓便尝尽民间疾苦，可他知道孝悌，知道感恩，更知道苟富贵，勿相忘。”


    她又看向庆帝，“皇上，小殿下他即便已经成了高高在上的皇长孙，依然接济旧仆，为救姨娘，更是以身试毒冒险求药。可见他天性仁善，根本没有算计在心。这样的孩子，不论出身如何，都有资格成为皇上的孙子。”


    听着这话，庆帝莫名想起自宋子尧刚回宫时，因他身上的民间习气，童言稚语毫无避讳，总能逗得他捧腹大笑。


    他眉间的厉色不觉化去，声音也跟着温蔼许多，“阿尧确实天性善良，是个好孩子……”


    沈星染见庆帝如此，当即眸色凌厉转向苏御史，“如今他病体未愈，苏御史以此等无稽传闻质询一个孩子，是想从他口中，逼问出您心中早已预设的答案吗？”


    苏御史脸色一僵，忙道，“王妃言重，下官只是为皇家血脉纯正……”


    “皇家血脉，陛下自有圣断。”沈星染打断他，声音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岂是几句来路不明的流言和咄咄逼问一个孩童所能定夺的？”


    “依我看，殿下聪慧灵秀，应对有度，言行气度，皆可见天家遗风。外头的那些谣言，不过是一些居心叵测之徒蓄意造谣，想要瓦解宋氏皇族的团结罢了！”


    闻言，宋子尧有些懵懂侧着脑袋，怔怔看着御前说话铿锵有力，毫不怯场的沈星染。


    似乎怎么也想不明白，平时瞧着怎么样都不顺眼的人，这一刻，竟让他生出难以言表的依赖感……


    他不禁想起灵山上，她摸着他的头说的那些话。


    她对他，好像比他想象的还要多一份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