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斯德哥尔摩症候群

作品:《秦淮烟雨遇故人

    杜华年走出大楼,忍不住回头仰望了一眼这座建筑,楼顶的一切都在她脑海里盘旋,她不禁自问:沈荷,这十年,你经历了什么?


    她也突然想通了自己躲在横店不肯回来的原因,她敏锐地感受到了一切人性的变迁,就像华丽娟的死去,这是无可逆转、不可抗拒的力量,她怕面对这个变迁,怕看见故人的面目全非,怕再见,沈荷变成了鬼书生,她变成了伽蓝寺的游魂。


    她又回了一趟工作室,眼里什么也没有,径直走上二楼,一把推开工作间的门,颇有点气势汹汹。曾倩吓得躲在一旁贴着门边的墙,看着她脱掉高跟鞋,两步走过去踩上沙发,把墙上那幅照片摘下来,照片太大,她差点抱着它摔下来,曾倩轻呼了一声,赶忙上前去扶,她却已经踉跄着站稳,费劲地扛好照片,狼狈地穿上高跟鞋,眼里什么也没有,径直出门下楼,走出了工作室。


    曾倩的手还僵在二楼。


    回到家,她把客厅的投影布哗啦一声扯下来,露出了后头的巨幅照片,又找来钉子和锤子,把工作室扛回来的照片挂在了它的旁边,才倒回沙发里,看着眼前一左一右两幅尺寸相同的画面。


    它们一模一样,一张闭着眼,一张睁开眼,前一帧和后一帧。


    李雯发来一条信息,约她去千帆过吃完饭。


    时隔半年,再踏进千帆过,杜华年不胜感慨,深深一叹。再见到姜老板烟柔的笑面,她忽有种见到亲人的感觉。


    “老杜,你终于回来啦!”姜老板拉着她的手,笑得泪光隐现。


    老杜这个称呼,从来只有李雯这么叫,姜老板从前叫她什么?她思索了半天,也没想起来,但反正不是老杜,可总归这样一声老杜,着实亲切。


    “你不来,我的生意都不如从前了!但是李雯常来,一来就喝酒,喝醉了就一遍遍喊‘老杜’,总算把你喊回来了!”


    还是熟悉的栏杆旁,还是熟悉的鲫鱼豆腐汤,秋天傍晚,西风斜阳,高楼凭栏,李雯已经等在那里。


    工作室被天地文化接手,没说开除原来的人,但都被投闲置散。像林见月这样的性格肯定是忍不了的,于是直接长期翘班,当然大部分的人还是老实摸鱼,但心里都盼着杜华年赶紧回来,能救他们于水火。


    明明杜华年凶神恶煞,操纵欲极强,但这群打工人,却不知在什么时候对她产生了情感、产生了期待,至少没有人把她当做盘剥自己的甲方。


    可能是因为她不在乎钱吧,她为了目标不计成本,只要你能做到极致,你跟她要什么她都给。这让每个人感觉到,自己挣到的是价值,而不是卖身钱。


    但相应的,为了达到极致,他们就会自愿不吃不睡,往死了干活。或许还不如卖身的社畜,人家至少有空摸鱼。所以一开始,沈荷的助理带着一群新员工进场之后,他们是被嘲笑的对象,人家说他们患有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于是他们偷偷自己搞了个群,群名称:斯德哥尔摩症候群。


    李雯给她拉进了群里,她一看,好家伙,连许慕华都在。


    “这个名字谁想的?”杜华年笑到失语。


    “默契。不怪我们,你知道沈荷带来的人在干嘛?文学裁缝。还有哟,饭堂搞没了。不信你现在下楼去后厨,海师傅在里头拉面呢,一会儿你就能吃到了。”李雯像一个好容易回了娘家告状的小媳妇,眉毛都快飞出发际线了。


    杜华年愣了愣,又笑了,“我觉得挺好的,至少你现在说话和以前都不一样了,有力气了。”


    李雯白他一眼,“你今天见到沈荷了?她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你?你那么维护她的呀!”


    杜华年叹气摇头,“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我有一个大胆的假设,但实在太大胆了,我自己都觉得很荒谬。”


    “什么假设?”


    杜华年刚要说,进来一条微信,来自何文衫:谈妥了,最快下个月能上第一批新书。


    她终于笑了,回复:真及时。


    “好消息?”李雯刚问,自己的电话就响了起来,看一眼,竟然是她不争气的大哥。


    “喂?”


    “什么?”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李雯的神情陡变,血色全无。杜华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轻轻喊了一声,“阿雯?”


    李雯回过神来,发直的双眼看着她,“李东海自杀了。我爸,自杀了!”


    杜华年第一个反应是:今年是送爹的一年?第二个反应是,“为什么?”


    “我哥没说……”李雯只感觉头重脚轻,站起来一阵眩晕,杜华年赶紧站起来扶住她。


    送走杜华年和李雯,姜老板姐弟站在门口好一会儿,姐姐忍不住抬头看了看自己千帆过的招牌,问她弟,“你说,我们这个地方,是不是风水不太好欸?”


    赶回别墅时,太阳已经快下山了。哭声淅淅沥沥传来,杜华年才停好车,李雯就冲了下去,杜华年紧跟在后头,很快就看见了满院子的警察和医生,院门外停着警车和救护车,甚至还有一辆消防车,李雯的大哥大妈和亲妈诗萍围在一处。


    地上放着一个担架,担架上一个人,身上盖着白布,头脸都遮住,李雯大哥站在一旁沉默,大妈和诗萍跪在地上死死拉住担架边缘,哭天抢地。担架周围还站着消防员和医生,都一脸无奈地看着这一地的人,两个民警站在不远处抽烟,从别墅大门里还在陆续走出搬着物品的工作人员,都带着白手套,有序走出院门,将搬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往警车里放,警车旁边还站着一个记录员,一个公证员。


    诗萍哭着哭着就晕了过去,扑倒在李东海的尸体上。大妈看见了,突然发狠,伸手一把抓住她后领往后一扔,力气大得惊人。诗萍被砸到地上,醒了过来,疼得叫出声,大妈反身过来对她拳打脚踢,破口大骂,“都是你!都是你这个贱女人,你个狐狸精!陪酒女!你生的女儿和你一路货色,都是出来卖的!啊,我知道了,是你故意的,你预谋的!都是因为你们母女,把我们家害成这样!说,你是怎么勾结外人陷害我家东海的?你老实交代,让警察还我们清白……呜呜……你这个狗娘养的!你祖上的女人都是出来卖的吗!你……”大妈越骂越难听,越骂越激动,下手也越狠,诗萍毫无还击之力,只能抱着头不断尖叫。两个女警放下手里的物品,跑过来要拉开她们。


    李雯一看见地上的担架就顿住了脚步,双脚好像被钉在了地上,大脑的意识和全身的感知都被抽空了。发觉她在颤抖,杜华年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冷得像一个冰块。直到看见诗萍被打,李雯终于回过神来,跑过去挡在诗萍身前,开口就是哭腔,眼泪也同时争相滑下来,“妈!起来,跟我走吧!”大妈的拳脚都砸在了她背上。


    在女警的帮助下,大妈终于被拉走,诗萍也被李雯扶起来走开,她已经被打懵了,靠在李雯身上抽搭。李雯回头看看地上的李东海,泪如雨下,问诗萍,“妈,我爸为什么自杀?他怎么死的?”


    一句话,诗萍清醒了过来,她猛地一下捉住李雯的手,“你到底做了什么?律师说了,就是有人告密!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一道晴天霹雳穿透她全身,李雯看着亲娘凶恶的眼神,心头滚过万千可能性,哽得说不出话来。但诗萍却一眼就看出来她的心虚,瞬间明白了这一切都和她有关,于是她爆发出更剧烈的哭喊,“是你!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她说不下去,抬手“啪”一下,给了李雯一个重重的耳光,李雯直接被扇倒,跌在地上,接着诗萍又打了自己一个耳光,绝望又恶狠狠地盯着李雯,“你滚,滚——!”诗萍回头又走向了担架。


    杜华年跑过去扶起李雯,此刻别墅大门已经被贴上了封条,担架也已经开始往车上抬,李雯向前跑了几步,可是看见大妈、哥哥和亲娘残破不堪的背影时,她又停下来,眼睁睁看着这一大群人上了各自的车,车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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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辆一辆开出了院子,没有人理会她,没有人看见她。


    李雯就这样跪坐在院子外的草地上,不说不动,眼泪不时掉一颗,又掉一颗。杜华年看着天边巨大的晚霞,好像一只烧红的饕餮,即将把天地吞噬殆尽,然后我们就会来到它肚子里的黑夜。


    要怎么说这个事呢?李东海偷税漏税是事实,李雯也确实想威胁他,要个两三千万,然后和这个家一刀两断,再把证据交出去,让李东海尝尝报应的滋味。


    可是李东海为什么会死呢?她根本没要到证据,是谁举报的李东海?


    好吧,即便他罪有应得,可是她仍然觉得撕裂一般的疼痛。直到此刻,她才发觉,原来不管这个父亲有多么不像个父亲,她多么的缺少实质的父女亲情,哪怕是一个虚无的符号也好,至少它还存在,她还有父亲。


    她不能连个符号都没有了吧?


    “老杜,我没爹了……”李雯声如游丝,“我害死了我爹……”


    杜华年很清楚这种感受:我多恨他都行,那是我,是他女儿。可是别人害他,即便他死有余辜,却也还是不行,不可以,不接受。


    可他如果还活着,我们也未必多爱他,还很可能恨之入骨。这到底是为什么,杜华年也不知道。


    “只是偷漏税,补交加罚款就行,可能还有别的事。”杜华年说得很慢。


    李雯转头看她,眼中一半是疑惑,一半是可怕的明了。


    杜华年举起手机递给她,今天的头条里,李东海自杀赫然在列。


    其实事情很简单,哪个巨富屁股干净呢?不跟几个败类官员勾连,怎么可能赚到十辈子也花不完的钱呢?可是一旦东窗事发,哪个巨富不是头一个替罪羊呢?


    李东海涉嫌庞氏骗局和非法幕后交易,证据链一夜之间就完整出现了,舆论发酵的节奏又快又专业,甚至多年前的无头命案也有人翻出来,煞有介事地安在李东海头上,细节抠的甚至可以说严丝合缝。


    最要命的是,今天早上一开盘,东海集团股价暴跌,不出一个小时直接跌停,市值蒸发近三十亿!当年李东海可是只凭十万本钱,仅仅用了三年,就敲了上交所的钟。半生下来,翻到三十亿,半天下来,赔掉性命。


    新闻上说,李东海在书房喝酒送头孢,顺手还纵了火,外墙还看不出,可其实里头,已经一片焦黑。李雯和杜华年来得迟,浓烟已经散尽。


    “难怪,草地这么湿,他们脸上都是黑灰……还有还有,你有没有闻到,很大一股糊味。”李雯捉牢杜华年的手,把手机死死攥紧。


    杜华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天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是万物归家的时刻。李雯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地嘶喊,接着嚎啕大哭,撕心裂肺,手死命抓着胸口,跪在地上,像个野兽。


    “为什么我从十多岁到三十多岁,整整二十年,一颗心就从来没有安定过!是我太贪心吗?”她用手捶胸,“它什么时候能踏踏实实躺在里面,不再因为别人高兴生气它就一上一下的?我讨厌这种感觉,我讨厌它好像长在人家身上,在我妈身上,在男人身上,在我爸身上,在你身上……我讨厌它,它什么时候能回到我自己胸膛里?我讨厌它……”


    李雯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她力气极大,杜华年想尽办法用手去垫着,想要控制住她,但收效甚微。看着李雯这个样子,她也红了眼眶,才发觉一直以来她最忽略的就是李雯。或许,她每一次恋爱的结束都痛不欲生,只是见她从不反抗,杜华年就默认她喜欢这种生活,所以从来不去关注她细微的变化。其实现在想想,有没有一种可能,她无度地恋爱,都是因为反抗不了这个家庭,反抗不了命运,谈恋爱时多巴胺和肾上腺素的分泌,会让她有一种反抗的错觉,就像毒品。


    想通这层,杜华年掉下眼泪,她也忍不住呼吸颤抖,长长一叹,“阿雯,站起来,站起来!”她硬是拉起她,“走,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