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自那日无意间听了苏璃与林之孝家的一番话，心中便像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荡开圈圈涟漪，几日都不得宁静。


    他素日厌烦经济仕途，只觉那些算计银钱、料理庶务之事，最是俗不可耐，沾惹了便污了清白心地。可如今，这府里最隐秘、最实际的运转之一角，就这般突兀地摊开在他眼前，逼着他去看，去思量。


    他不再像往常那般，只在园中与姊妹们嬉戏，或沉溺于《西厢》《牡丹》的才子佳人、奇情艳曲之中。


    偶尔，他会怔怔地看着丫鬟们端上来的精致点心，想着这背后需要多少米面、糖油，经过几道手，克扣多少，才能到他面前；看到小丫头们领月钱时欢喜的模样，也会想起那“对牌”与“实物”之间的差距，想着那叫苏璃的丫头口中“平各房怨气”的算计。


    这日，他去给王夫人请安，恰逢王夫人正与凤姐商议事情。他请了安，便安静坐在一旁吃茶。只听凤姐回道：“……城南庄子上送来的夏租，比往年短了两成，说是今年雨水不匀，收成略差些。但依媳妇看，只怕也不尽然，那庄头历来滑头。”


    王夫人捻着佛珠，淡淡道：“庄户人家也不易，只要不太过分，便睁只眼闭只眼罢。倒是府里如今用度，我瞧着似乎比先前紧凑了些，各房也没听见什么大抱怨，你辛苦了。”


    凤姐笑道：“太太说哪里话，原是分内的事。如今不过是把账目理得更清楚些，该省的省，该花的花，银子用在刀刃上，底下人月钱按时足额发放，他们自然无话。只是……”她顿了顿，似有难色，“有些积年的老例，改动起来，难免触动些人利益，背地里有些闲言碎语，也是有的。”


    王夫人眼皮微抬：“哦？都说什么？”


    凤姐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无非是说我刻薄，说如今规矩大，不如以往宽松。还有些话，牵扯到媳妇跟前用的几个人，说她们仗着主子信任，如何如何。媳妇只当是耳旁风，办好差事是正经。”


    王夫人沉默片刻，方道：“治家如治国，宽严相济是正理。你年轻，雷厉风行些也是有的，但需记得‘水至清则无鱼’。有些老人，面子还是要给的。至于底下人，忠心办事的自然要抬举，但若真有那等持宠而骄、不安分的，也该敲打敲打，免得尾大不掉。”


    “是，媳妇谨记太太教诲。”凤姐恭声应道。


    宝玉在一旁听着，心中恍然。原来凤姐姐管家，也有这许多难处，并非表面看来那般威风八面。那些“闲言碎语”，想必就包括了对苏璃的非议。


    他不由得想起那日苏璃冷静分析利弊的声音，那般清晰透彻，倒不像个“持宠而骄”的，反像个……像个运筹帷幄的谋士。只是，这谋士是个女子，又是个丫鬟，便注定要承受更多明枪暗箭。


    从王夫人处出来，宝玉心中闷闷，信步往园子里去。路过沁芳闸附近，见几个小丫头正坐在溪边石上说话，其中一个穿着水红绫袄的，是老太太屋里的傻大姐，正咧着嘴，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宝玉素知她心性愚顽，口无遮拦，便放慢脚步，隐在一株海棠树后。


    只听傻大姐笑道：“……可好笑哩！我前儿听厨房张妈说，如今咱们府里发月钱，都要按手印儿了！连周瑞大娘那样的体面人，都按了！说是什么……璃姑娘立的新规矩！”


    另一个小丫头好奇问：“璃姑娘？可是二奶奶跟前那个会算账的？她立这规矩做甚？”


    “谁知道呢！”傻大姐撇撇嘴，“张妈说，这是防着底下人贪钱哩！还说，如今连各房主子用点东西，都要记档，麻烦死了！比以前琏二奶奶刚管家时还厉害！”


    又一个年纪略大的丫头压低声音道：“快别浑说！我听说，这位璃姑娘本事大着呢！连东府珍大奶奶都请她去理过账，把赖升那样的大管家都治得服服帖帖。如今在咱们府里，更是二奶□□一份的信重！你们没见，连平姑娘都和她姐妹相称？她的话，如今跟二奶奶的话也差不离了！”


    “呀！这么厉害？”小丫头们咋舌。


    “厉害是厉害，”那大丫头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神秘，“可也招人恨哪！断了多少人的财路！我听说，赵姨娘屋里，为着几两银子的开销，都被卡了回来，赵姨娘气得在屋里骂了好几天呢！还有啊……”她凑近些，“听说琏二爷前儿要支银子，都被驳了回来，二爷恼得什么似的！你们想，二爷都这样，底下那些管事奶奶们，能不恨得牙痒痒？”


    傻大姐听得懵懂，只拍手笑道：“有趣有趣！按手印儿，像衙门里画押似的！”


    宝玉在树后听着，心中波澜起伏。他这才知道，苏璃竟已到了这般“权倾内外”的地步，连琏二哥都敢驳斥。


    而府中对她，竟是这般毁誉参半，暗流汹涌。他想起那日凤姐姐在王夫人面前轻描淡写说的“闲言碎语”，原来竟是这般具体而尖锐。这深宅大院，果然是一张无形的网，稍有不慎，便会被缠得窒息。


    他正暗自嗟叹，忽听那边小丫头们一阵慌乱，纷纷站起来道：“平姑娘！”


    只见平儿带着两个小丫鬟，从那边路上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大日头底下，不去歇着，在这里嚼什么舌头根子？仔细叫嬷嬷们听见了捶你们！”


    小丫头们吐吐舌头，一哄而散。傻大姐也嘻嘻哈哈地跑了。


    平儿目光扫过宝玉藏身的海棠树，似是未见，径直走了过去。


    宝玉从树后转出，望着平儿远去的背影，心知方才那些话，她必定是听见了。以平儿之细心，岂会不知府中流言？她这般不轻不重地呵斥一句，既是约束下人，也是……一种变相的回护吗？回护凤姐姐，也回护那个被推至风口浪尖的苏璃？


    他忽然觉得，这府里的人际关系，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微妙。凤姐与平儿，主仆情深，却又似乎各有心思；凤姐重用苏璃，是真心倚仗，还是……将其作为一把刀，一枚棋子？而平儿对苏璃，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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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妹之情，还是……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带着满腹的疑惑与沉闷，宝玉踱回了怡红院。袭人见他神色不属，只当他又是从黛玉处带了闲气回来，便温言劝慰，又张罗着给他换衣裳、倒茶。


    宝玉看着袭人忙碌的身影，想起她前日回答月钱时那闪烁的言辞，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连他最亲近的袭人，对这府里的真实运转，也是讳莫如深。他平日所见的和睦安宁，底下竟是这般波涛暗涌。


    晚间，他独自在灯下翻看《南华经》，不禁掩卷长叹。他自诩“无能”，只求“饱食而遨游”，可如今，却连这“遨游”的心境也难以保持了。这府里的“巧者”与“智者”，如凤姐、平儿、苏璃之辈，她们的“劳”与“忧”，他今日才算窥见一斑。而他自己，这艘“不系之舟”，真的能永远脱离这潭深水，独自逍遥吗？


    他这里正胡思乱想，忽听得外面小丫头禀报：“二爷，老太太屋里的鸳鸯姐姐来了。”


    鸳鸯进来，笑着请了安，道：“二爷，老太太明日要在园子里设个小宴，请薛姨太太、宝姑娘、林姑娘并各位姑娘们赏荷花，叫我来告诉二爷一声，明日早些过去，陪着说说话儿。”


    宝玉忙应了。鸳鸯又道：“老太太还特意吩咐，说如今园子里事务，虽有大奶奶和平姑娘照管，但一些采买布置的细账，是璃姑娘在帮着打理。明日一应果碟、茶点、酒水，俱是璃姑娘按例操办，老太太说让她也过来伺候着，若有不足，也好即时添补。二爷明日若见了她，也客气些，到底是二奶奶跟前得力的人。”


    宝玉心中一动，忙道：“这是自然。”鸳鸯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去了。


    袭人送走鸳鸯，回来见宝玉若有所思，便笑道：“这倒奇了，往日这等小事，老太太断不会特意吩咐。看来这位璃姑娘，如今真是入了老太太的眼了。”


    宝玉不语，心中却如明镜一般。老太太此举，看似是让苏璃伺候宴会，实则是借机让她在薛姨妈、宝钗等客人面前露脸，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抬举和认可。这是在用行动，回应府里那些针对苏璃的“闲言碎语”呢！老太太终究是偏心凤姐姐的，苏璃是凤姐姐的人，抬举苏璃，便是支持凤姐姐管家。


    只是，这般抬举，对苏璃而言，是福是祸？明日宴上，薛姨妈、宝钗会如何看她？那些暗地里嫉恨她的人，又会作何想？这看似风光的露面，只怕会将那沉默的少女，推向更盛的烛火之下，接受更复杂的审视。


    窗外，夏虫唧唧。


    宝玉忽然很想知道，明日荷花宴上，那个能冷静剖析府中利弊、引得风浪频起的丫头，在面对满园钗环、宾客盈门时，又会是何等模样？而她那双清冽的眼睛里，看到的，是满池亭亭净植的荷花，还是这繁华盛景之下，更深、更沉的淤泥？


    他隐隐觉得，明日之宴，恐不会只是赏荷那么简单了。而这府内的人言，随着苏璃的再次亮相，只怕又要掀起新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