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压力
作品:《朱门咸鱼》 夏清圆的逼问声并不高,却带着刀刃刮骨般的寒意。那小太监浑身剧颤,像筛糠般抖作一团,磕磕巴巴地认了:“殿…殿下的功课,多是奴才代笔……”
皇子侍读常选些通文墨的小太监,这本是宫中心照不宣的惯例。
“写!”周全取过纸笔,扔在他面前。
小太监抖着手写了几个字。比对之下,那字迹虽竭力模仿萧昀的稚嫩笔画,却软趴趴的毫无筋骨,与功课上那隐约透着笔锋腕力的字,形似而神远。
“本宫不妨告诉你——”夏清圆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冰锥,钉入小太监耳中,“大皇子功课用的墨里,被人掺了慢性的毒药。”
她顿了顿,看着对方瞬间惨白的脸,“你自己掂量,谋害皇嗣的罪过,你这条命,够不够填?”
说罢,她不再看他,任他瘫软在地。
夏清圆示意周全取来那叠功课,随手抽出几页,缓缓浸入温水中。渐渐地,墨迹如黑蛇般丝丝缕缕化开,将清水染成一片污浊的赭色。待纸屑捞净,那碗浓黑的墨汁被强行灌进一只活鸡口中。
不过半炷香,方才还扑腾的鸡便萎顿下去,眼睑泛起不祥的红晕,双腿抽搐,瘫倒毙命。
小太监目睹此景,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地,额头将金砖磕得砰砰作响:“娘娘饶命!奴才招!奴才全招!”
“说。”
“殿下…殿下嫌皇后娘娘管得严,功课太重,自打秋天进学后,便…便让奴才代笔……”
“一开始确是奴才写的,可后来…后来……”他喉头滚动,眼神惊恐地飘忽,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成了呜咽。
“周全,”夏清圆声音平静无波,“把他捆了,送去内侍省,让黄严好好‘伺候’。”
“是…是兰婕妤!”极度的恐惧终于冲垮了防线,小太监尖声叫道,“兰婕妤入宫后常去资善堂旁听,时常‘指点’殿下功课!殿下…殿下很喜欢她,后来索性将功课都交给她代写!兰婕妤写好了,由奴才取回,再交给先生批阅……”
段云柔?!
夏清圆心头猛地一坠。兜兜转转,她将宫内宫外可疑之人想了个遍,却唯独没将疑心落到那个秋水眸、远山眉,总是带着三分病弱、七分谦卑的段云柔身上。
不对。
她确实遇见过段云柔从资善堂方向出来。那时只当她是真去旁听,或有意接近皇子示好。
“周全,捆了他,随本宫去面圣。”夏清圆的第一反应是立刻到御前,将人证物证摊开。
脚步迈出两步,却硬生生顿住。
太后正经历丧子之痛,朝廷与康王的关系绷紧。此刻贸然拿着一个小太监的口供去指证段云柔——太后侄女、康王次女,非但难以坐实罪名,极易被反咬一口“构陷”,更可能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幕后黑手湮灭证据。
瑞王的案子还未查清。眼下,她只能证明萧昀的毒与夏府无关,却远未能彻底洗脱夏家嫌疑。
“周全,”她迅速冷静下来,声音恢复沉静,“你持令牌,亲自出宫接飞鸿入宫,带他到御书房外候着。”
三日之期已至。无论水落石出与否,她都必须在皇上面前给出线索。
而这份交代,必须是铁证——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能将夏家从泥沼中彻底拖出的、不容辩驳的铁证。
慈安宫内,死寂如墓。
太后自得知“瑞王灵柩被劫、尸身失踪”的密报后,当场昏厥。强撑着醒来,秘密遣人搜寻了一日一夜,却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最后一丝强撑的镇定,终于崩裂。
“他与哀家怎么说的?!”太后再也顾不得仪态,猛地从榻上起身,鬓发散乱,眼底布满血丝,“万无一失?!不是信誓旦旦说连皇陵戍卫都已打点替换妥当了吗?!”
肃月嬷嬷慌忙扶住她摇晃的身形,声音发苦:“主子息怒!世子传回的消息说,棺椁…棺椁未到皇陵,是在黑松林出的事。皇陵戍卫…未能及时赶到现场……”
“在路上丢的?”太后脸上的惶急与悲痛骤然凝固,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荒谬与冰冷的洞悉,“段寒声……他当哀家老糊涂了不成?!”
让瑞王假死,原本一石三鸟:既可构陷夏家,给宗亲勋旧阻挠土地改革的借口;又能防着冯夏联手,翻出数年前冯国公世子那桩悬案;必要时,瑞王是“正统”,更是一张“清君侧”的王牌。
她算尽机关,唯独漏算了自家人——或者说,她低估了段寒声那个疯子。
“借瑞王假死扳倒皇帝的新政是假,”太后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咬牙切齿的寒意,“让哀家从此只能仰他鼻息、任他段寒声摆布……才是真!”
“主子,世子他或许……”肃月还想劝解。
“备辇。”太后打断她,眼中最后一丝属于母亲的柔软彻底湮灭,只剩下属于政治动物的冰冷决断,“哀家要……亲自去‘见见’他。”
她整理了一下丝毫未乱的袖口,抬步朝外走去,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凛然。
御书房内,气氛却呈现出另一种古怪的凝滞。
赵羯与吴全顺双双跪在殿心,垂首不语。
萧翊一手扶额,面色沉郁地坐在御案后,目光落在下首那位须发皆白、手持戒尺、气得浑身发抖的老人身上——正是德亲王,太祖幼弟,宗亲勋旧中辈分最高、也最爱摆老资格的“活祖宗”。
看来土地改制真是戳了许多人的“肺管子”,竟把他也请出来了。
“啪!”又是一戒尺,结结实实抽在赵羯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赵羯跪得笔直,面皮绷紧,恍若未觉。
“哎呦……”一旁的吴全顺就没这般硬气,小声抽了口气。
“就是你们这些混账!”德亲王喘着粗气,戒尺指点着二人,每说一句便是一下,“纵着皇上胡闹!不知劝谏!把好好一个朝廷,搅得乌烟瘴气!乌烟瘴气!”
他转向萧翊,痛心疾首:“皇上啊!您看看,就是这些人整日逢迎,让您宠幸谀臣,疏远勋旧,违背祖宗家法……”
萧翊的眉头越锁越紧,指节在扶手上叩击的节奏逐渐加快。
“——够了!”
一声断喝,不高,却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压,骤然截断了德亲王滔滔不绝的斥责。
德亲王被噎得一怔,随即更是捶胸顿足,一屁股坐回椅中,作出一副心疾发作、痛不欲生的模样:“皇上嫌老臣碍眼,嫌宗亲勋旧挡了路!不如…不如就先拿老臣开刀!老臣这就咽了这口气,也好眼不见为净!到天上向太祖、向先皇请罪去!”
萧翊咬紧牙关。对这位辈分极高、动辄以死相逼的叔祖,打不得骂不得,只能耐着性子周旋。
“叔祖,”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朕非黄口小儿,朝政大事,自有分寸。您老既然回京颐养,朕即刻派人将德亲王府好生修缮。若觉京中喧嚣,朕也可派人护送您回南阳封地静养。”
“分寸?!皇上的分寸就是抄家下狱吗?!”德亲王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几乎要掀翻殿顶,“曹家也就罢了!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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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呢?太祖亲封的一等国公爵,说削就削,说抄就抄!弄得如今勋旧世家人人自危,整日夹着尾巴过日子!”
“不知是谁到叔祖跟前嚼舌,扰您清净。”萧翊眸光一冷,“朕定不轻饶。”
“没人告状!”德亲王挥舞着戒尺,“是百姓!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皇室的脸面,如今像块尿戒子似的摊在光天化日之下,任人践踏!”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御案上:“自从皇上宠幸那个夏家,这半年来出了多少祸事?啊?现在可好,连瑞王都……皇上!老臣今日只问一句,您打算如何处置夏家?!”
“处置?”萧翊扯了扯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冷笑,“真凶未明,案情未清,谈何处置。”
“还不清楚吗?!”德亲王霍然站起,“两个皇子在夏家婚宴上中的毒!这是天谴!就该依律,全家抄斩,以儆效尤!”
他喘了口气,摆出苦口婆心的姿态:“科举的事,过去便过去了。往后,万不可再妄动祖宗成法。眼下正值年节,待瑞王丧仪毕,皇上该把这些宗亲、勋贵、世家、老臣们都请进宫来,热热闹闹聚一聚,该赏的赏,该安抚的安抚,这朝局才能……”
他兀自絮叨着,却见萧翊忽然起身,伸手拿起了御案上那方沉甸甸的九龙纽玉玺。
德亲王话音戛然而止,茫然地看着皇帝手捧玉玺,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
“皇…皇上……”他喉头发干。
下一刻,那方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玉玺,被萧翊直接塞进了他怀里。
入手冰凉沉重,德亲王手一抖,险些没抱住。他愕然抬头,只看见萧翊转身离去的挺拔背影,以及一句掷地有声、不带丝毫温度的话语:
“叔祖在上,朕不敢不孝。既然朕所为皆不合祖宗法度,不堪为君——”
他脚步在门口微顿,侧过半张脸,光影分割出冷硬的线条:
“那这皇帝,只好请叔祖来当了。”
德亲王抱着玉玺,如遭雷击,半晌才反应过来,颤声道:“皇上!你、你如此数典忘祖,难道就不怕史官铁笔,后世评说?!”
萧翊已踏出殿门,声音随风传来,清晰而坚定,在空旷的殿前广场回荡:
“是非功过,留待青史。朕——不讳也!”
萧翊刚踏出御书房,便见太后扶着肃月的手,形容憔悴、步履微乱地匆匆赶来。她身上还穿着素服,眼底乌青浓重,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萧翊眉梢微挑:“母后也是来见叔祖的?”
殿内的德亲王听见动静,忙不迭抱着玉玺跟出来,一见太后,更是如同见了救星,老泪纵横:“太后!您来得正好!您看看,皇上他竟…这成何体统!孝道何在啊!”
太后显然没料到德亲王在此,苍白的面容上掠过一丝细微的怔忡与不耐,但她迅速垂下眼睫,再抬眼时,已是一派哀毁骨立、摇摇欲坠的凄楚。
“德亲王也在……”她声音沙哑,气若游丝,“自瑞儿去后,哀家夜夜梦魇,总见瑞儿魂魄不安,声声喊冤……”
她抬起盈满泪光的眼,望向萧翊,“皇帝政务繁忙,哀家本不敢搅扰。只是心中实在难安……”
萧翊神色不动:“朕已命皇寺高僧为瑞王作法事,超度往生。”
“怎敢劳动皇帝为这些事分神。”太后轻轻摇头,语气哀婉却坚持,“哀家想…亲自出宫,往大相国寺去,为瑞儿斋戒祈福,愿我儿早登极乐,魂魄得安。”
她气若游丝,却将“出宫”二字,说得清晰无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