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陆明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眼眸低垂。


    是啊，妖魔知道叔叔婶婶的下落。


    他的身世就摆在明面上。


    救？


    怎么救？拿什么救？


    带着两个手无寸铁的凡人，在这妖魔环伺的城中东躲西藏？


    一旦被找到，就是四个人的死路。


    更何况，妖魔大概率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这时候回去几乎等于送死。


    不回去，反而还有一丝渺茫的希望。


    他看着识趣停止绕圈眼巴巴瞅着自己的狗蛋——这世道，穷人家的小孩，才这点年纪就已学会看人脸色。


    “只有彻底铲平妖魔，才是真正的救。”


    陆明抬起头，月光冰冷地洒在他脸上。


    这种局面，毒与更毒之间，他只剩下这一个选择。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明白城主的感受


    “只希望，青龙帮这趟不白去。”


    赵凌仙默然，没有再说话。


    院子里的空气，又沉静得只剩风声。


    陆明走到独眼大汉的尸身旁，从他怀里摸出那锭碎银，转身扔给老猎户。


    “恩人，这……”老猎户手忙脚乱地接住。


    “说好的报酬。”陆明摆摆手，语气疲惫，“明天替我们找两身衣裳，别的不用多说。”


    老猎户见他神色黯淡，默默将银子攥紧：“两位恩人别睡柴房了，进屋吧。”


    陆明已扶着赵凌仙走向后院：“不必。”


    老猎户一手紧紧的攥着碎银，一手将孙子狗蛋的头搂至腰间，望着两人的背影，喃喃低语：“这世道，还有这样的好人……”


    他低头看向一脸懵懂的狗蛋：“狗蛋，你以后不能像爷爷一样。”


    年纪尚小的狗蛋哪懂这些乱七八糟的，见爷爷神色暗淡，仰起脸，天真地安慰道：“爷爷怎么啦？爷爷最好了！”


    老猎户户眼眶发热，脸上露出欣慰和疼惜的笑容。


    狗蛋自幼便没了爹娘。


    他还那么小，就已经学会安慰人了。


    可他更希望狗蛋不这么懂事。


    ……


    ……


    天刚蒙蒙亮。


    老猎户换来了两套崭新的布衣。


    一看便是老猎户早早起身去裁缝铺买的。


    两人换过衣服之后。


    “走了。”


    陆明只是淡淡一句，赵凌仙跟在他身侧。


    经过昨夜的修整，陆明凭借着肉身的强悍，伤势已好了七八成，而赵凌仙虽仍虚弱，但已行动无碍。


    狗蛋追到门口，用力挥着小手：“哥哥姐姐，还回来吗？”


    陆明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高高举起右手，挥了挥。


    这个世道，没有谁能保证自己一定有明天。


    ……


    ……


    青龙帮总舵。


    曾经车水马龙、煞气冲天的山门，如今只是一座死寂的荒山。


    牌匾断成两截，倒在地上，浸在暗褐色的血污里，字迹都已模糊。


    “上次来才几天前，仿佛已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赵凌仙看着眼前的破败，轻声感慨，恍如隔世。


    就是从这里开始，她见识了世间的残酷，认识了陆明，然后一切天翻地覆。


    “走吧。”


    陆明脸上没什么表情。


    两人沿着蜿蜒的山路，一路向上走去。


    又走到最后一道弯，抬眼望去。


    青色的石阶掺杂着大片暗红的斑驳。


    “这些……都是你杀的吧。”


    赵凌仙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桓心头许久的问题。


    这段时间种种证据都指向陆明。


    其实早就应该猜到的，只是那修罗场般的景象，实在不像一个练气境少年能做到的——至少，她做不到。


    所以她才一直不愿意相信这个猜测。


    现在想来，师父当时的神情，怕是早已猜到。


    只有自己还傻傻地认为陆明是个冒功顶替的小人。


    “嗯。”陆明轻声应答。


    已经瞒不过了，而且当时主要是自己还不够信任这师徒二人，如今也没有瞒的必要了。


    “那……你是怎么做到的？”


    陆明停下了脚步，神情有些恍惚：“首先是功法的功劳。”


    若不是冰心诀压抑痛觉伤势，若不是破妄法眼察觉妖魔识破破绽，若不是圆满的断魄刀斩破虚妄。


    但凡缺一项，自己早就死了。


    现在回想，自己当时确实过于莽撞。


    但也是没法。


    连续的压迫，自己没法做到最完美的判断。


    “还有呢？”


    “还有……”陆明望向阶上那一片暗红，“不杀光他们，死的就是我。”


    赵凌仙沉默。


    短短一句，里面是走投无路的绝望，是孤注一掷的疯狂，是向死而生的决绝。


    她忽然觉得心头一酸。


    是啊，这般年级的少年。


    若不是被逼到了死路。


    谁又愿意去做那双手染血的恶魔？


    两人再往上走。


    血液的腥臭味愈发浓重。


    赵凌仙忍不住掩鼻。


    陆明却猛地停下了脚步，眉头紧锁。


    “不对。”


    “怎么了？”


    “只有血腥味。”陆明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没有尸体腐烂的味道。”


    这么多尸体，几天过去，怎么可能不腐烂？


    赵凌仙一愣，松开手，仔细嗅了嗅。


    真的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疑与喜色。


    来对了！


    他们加快脚步，冲上山顶。


    果然！


    偌大的山顶平台空空荡荡，除了满地暗红的血迹，一具尸体都没有。


    “会不会是其他帮派或青龙帮自己人收拾了？”


    赵凌仙猜测。


    “应该不会，就算有人来搜刮财物，也没必要把尸体搬运得这么干净。”


    陆明环顾四周，“况且，这山上根本不像还有活人。”


    两人直奔山顶大殿。


    殿内同样空荡，只有翻倒的桌椅和地上的血痕，在无声诉说着那日的惨烈。


    “分头找，看看有没有密室或者地牢之类的入口。”陆明吩咐道。


    “好。”


    两人将整个总舵翻了个底朝天。


    从帮主卧房到后山武场，从粮仓到刑堂，每一寸地砖都被陆明用灵力扫过，每一面墙壁都被他仔细敲击。


    然而，一无所获。


    直到夕阳西下，将整座山都染上一层血色，他们依旧站在空旷的大殿中。


    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什么都没有？”赵凌仙靠在一根柱子上，喘着气，脸上满是失望。


    她伤势未愈，一番折腾下来，灵力消耗巨大，脸色比之前更差。


    陆明站在大殿中央，眉头紧锁。


    烦躁。


    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金丹境的战场自己插不上手，难道连这里……他也猜错了？


    白白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可唐孤野明明说他父亲曾经被关在地牢里。


    难道地牢根本不在这座山上？


    线索在这里断了。


    李长风还在与妖魔周旋，叔叔婶婶生死未卜……时间，不多了。


    “陆明，”赵凌仙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别急，我们再想想，一定有什么被漏掉了。”


    她看着陆明紧绷的侧脸，伸手想拍拍他的肩膀，却又顿住，只是柔声道：“总会有办法的。”


    办法……


    办法！


    陆明倏然抬头，眼中精光迸现！


    他怎么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