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砰。


    额骨与烂泥撞击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在窄院里回荡。


    老猎户整个人几乎趴进土里，前额血肉模糊。


    黑红的血混着黄泥糊住眼睛，又顺着鼻翼淌下，流进他干裂颤抖的嘴里，又咸，又腥。


    “大侠……求您……真的没办法……”


    老猎户语无伦次，枯树皮般的手死死抠进泥中。


    他不敢抬头。


    害怕一抬头，那锋利的刀刃便砍了过来。


    “我不是故意出卖你的……真的……小老儿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他们会杀了狗蛋的……”


    陆明垂眸。


    视线扫过老人颤抖的脊背，最后落在旁边那具无头尸体上。


    没有愤怒。


    弱者为了生存，会毫不犹豫地挥刀向更弱者，或者出卖强者以求苟活。


    这是这个惨绝的世道的生存法则。


    都是为了活命。


    他能理解。


    “无妨。”


    他声音很轻，目光落在独眼大汉的尸体上。


    心念一动。


    一缕灰白色的虚影从尸体中袅袅升起，那是尚未消散的残魂。


    “吞。”


    陆明心中默念。


    那缕残魂瞬间被吸扯入体，没入那尊漆黑沉寂的熔炉之中。


    熔炉微微一震。


    一股极其微弱的暖流滑过融入体内，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陆明拇指摩挲过刀柄。


    果然，这种连灵级都不是的货色，魂魄力量太过稀薄，提升微乎其微。


    但也聊胜于无。


    “呜哇——！！！”


    一声尖锐的哭嚎打破了静谧的空气。


    那个名叫狗蛋的孩子，死死抱着老猎户的大腿，瞪着地上那颗滚落泥泞的头颅，吓得嚎啕大哭。


    哭声在死寂的夜里传得老远。


    陆明侧头。


    来了。


    而且数量不少。


    杂乱的脚步声从远及近，迅速包围过来，夹杂着粗野的呼喝、刀兵摩擦的刺耳锐响，还有肆无忌惮的咒骂。


    “三当家就在前头！”


    “磨蹭个鸟！还不出来，别是撞见肥羊了！”


    “哈哈哈哈！快点！晚了汤都喝不上！”


    “谁家的小孩还敢哭？烦死了！让我去剁了他！”


    不过十几息的功夫。


    破烂的篱笆墙被粗暴踹开。


    火光涌入，将小院照得惨亮。


    几十号手持火把、提着砍刀的赤火帮众涌了进来。


    为首几人脸上的狞笑还挂着，就看见了地上那具无头尸体和那颗睁大了双眼的人头。


    笑声骤停。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盯向院中那持刀而立的身影。


    “老三？！”


    一个光头壮汉抢步上前，看着地上的人头，脖子上青筋暴起。


    他猛地扭头，眼中血丝密布，死死盯住陆明：“你干的？”


    陆明不语。


    眸底淡金色微光流转。


    没有妖魔气息。


    这赤火帮实力相比于青龙帮差远了。


    上回两帮混战，也就他们帮主还勉强够看。


    而眼前这帮乌合之众，更是一个灵级都没有。


    这群人识相也就罢了。


    若不识相……


    他不介意再给吞灵噬魂体添些薪柴。


    “草！问你话呢！”


    光头壮汉怒吼，手里提着一把厚背开山刀，刀身足有门板宽，“哑巴？老子把你舌头割下来下酒！”


    在他眼里，陆明不过是个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流浪汉模样。


    就算杀了三当家，多半也是趁人不备偷袭得手。


    “杀了他！给三当家报仇！”


    “把他剁碎了喂狗！”


    叫嚣声此起彼伏。


    赤火帮人群后方，一个留着长辫的干瘦中年男人却忽然挤了出来，脸色惊疑不定。


    “都别吵！”


    长辫男人喝止了众人的喧哗。


    他是赤火帮的师爷，平日里最是谨慎。


    他眯起眼，借着跳动的火光，死死打量院中那年轻人的脸。


    血污、苍白、疲惫……


    但这张脸……怎么，越看，越觉得眼熟。


    似乎在哪里见过？


    一股没由来的寒意猛地窜上脊梁，长辫师爷心脏狂跳，失声叫道：“且慢！此人不对！”


    “有他妈什么不对？！”


    光头壮汉吐了口唾沫，满脸横肉抖动，“王师爷，你越活越没胆了！这小子一看就是强弩之末，老子一刀就能劈了他！”


    他是帮里顶尖的打手，素来与死去的三当家交好。


    若是能杀了此人，三当家的位子，便是他的了。


    愤怒与贪婪压过了理智。


    不等王师爷阻拦，光头壮汉爆喝一声：“死来！”


    轰！


    他脚掌踏碎地面，身形如蛮牛般撞向陆明。


    手中那柄厚背开山刀携着劲风，当头劈下！


    这一刀势大力沉，纯是锻骨境蛮力的倾泻。


    即便是一块巨石，也能被生生劈开！


    老猎户早已吓得闭紧双眼，死死捂住孙子的脸。


    刀锋距离陆明头顶不足三寸。


    劲风吹开了他额前沾血的乱发，露出一双平静的近乎漠然的眼。


    慢。


    太慢。


    陆明手腕翻转。


    铮。


    没有多余的招式。


    只有一道惨白的线，在夜色中一闪即灭。


    快得超乎常理。


    “噗嗤。”


    利刃切入血肉的轻响，微不可闻。


    光头壮汉前冲之势骤然僵住。


    他仍旧保持着举刀下劈的姿态，定在陆明身前三尺之地。


    眼中，暴虐与贪婪尚未褪尽。


    下一刻。


    一道极细的血线，自他腰间浮现。


    哗啦——


    上半身沿着血线缓缓滑落，内脏与鲜血如溃堤般涌出，瞬间浸透脚下泥土。


    那柄厚背开山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一刀。


    两断。


    静。


    死一般的静。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清晰刺耳。


    那些原本提刀欲冲的帮众，脚底像是生了根，硬生生钉在原地。


    陆明随手挽了个刀花，甩落刃上血珠。


    “还有谁？”


    这一声不大，却像惊雷般炸响在众人耳畔。


    那名王师爷更是浑身剧震，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他看清了。


    那样的刀法，那样的神态，还有那金色的眼眸……


    记忆里那个恐怖的身影，终于与眼前之人彻底重合。


    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前段时间，青龙帮与赤火帮的那场血战。


    他当时躲在远处，亲眼看到一个疯子，明明是青龙帮中人，却生生斩了青龙帮那位练气境的长老——不，是那只熊妖霍岩！


    而那个疯子，就是眼前这人！


    甚至，他后来与帮主讨论，青龙帮总舵的覆灭大概率也与此人有关。


    没想到，今日竟然惹上了这煞星！


    “是……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