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荆州归客(一)

作品:《飞鹰

    这对赦铃来说并不是容易的事。


    大虞百年,李姓宗亲延续至今,被除爵问罪的十有八九,剩下的十之一二也足百人有余。鹊鸟的网被王曹捣毁大半,投网的鸟儿和信使召回亦颇费功夫,人手缺得太多,青雀难得见他一筹莫展,嘴皮子一张,数个馊主意就溜了出来。


    赦铃思绪被打断,想把她赶走:“今日轮休,不去城西陪你的郎君,到我这儿来裹什么乱?”


    青雀眼睛一睁:“你还有脸说?当日你入宫前早该与我说要接应的,趁我与郎君情到浓时砸檐摔榻,肚肠血呼啦杂地淌了一床被裘,把郎君吓得够呛,说我刀口舔血,再不肯与我来往!我可往郎君身上花了不少钱帛,这么一出,要都要不回来!”


    赦铃听她埋汰的话直想皱眉:“这么不当事的郎君,断了便断了罢。”


    青雀冷哼一声:“当事的郎君有多麻烦,你心中比我有数。”


    她随口抱怨,赦铃却福至心灵地眼神一亮。


    青雀被他填山倒海似浸泡着阴谋诡计的眼神看得发毛,拎上自己的薄披风起身要往外走,一把让赦铃摁住手腕,她心肝都在颤,知道这厮满肚子与天斗的乐趣要波及自己,想故技重施把他敲晕,而亲卫拐弯进了书房,身后,伏序一脸风霜地扫了她一眼。


    赦铃隔衣摸着自己肚肠上的缝线,撑着书案支起身行礼。


    伏序一压手掌:“河东什么消息?”


    这些消息赦铃都已听过,此刻便由他报给伏序:“袁善嘉传信,盐铁均已撤手,账目销毁,盐铁官身边各留两只鹊鸟,河东的私兵遣两队往荆州,剩下的潜伏漕运中,有退役兵卒打掩护,君侯不必忧心。”


    伏序:“王家的手伸到什么地方了?”


    赦铃摇头:“未察王家的动作……反倒是袁氏,洛阳这边的一直想再插手,被袁善嘉挡回去了。”


    伏序指腹摩挲着,前几日用于推演的沙盘还在,区区一个岑会丰倒下,暗处无数棋子正前仆后继地涌动,她还没思索出一个所以然,赦铃又恭敬请示:“君侯,鹊鸟的网即便重建,恐怕不足以监视宗室,是否允属下用袁君?”


    青雀侍候一旁,见伏序视线蔓延来:“需看左中郎将手够不够热、袁君够不够识时务了。”


    听不懂伏序与赦铃打什么哑谜,青雀只是僵着脸笑,赦铃替她干脆回答:“自然,左中郎将只等君侯吩咐。”


    伏序点头:“那就给郎君放消息罢,又聋又瞎几日,应该又把我的警告抛诸脑后了。”


    她语气浑不在意,而赦铃面露嘲讽,青雀左顾右盼,摸了摸腰间佩刀,实在忍不住想发问。


    有独臂老仆在外求见,守卫放行后,立于书房前,语气略有些急快:“君侯,荆州有文书送到公车司马手上,王秀林与公车司马通了有无,传信来,说文书是周御史发的,言荆州事毕,不日押送荆州牧一干下罪官员回洛阳。如今,文书已入尚书台了。”


    一无所知的伏序面色铁青。


    被这封文书同样打得措手不及的,还有王曹。


    洛阳近日情势并不尽如人意,岑会丰困在黄门北寺狱中,王曹即便联合太皇太后,都没有门路见他一面。天子在朝堂上强弱半掺,而手中的刀和拥趸亮相,已经到了他无法渗透的地步,他手中钱粮人脉似乎很丰,因王秀林的缘故,见谁都难免疑心两分。


    唯新上任的左右尚书仆射还算得力,有信即传。


    王曹挥退仆从,捏着茶盏沉思。


    王礼侍父膝下,问道:“阿父在烦恼什么?荆州新官未至,周怀冰却火急火燎要回洛阳,州牧与郡守权势真空,岂不是好时机?”


    王曹叹气,幽幽开口:“一个能在数月内稳住荆州大局的人,如若不是有足够把握已将荆州收入囊中,她为什么要回来?”


    王礼思索许久:“天子亲政不尽如人意,赈灾事宜只怕有的磨,若此事办得不美,天子威信摇摇欲坠,这自然比荆州要紧。”


    王曹费力疏通着瘀滞的心口,引导道:“儿啊,周怀冰要真是天子之臣、一心天子,她此前就不会以门客之身久居安邑侯府中。她当年从地方被伏序带回洛阳,一个鹰犬门下无权无势的幕僚,凭着立雪七日的苦肉计,就能敲开稷门清流与世家的大门,你道是为何?”


    王礼迷惘。


    王曹揉了揉心口:“我让你拜谒北军诸将领,他们态度如何?”


    王礼面容又愁苦:“北军将官一改此前之态、多推诿,儿又遣人察他们行踪,居家颇多,却并未和天子、安邑侯有交集。”


    王曹:“我让你拜谒的这些人,月前家中均有人新婚,这些郎君新妇是谁家的人?”


    王礼答得很快:“是赵家。”


    他答归答,迷惘之色仍不减。


    王曹肩背弯下去,将胸膛上的皮肉揉出痛意,直至盖过了胸腔中无法克制的心悸:“周怀冰当年能使稷门清流世家一摒前嫌,与伏序暂结为好、与我王氏勠力荆州贪渎案,所对锋芒不过赵太后;如今,自然是一个道理。”


    他抚摸着长子的头:“如果周怀冰真掌握了荆州才回洛阳,我们还能松一口气,如果荆州尚且不稳,她的文书却已至,那洛阳、甚危了。”


    王曹不知是身体疲惫还是心累:“俱在洛阳,无论如何,周怀冰之忧、天子之危,顷刻要演变为世家之危、我王氏之危。”


    王礼在父亲不知是何情绪的眸光垂落前,就低下了头,声音沮丧:“儿需要怎么做?”


    于是他没看见,这只人人以“外戚”之名又嘲又怕的暮年虎,眼中最后的希冀暗下去,将爪牙尽数收敛,那双温厚的手掌盖在了长子的后颈处,声色渺茫:“局未定,吾儿不必忧惧……”


    周怀冰的文书如风扰动了洛阳,朝会上赈灾章程未定,又绕着荆州事开始吵,句句都是“荆州任官未至,周怀冰身为侍御史,独掌荆州大局,怎可交接事宜不办就匆匆回洛阳”,然后开始评功评过,最后吵到是否要将不按规程办事的周怀冰下狱问罪。


    李拓居高临下,见伏序站女官一侧之首,始终在走神。


    他示意马谦,随后开口:“众卿日前不是说,不该由周怀冰一个侍御史‘便宜行事’,案子审完了就该回洛阳,荆州问罪官员虽多,朕下旨亲指的州牧、太守不过五六人,到与不到,荆州安定下来的班子还会无所事事不成?”


    大司马王曹今日告假,天子话落,王礼居众臣中,只感四面八方涌来的眼神将他淹没,他反应奇慢,呆滞地对着比自己年岁小许多的天子,琢磨许久,隐隐想起这句“便宜行事”是出自自己之口。


    而他欲言又止,不知该朝哪个方向开口,天子数目却不点名,他捉着笏板,沉默到底。


    马谦见百官别有意味的短暂沉默,见缝插针:“陛下,赈灾一事不应再拖。臣得陛下信重,观北军中候所呈报北军各部兵力、器械,臣以为,调五百越骑、五十乌桓骑即可,请封越骑司马为右将军,随宜城侯往雪灾各州平乱。”


    五百越骑一出口,王氏诸多门生眼神骚乱。


    天子不等有人开口再说话:“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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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农卿何在?”


    大司农卿六神无主地将视线从王礼身上挪开,连忙跪下。


    天子意味深长:“这批军饷如何调配、器械如何分发,司农卿需与各方商议好,国库空虚,这点儿钱粮不至于出不起罢?”


    马谦侧身让了一步,仍在游神的伏序印在大司农卿的眼前,腰间弯刀诡光华丽,与马谦一正一邪,尖锋却不约而同对准他,他冷汗自额上滴下,如软弱的泪,只得俯首听命。


    万事具备,五日后,马谦与伏序代天子在平城门下送走了将先往徐州平乱的军队。


    陈和霁袖中拢着伏序交予他的私印,回首见伏序斩钉截铁地点头,报以一个绝不辱命的眼神,再轻飘飘掠过了携长兄幼弟同来送行的父亲,再没回头过。


    马谦将一切尽收眼底,他近日与边地世家多应酬,此刻亦无法停下来多说几句,洛阳紧绷的风在耳边提醒他,看天色,断断续续的雪今夜好似又要下,他嘱咐伏序:“你今夜不当值,不必进宫了。旁的事老夫来料理,别轻、举、妄、动!”


    伏序若有似无地点了头。


    她回侯府中,只有赦铃在书房中阅览卷宗,见伏序来,禀报:“君侯,郎君回袁府了,青雀同行。”


    他到如今行动依旧不便,只能在如山浩海般的卷宗中,企盼找些能用的蛛丝马迹,又看伏序愁眉不展,补充道:“荆州、河东的信使已重启了,不日就会有消息。周御史胸中有成算,原本的鹊鸟久久不回信,应该早往河东送信了。”


    伏序愁的不仅仅是这个。


    岑会丰下狱多日,她忙着应付李拓,马谦任卫尉后,将她和李拓都看得太紧,她许多动作都因此受限,朝廷中各机构府衙她能光明正大伸手询问的,却几乎没有,此中风雪又急,她的伞迟迟未张,心底很清楚自己颇多行动落后了。


    她对着赦铃说话只言片语就能到位:“尤庭春的案子拖得太久了。”


    赦铃沉吟:“温家、是可信的,鹊鸟折损太多,恕属下加派人手不及。”


    伏序摇头,话到嘴边,青雀满脸晦气地出现在书房外,见伏序便直接跪下,佩刀虽收回鞘中,但刀柄沾血,而袁兰时低眉顺眼地被拦在远处的长廊之外,后面又有两名守卫托刀跟着,只能看见他躯体轻颤,仿佛很惶恐。


    赦铃观察着青雀的脸色,真要对这位郎君刮目相看起来。


    青雀请罪:“属下有罪,在袁府动起手来。”


    她抓了抓头发,忍不住为自己辩驳:“实是、袁府的人先动手的,郎君被推搡几下,属下本想亮刀恐吓,没收好刀。不过,袁氏家主谢罪,说对郎君并无轻慢之意,应当……应当对侯府不会有妨碍。”


    伏序叫她起:“让你去袁府就是动刀子的。”


    又对赦铃道:“你去弄清楚,郎君拿到他想拿到的东西了没有,尽快布网。”


    赦铃应下,冲青雀挤眉弄眼地笑。


    青雀一阵郁闷,想拿他那张带着贱笑的脸来擦自己的刀柄。


    这时,亲卫穿过长廊,气喘吁吁:“君侯、君侯,属下先请郎君回屋?”


    没有前言后语,伏序眉心一拢再拢,还在廊外等候的袁兰时一句话没落下,强硬地被带回了自己院落,他余光迅速扫动,有一身形修长、斗篷从头裹到尾的人随府中老仆疾步走进书房中,他探看不见更多,安分地垂下眼。


    此人入书房后就解开斗篷,一双与袁兰时神似的丹凤眼露出全貌。


    “善嘉?”


    此人正是从河东赶来洛阳的袁善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