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自洛阳(二)
作品:《飞鹰》 北军中候寡言地隐在伏序身后,听天子点名,慢吞吞上前:“臣在。”
这是赵机衡自边地六郡世家中提拔的女官,刘被离。刘氏除她以外,洛阳无臣,俱在安定郡为官。
伏序余光注意她出列,像一道影子飘过,而影后余波莫名其妙锁上了她的咽喉。
李拓对这位北军中候印象不深,据赦铃所报,她并非是赵机衡手下活跃的铁杆,北军中赵机衡多番插手,都被联合起来的将官挡得灰头土脸,只好退而求其次放个半文半武的监察官,边地又多结成一团,只好勉强从没落世家里挑一位还算听话的。
他看着刘被离普通的脸,几乎要融在殿上捕不到的风中,连眼神都很沉默:“卿掌监北军五营,将五营中将官、兵士人数,还有兵士日常训练状况拟折上尚书台,还有五营近几年的军需粮饷、武器装备,朕要看后再与马公商议如何遣兵。”
刘被离又慢吞吞地跪伏下去:“臣领旨。”
她一跪一起,大司农卿的眼神扫过去两次皆恰好错开。
他的眼神捉不到人,走神时,冷不防被李拓点到:“司农卿。”
大司农卿嗓子里呛了一拍:“陛下、陛下,臣在。”
李拓语气依旧随意:“国库钱帛和能调用的各地太仓如何?”
大司农卿斟酌回话:“陛下,今岁各地虽大灾未有,但小灾频频,青、徐相邻各州每季所呈报的钱谷都未有盈余,恐要从荆、扬二地调粮。”
伏序听了,笑一声:“陛下,周御史还未结荆州的贪渎案,且不论荆州是否有余粮,总该先让贪官污吏把钱粮吐出来,而非以民长济民短,各州每季都向大司农呈报钱谷收益,司农卿见数不美,难道没想过报尚书台请议增粮之计吗?”
大司农卿梗着脖子:“天灾人祸,岂非臣能够左右!”
伏序:“公不知‘防患未然’怎么写,臣亦无话可说。陛下,依臣之见,日前抄岑家颇丰,只是尚书台和羽林账目核查不及,不知是否杯水车薪?”
王礼挡在自己父亲面前,开口时声压伏序:“伏侯也说了,岑会丰府中钱财来路是否不正未核查,怎么直接定罪将其资产钱粮作他用?伏侯所为,岂不是告知朝野上下,若有天灾人祸,只管以欲加之罪问家底丰厚的臣子,而非调度钱粮、举国之力去赈灾?”
御史中丞温济安也仰头欲言:“陛下!”
赵宗正左顾右盼,又想搅浑水:“陛下!”
这几声一道压一道,李拓甩下奏疏:“都闭嘴!”
他眼睛一竖,红痣又压成一条红线,像是眼皮上点了一簇火:“朕问什么众卿就报什么!大虞建国百多年,官僚律法至今,各司其职、不需朕来教罢?该算钱粮的算钱粮,该问罪审讯的便审讯!廷尉和司隶校尉府在做什么?尤庭春与王煊的案子还没查完,要朕开着洛阳十二城门把随便什么人都迎进来吗!”
奏疏哗啦落了一地,众臣又跪又拜。
言无忌劝天子息怒再三,李拓才叫起:“朕不想听众卿废话,明日,朕要尚书台呈来朕想看的奏疏。现在,只管议这几州的灾情如何处置!流民四散暴乱,镇压后又该如何安置?各州来年的赋税如何减免?”
阶下近臣面面相觑,赵宗正被天子劈头盖脸发了一通火,见天子一人坐御座,仿佛真的已经成年,轻咳一声,想讨巧:“臣以为,若国库不丰,使流民以工代赈如何?”
他前列,陈太傅与王曹双双对视叹气,又去看天子。
言无忌胸腔的沸火炸开,正要说话,听天子十分无礼地“哈”了一声,然后满目感动地对着赵宗正说:“卿真不愧为朕之肱骨,以工代赈、好法子!朕再问卿,‘工’是什么工?”
赵宗正一懵。
“是要朕效仿前朝修个摘星阁?还是建座祭天祷舞的道观?或是在洛阳重建陪都上林仙苑?”天子的音浪骤然拔高,“干脆朕先给自己修一座能通蓬莱天神的陵寝,修完以后直接躺进去!好过听你们胡言乱语!”
众臣再度跪伏,而天子愤然拂袖离去。
伏序见马谦投来的视线,微一点头,侧身请他先行。
陈太傅拧着衣袖,忽拂开长子的搀扶,挂着笑脸:“君侯提拔和霁,一心栽培,是我陈氏与和霁之幸。”
伏序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陈太傅佯作未见伏序眼中克制的警惕:“陛下要重建羽林、虎贲,想必会交给伏侯主持,不论和霁是往青、徐二州或者随侍伏侯身边,都会颇有进益。边地六郡子弟久不入洛阳,亦不侍奉天子,不过,有心者,定会与北军中人交往,企盼方方寸寸为君分忧。就如今日晁校尉,虽提议不妥,但一心为国,伏侯、不要放在心上。”
伏序将眼光挪向阶上已被撤掉的太后之座,眼神凝重,笑容轻松,朝陈太傅回一礼:“谢陈公指点。”
陈太傅回首扶着长子:“不敢当,伏侯多礼。”
他与长子跟在伏序身后,走出殿中,入眼是洛阳柔美的雪。
伏序孤身一人,郎官已先护驾去,她在雪中慢行,走的是天子离去的方向。
陈太傅双手拢袖,在省中殿前一眼望不完的宫道中站着,长子匆忙打伞,宫道开阔,唯有风雪在窃听,于是他放下笑脸,开口吩咐:“荆州自洛阳,要关照周怀冰。近日,若和霁在府,你还须多关切他。”
长子撑伞进前:“阿父原本已经吩咐了要关照……”
他思绪姗姗来迟地通了,话头一转:“是,儿会去传话,这一路虎视眈眈,诸多不利行踪,也稍稍透露给护卫的中郎将。”
长子贴着陈太傅的脚步走:“只是,请阿父恕儿急躁,荆州新政的成果不错,我颍川临荆州南阳郡,若是能收入囊中,于陈氏是一大助益。阿父眼界高于我,周怀冰……恐怕顷刻能与伏序平外戚,天子势重,如要刚愎自用,于朝野不稳重。”
陈太傅情绪平淡,只问:“你观王氏如何?”
长子笑道:“世家——有幸在洛阳落脚居数年便敢称世家?儿骄矜,可没将王氏放在眼中,太皇太后年事已高,天子宫中无王氏女、更没有子嗣,大司马殚精竭虑,在洛阳也不过是客者。”
陈太傅呵出一口气吹开眼前的雪:“是么?袁氏前车之鉴,吾儿看不见?”
父子间只余雪声,长子面色骤然白下去,片刻后羞愧低头:“阿父恕罪。”
陈太傅没有训斥:“洛阳如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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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与为父对弈时,会觉得不动的棋子毫无用处、坐以待毙?棋子如此,况乎下棋的人。北军在动了,天子与伏序善蛮,周怀冰若回不到洛阳,我陈氏与诸世家就要如几年前那般,为天子以颈迎刀。”
长子立刻回忆起了一双惊悚的扁舟眼,他心头猛跳一下,当即道:“儿明白了,羽林、虎贲的擢拔,儿会留意。”
他随父亲的眸光看向远方,伏序身影如点,风雪摧其身,能微毫不被撼动。他刚被压下的世家骄矜化开,另一种胆颤突然冒出头来,他再一思索,又不见了,再望老父背影,只觉很安心。
“阿父小心脚下。”
陈太傅一颔首,步履从容。
步伐匆匆的伏序赶到射苑时,李拓已搭起了弓。
郎官侍奉在天子身边,事先得过马谦和伏序的指示,皆一言不发地为天子纠正动作,不敢出言吹捧。马谦双手负身后,见天子连连脱靶,边看边闭眼,神情却不灰心,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问:“那老泥鳅和你说了什么?”
伏序先看李拓握弓的手臂颤颤:“弓太沉了——”
随后才反应过来,“老泥鳅”指的是陈太傅,她不好长篇大段地回话,也发问:“请教马公,我请陛下重建虎贲、羽林,是否太冒进?”
马谦一听就明白,再度反问:“陛下有第二条路走吗?”
伏序不语了。
马谦一掸袖边:“你不过拿了一个岑会丰,居然就会比姓王的还畏首畏尾,怕的话,南宫禁军卫士怎么握到手里?夺权如捉沙,要捉必得张开手心,你不松手,沙也会越漏越少。”
他终于回头给了伏序一个吝啬的眼神,见她伫立苑中,宛如一把剑,时有黯淡但饮血的锋芒无可掩盖,好在剑柄有人握。马谦整肃南宫卫士短短两日,期间又和郎官打交道,轻易能知伏序作风。
天子四面楚歌,他没有时间在天子身侧铲除尚无异心的“自己人”。
马谦又道:“老夫说只能为天子守门,你当了真,觉得老夫是吃素的?”
伏序笑:“岂敢?”
马谦轻哼一声,更不愿意正眼瞧她:“洛阳的风雪缠久了,偏听偏信,我六郡儿郎虽不敢说绝无利欲熏心之辈,但绝没有敢弑君忤上的孬种。心这么脏,离陛下远些,找言无忌多念几本经罢——还有,这弓不沉,言无忌都拉得动,陛下的功课,你少插手。”
伏序垂眸,一派恍然。
李拓这功课又几炷香就结束了,他携郎官回禁中,马谦不好跟随,只能以眼色提醒伏序,伏序维持着方才的神情,落在队伍最末,依旧是孤身一人。她持刀守却非殿外,等天子召见,有亲卫从宫道来,倾身贴耳:“君侯,河东有信。”
伏序只摆手:“待我回府说,赦铃如何?还吃得消吗?”
亲卫回禀:“右中郎将一切都好,君侯尽可吩咐。”
伏序从却非殿前长廊俯向南宫,然后是浩浩洛阳与天下,疲惫犹在,更像一只骗到盟友与猎物的鹰,褪出一身的散漫:“虎贲、羽林落定之前,鹊鸟的网要重编到万无一失,所有宗族子,不论男女,是健康还是痴傻,在不在宗□□的籍中、生母是何来路,所有,都覆于网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