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青年行于风雨(三)
作品:《飞鹰》 从来寡言的天子轻哼一声,德阳殿上众臣沉默。
赵宗正迟钝的肚肠还在转弯,嘴皮子已后知后觉地闭上了,他双手执笏面对天子,看天子撑着身体站起来,玄色龙袍仿佛还没被其下的躯体完全展开,但天子的脚步有力,脊背腰腹不摇晃,步步沿阶而下。
百官的视线跟随他的动作。
尤庭春跪得笔直,见身侧的伏序突然深深埋首下去。
破晓前伏序的警告笼罩在他的脑海,他蹭了一下面上干结的血,学着伏序的样子拜下去,直至阴影铺下。
李拓在距尚书郎数步之遥处停下了脚步,他双手负于身后,与这位两朝老臣半遮半掩地对视,话却对伏序说:“安邑侯,可知罪?”
德阳殿上喘息阵阵消失了,站在最后的数十名官员与一侧女官面面相觑,陆陆续续先跪下了。
赵宗正冷汗顷刻而下。
伏序顿首再三,没有答话。
李拓细长的眼被冕旒切割成碎片,飞进了还在屏息试探的百官眼中,他玄色长袖垂下,几乎像一个问罪的耳光,轻柔地盖住了伏序的上半身。
他立于伏序身侧,语调平常:“朕闻,安邑侯因得朕心,骄矜自傲,又结党营私、欺上瞒下,光禄勋的郎官只知安邑侯而不知有朕,现下看来是真的了——这种风气,连尚书台的言公也认?所以在殿上问臣不叩君,言公,是否想为朕做主、脱佞臣掌股?”
昨夜拟诏、方才发话的尚书郎,正是李拓话中的“言公”,言无忌。
言无忌一面想探究冕旒后天子的真实面色,一边分神听天子之言,而李拓话落,他一改此前蹒跚的老态,噗通跪下,头狠狠磕地数三,直到一片黏稠血渍溅出,口中厉声可怜:“臣绝无此意!臣昨夜未见使持节而未见陛下,故才在殿中有此一问!臣知僭越,请陛下降罪!”
这话顺道在赵宗正脑门上劈了一下,他跟着跪下,茫然地望着上首空置几月垂帘听政的太后之座,安分地闭嘴了。
沿德阳殿门往殿中,又一批官员默然跪下。
王曹冲长子使了个眼色,王礼便即刻出列:“陛下!安邑侯持节入尚书台,却没有符玺郎或黄门近侍同往,言公有此疑虑是忠君之举。伏侯神勇,能使二百郎官离禁中拿卫尉,尚书台的守卫更不在话下,若非有言公在殿上质询,岂非瓜田李下,徒给伏侯惹疑?”
李拓冕旒后眼色如刀。
还没开口,言无忌直起身先拜:“谏议大夫亦不必话中有话,伏侯入我尚书台时卸甲卸刀,只持节来,并未强逼臣拟诏。”
王礼一噎,只好躬身:“臣失言。”
他躬身退下,又一名王氏子弟顺势交替:“陛下,当日伏侯在平城门下,不顾牒文想擅闯宫禁是事实,若非大司马苦口婆心,只怕尽忠职守的卫士皆要遭殃。臣以为,伏侯与岑会丰实有私怨,其言并不可尽信。”
“陛下是天子,岑会丰不敬,只管下旨便是!何至于南宫一夜不堪?安邑侯与尤庭春戴罪在府,宵禁后,先是穿执金吾、再破平城门,宫中禁中如无人之境,实在可怕!”
王曹一口气叹不出,麻木地闭上眼。
果不其然,李拓又笑。
他掌心一拢,丹拥即刻召人上殿。
王秀林甲胄卸下,单衣兜着血,于一片繁杂的目光中跪在天子脚下。
这些繁杂的目光先是看他,再染上嘲意对着王曹,最后被德阳殿外浸染入殿的日光剥离,垂到天子不辨喜怒的冕旒外。
又数名官员伏跪在地。
李拓依旧站在伏序身侧,天下华裳下,盘着一只心照不宣的凶兽,他问:“王司马,王卿所言是否属实?”
王秀林面无表情:“禀陛下,臣为天子戍宫禁,没有陛下旨意,谁也不能强闯平城门。岑会丰要牒文入宫未得尚书台明旨,伏侯心中有疑,正如诸公今日殿上问伏侯一般。”
早一步跪下的御史中丞温氏膝行半步:“陛下!郎官与卫士交战,本该陛下一言即停,如今南宫一夜狼藉,非卫士、便是郎官之过。臣以为,不应看殿上是伏侯还是岑会丰,皆该听陛下之意才是。”
冕旒轻轻摇了一声。
王秀林会意:“臣不知禁中究竟何事,夜间,是黄门仆射持节奔我平城门,与岑会丰麾下卫士各执一词,臣冒死响应开平城门,未见执金吾,只好叩尤府与安邑侯府,请伏侯与尤校尉相助。”
王氏子弟怒视这个叛徒:“大司马之位犹在伏侯与尤庭春之上,你为何不先报大司马!”
静静听着这场对峙的陈太傅偏过眼,率一众子弟门生跪下了。
德阳殿上,唯王曹与王氏子弟、门生故吏站立,大司马本人神游天外,身后的追随者如一掌虚无的影。
王秀林面不改色:“臣报了,否则大司马怎会至平城门下?”
“当然是有……”说话的王氏中人顿住,把自己呛了个面红耳赤。
王秀林等他张口结舌再无话说,冲天子一个深深俯首:“臣为陛下鞠躬尽瘁,也时常听大司马拳拳赤忱之言,教诲臣不论是卫尉卿、卫士令,臣真正要效忠的只有陛下一人。臣昨夜懈怠不察,反要陛下遣黄门仆射持节,是臣罪过,请陛下降罪!”
李拓再笑一声:“看来,朕当初听宗正所言,裁撤虎贲、削减羽林之职,实是一大罪过了。若非日前太皇太后替朕着想,遣来黄门仆射,又有王秀林忠心耿耿,昨夜恐要将自己困于禁中——伏侯,朕身边只有你的郎官,不论多少,总归职责疏漏,没为朕守好禁中,你认不认罪?”
他衣袍从伏序头上轻飘飘掠过,指尖在伏序的额角上轻轻一碰,慢慢走到王曹面前。
伏序埋首不起,肩颈处被天子衣袍撩得颇有些难耐:“臣认罪。”
陈太傅微转过身,白须白发、善容善语:“陛下勤俭、信重臣下,当日裁撤虎贲本是两全其美之事,谁料九卿位重,竟有昨日之祸,臣以为,实该再议虎贲、羽林之职。”
他身旁,跪着瞌睡的马谦闭眼冷笑。
李拓眼风挥过去:“伏侯区区一支郎官都管不好,虎贲、羽林……”
有北军将领突然发声:“陛下,虎贲裁撤、羽林削职,可光禄勋之下的郎官该怎么选拔、从何处选,拔章程拖延至今不定,从羽林孤儿、西北六郡中擢选的精锐,与世家荫蔽的子弟揉成一团。臣说一句得罪人的话,军中之人最计较骑射本领、比试悍勇风姿,世家出身的郎官多不比六郡子弟,职权不明,便更难以管制,非伏侯之过!”
文臣中有人不满:“如伏侯所言,郎官不过二百人,如何与诸多卫士抗衡?此乃虎贲、羽林裁撤之遗,与世家或是六郡子弟何干?难不成昨夜世家子全躲在六郡勇士身后抹眼泪不成!”
北军将领挺直腰杆:“臣就事论事,并无此意!”
这两派文臣武将相对而跪。
文臣唾沫横飞、武将嗓门震得德阳殿外飞雪转向,把话头吵到十万八千里之外后,见天子沉默地站在王曹面前,而王家子弟之外,众人匍匐,比赵宗正还迟钝的这才把舒展后的嘴巴闭上了。
李拓冷漠:“继续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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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往日也不是没听众卿言罢散朝过。”
王曹因弯曲的肩背要矮他一头,发觉这位从自己掌下长到如今的天子,已抽出了独立决绝的身躯。
他悚然一惊,原来天子今岁二十了。
王曹捏紧涨红的拳:“陛下,虎贲、羽林之职即便要论,也须将昨夜犯上作乱者先问罪、定罪。岑会丰——若真强闯禁中,枭首弃市也不为过,只是他为陛下效忠年久,宫禁之事不该外传,以此定罪也只能说一句模棱两可的‘不敬’。老臣只怕陛下以此罪处置,会叫天下人议论陛下刻薄寡恩。”
他说着,反应过来的王氏门生唱起红脸:“王公这话不妥!陛下乃天下之主,卫尉侍奉不力,陛下一句话还定夺不了吗?”
言无忌顶着满头血反驳:“陛下要做圣德明君,岂可因本心好怒随意问罪臣子!”
王氏门生扭捏地笑两声,不再接话。
言无忌毅然挺着胸脯:“陛下……”
伏序即刻打断:“陛下!臣奉旨抄岑府,岑府中熏花做酒,天南海北华贵之物几乎迷眼,细微之处斤斤计较皆千金不可得。臣与岑会丰同列九卿,知九卿俸禄、名下田产庄园定额,臣侯府中绝无岑府万一奢华,现令羽林将账目移交尚书台,请陛下详查。”
王氏门生笑道:“伏侯是荆州无名寒门,岂不知世家底蕴?”
伏序:“臣不知,臣只知臣之所有是天子恩赐。”
“欲加之罪……”
“是不是欲加之罪,查过便知。还是君可以当庭为岑会丰作保?”
王氏门生哑口,他环视一周,还没发现众臣都跪下了,只在这些脸上看到了如出一辙的震惊,暗道这姓伏的真是个穷酸的鹰犬,急不可耐、吃相十分难看。
李拓将视线投向王曹,忽问:“司隶校尉何在?”
“禀陛下,王校尉、告病。”
李拓好声好气:“什么病?连朕亲自派去的黄门都不能看一眼?”
王曹喉咙一紧。
消停了不多时的北军将领也道:“前日在殿上问罪尤校尉时,仿佛很精神,今日就抱病?会否明日陛下再问起,王校尉就要暴毙了?”
跪着的众臣此起彼伏“放肆”“校尉慎言”的声音。
王曹手心半掌水,干脆要替王煊认罪,李拓声音更亲和:“病了该好好修养,朕昨夜一劫,全靠王家啊,没有黄门仆射与王秀林,朕今日不能安然立于德阳殿,再说远一些,没有太皇太后与大司马,朕怎么做这个皇帝?”
这一瞬间,王曹看见了当年那个从复道中奔逃入前朝的小皇子,稚容软语,只会哭着叫人。但他更看见了冕旒后那双近乎阴毒的眼眸和红痣,亦如当年,他与太皇太后为抢赵机衡先机,咽下了幼兽的私心算计。
十年过去,皇权长大。
王曹余光扫去,终于发现自己与王氏中人鹤立鸡群地站在德阳殿上,他直直跪下,德阳殿都震动一下:“陛下言重!”
李拓又笑,笑得很苦恼:“尤庭春救驾有功,朕对他私囤甲胄之事有疑,但又觉不该疑罪司隶校尉,他毕竟姓王——”
王曹比方才言无忌磕头更用力:“陛下言重!”
李拓静静看着,看他在德阳殿上几乎要凿出一个坑,但是没有诚心实意地惊惶,摆动的面目之上,只有愤怒与思虑。
“那王煊,朕能不能召问?”
群臣鸦雀无声。
李拓加重了语气:“岑会丰,朕、能、不、能、查!”
一阵静默后,众臣齐言:“陛下圣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