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16

作品:《鸾凤错

    童碧以为,是因为兰茉将那匹晚天霞给了她,所以苏殿晖不大高兴。


    不就是匹布嚜,苏家就是产布的,想不到堂堂苏二爷竟这般小器,为匹缎子同人摆脸色,真是白瞎了那一身好风度!再说那缎子也不是她强要的。


    她在这头暗替自己抱屈,那头殿晖并不遮掩冷淡态度,看也不多看她,转头同兰茉笑道:“我送姨母回房去,顺便去给大伯母请安。也到了午饭时辰了,何苦在这里暴晒着?”


    兰茉给他搀着朝亭外走两步后,回头叫童碧一道过去用午饭。童碧一乐,喜滋滋跑上来,将她右边胳膊搀住了。


    兰茉由二人左右搀着,慢慢踅过鸿雅堂往回走,因装瞎子,只能目怔怔地睁着眼,被太阳晃得眼晕。趁殿晖童碧没留神,她赶忙猛眨几下眼睛解乏。


    心恨道:两眼再这么成日干睁着,只怕以后得落下个迎风流泪的病根,苏家这口饭,也真不是好混的!


    三人走回缀红院,殿晖自往正屋去给穆晚云请安,柳枣传了午饭来,童碧兰茉两个刚端起碗,就听见门外传来殿晖含笑的声音,“姨母吃饭怎的也不等我?”


    “我以为你不是回房去吃,就是留下来陪着你大伯母吃。怎么,你大伯母没留你用饭?”兰茉忙叫他坐了,吩咐柳枣去取碗箸来。


    殿晖坐在圆凳上,手扶在两腿上一笑,声音放低了些,怕给外院听见,“大伯母留是留了,不过我不耐烦和她吃饭,她嘴里头说来说去都是生意,没有旁的话,多没趣。”


    到底穆晚云是童碧的“婆母”,当着她的面说穆晚云的坏话,这也太不拿她当回事了。她只能假装听不见,低着脖子往嘴里扒饭。


    殿晖偏还冷笑着睇她一眼,“弟妹该不会转头就把我这话去告诉大伯母吧?”


    “啊?”童碧抬眼讪笑,“哪能呢,晖二哥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你就是去告诉也没什么,我敢说就敢认。就怕弟妹以后在这家里落下个爱传闲话的名声,不大好听。”


    童碧端着碗,心内大大翻个白眼。


    他说着,又扭头和兰茉似乎撒了个娇,“我还是喜欢陪着姨母吃饭,听姨母说些我娘年轻时候的事。”


    他娘宋兰芝死时他还不会说话,全没印象,只能从兰茉这里听些只言片语。


    兰茉晓得他爱听,和蔼可亲地笑了,“别看你娘从小身段苗条,却最爱吃肉,肥肉也爱吃,不知你随不随她的脾胃?”


    说着,她手朝那碟东坡肉摸,童碧忙端起来让她,她搛一块,又摸着搁在殿晖碗里。


    殿晖瞅一眼,不大爱吃,却问:“您也爱吃?”


    “有时清淡的吃多了几天,也想这口荤的吃。”


    他倒一口吃了,“姨母想吃什么家里没有的,尽管告诉我,我天天在外头,回来时便给姨母捎带回来。”


    正说到这里,忽听见燕恪的声气,童碧朝外间一瞧,果然燕恪进来,手上拧着包东西,一看罩屏内坐着三个人,面上略微诧异。


    他先唤了兰茉一声“娘”,把手里的东西交给柳枣,吩咐她找盘子装了。随即绕来童碧旁边坐下,同殿晖含笑招呼,“还以为晖二哥近来都不得闲回家来,今日怎么回来了?”


    殿晖笑道:“多日不回家,总要回来瞧瞧。”


    童碧见他待燕恪也是一般淡淡的,心里登时平衡了许多。


    再一寻思,方才多半是误会了人家,人家并不是小器,恐怕还是燕二郎这厮先前得罪过他,所以他待他新娶的三奶奶一样没好脸。燕二这厮,不经意间得罪个把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想着,便把这过错归咎到燕恪头上,忍不住狠睐他一眼,这贼狗果然走到哪里都讨人嫌。


    燕恪如今在她鄙夷的目光下可做到视若无睹,全不当回事,仍与殿晖寒暄,“晖二哥那批出岔子的料子能按时交货么?”


    “再几日就出货了,不劳三弟操心。”殿晖勉强笑了一笑,便转来给兰茉搛菜。


    兰茉打从燕恪进门,就没说两句话,心里老是惴惴的。素日燕恪常用一双冷眼审视她,她是假装看不见又不是真看不见,可夜深人静一想起他那目光,就后怕得辗转反侧,恨不得跳起来烧两炷香祈平安。


    她当然知道他是假的苏宴章,她却不敢拆穿,因为她也不是真的宋兰茉。


    一时柳枣端了个盘子进来,兰茉因为慌张,嘴一溜,脱口而出,“我正想这盐水鸭吃,宴章可巧就买回来了。”


    童碧与殿晖一时没听出不对来,只燕恪目光忽然凌厉,“娘怎么知道我带回来的是盐水鸭?”


    兰茉忙笑,“闻着味了呀,眼神不好,这耳朵鼻子就格外灵。”


    盐水鸭是冷食,会有这么大味道?她那鼻子未免太灵了些。燕恪敛回目光微笑,向旁给童碧搛了块鸭肉。


    童碧却起身将条鸭腿放在兰茉碗里,又将另一个给了殿晖,也不说什么,只是望着殿晖笑。


    此情此景,燕恪由不得生出丝“一腔热情空付与狗”的落落不得志,心头一酸,自点头笑起来,“三奶奶在咱们家这些时日,总算学会些咱们家的规矩了,吃饭终于没再只顾自己风卷残云,也晓得照顾起桌上的人来了。”


    童碧少不得怒瞪他一眼,同时在桌下狠狠踩他一脚。他倒益发能忍,面不改色,只眉毛禁不住拧了一下。


    兰茉笑了笑,“吃饭吃得香,又有哪里不好?等三奶奶病了吃不下饭的时候,你又该急了。”


    燕恪趁童碧松了脚,忙把自己的脚挪得远些,口里仍讥讽,“娘不知道,我们这位三奶奶壮得似头牛,轻易不会病,若病了,平日那么些饭不是白吃了?”


    说得殿晖也笑了,童碧一看,觉得丢了脸面,心里把燕恪恨了八百个来回。


    只待散回房来,她揪着他便要打,可巧丫鬟端茶进来,她只得丢开手,自往卧房去,打起门帘子,却回头朝他递了个眼色。


    他们是“新婚夫妻”,双双在卧房时,丫鬟从不冒入,生怕撞见什么。因此二人有什么要紧话,都是躲在卧房里说。


    燕恪明知她这时叫他进去,无非是要打他,他又不傻,且在暖阁里慢慢吃茶。


    磨蹭来磨蹭去,童碧打起帘子,不知哪里学的,朝他娇嗲地笑一声,“宴章,你进来呀,我有悄悄话和你说。”


    那凳上小楼面皮一红,搁下绣绷来推他进屋。


    这门帘子刚落下,童碧脸色一变,一拳捶在他背上,捶得他弯下腰,便揪住他后脖那片衣襟,一径将他丢去床上。


    燕恪恐她还要打,忙蜷了身子抬胳膊挡住脑袋,“姑奶奶,我又有哪里惹你不痛快了?!”


    “方才桌上,你把我比作牛,是什么意思!”


    他稍稍让开胳膊,略笑笑,“我不过是打个比方,本意是赞你身子健壮。”


    “放屁!我看你就是故意当着人叫我难堪。”


    “误会误会——”他眼睛一转,渐渐理直气壮,“不对,先前我也没少说你吃得多,你都不曾往心里去,怎么今日却生了这么大的气?你别是看人家苏殿晖相貌好,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了吧?”


    童碧不自在地连眨了两下,别过身去,撇下嘴,背起双手慢慢笑了,“但凡长得好的男人,我看了都喜欢。我这人,既不爱财,也不爱权势地位,就这点喜好。怎么,碍你事了?”


    燕恪站起身,在旁歪着脸瞅她须臾,上牙一挫下牙,笑意冷挂在嘴角,“不碍我什么事,不过今时不同往日,眼下你是苏家的三奶奶,苏殿晖是二哥,你再喜欢,也得管住你的眼睛你的心,别露出那些恬不知耻的言语行径。”


    “我不知耻我的,又碍你什么事?”


    “我好歹是你的夫君,怎么不碍我事?”


    童碧眼一横,连连拍打他的胸膛,“你搞搞清楚,我给你装老婆,是为了易家,也帮了你!我又没拿你什么好处,不欠你的!难道为了做场戏,我耽搁一辈子啊?我来日可还要嫁人的,你什么时候休我,给我个准日子!”


    一说又说到这话头上,他给她拍得连连咳嗽,退到妆台前来,反手撑住案沿,一转话峰,“你说话就说话,打人做什么?”


    他向妆台上仰着身子,童碧朝前俯着身子,在门帘子底下望过去,两个人身子叠身子,贴得紧紧的,不知在做些什么。


    苏罗香进来时,可巧瞧见这情形,心里冷不丁一酸,又有一丝痒,总之不大喜欢。她吭地咳一声,那没规矩的三奶奶方慌忙让开了。


    旋即燕恪也直起身子,摸着鼻子尴尬笑笑,“大姐姐。”


    他这份尴尬更令人浮想联翩,两个人不分黑天白夜地在屋里闹,男人家就罢了,一个女人家,也这般不害臊。想着,罗香一壁点头答应,一壁冷瞟了童碧一眼。


    童碧也跟着喊大姐姐,她只鼻子底下轻轻答应一声,脸上半冷不热的,自走去榻上坐了,睃着这卧房,目光最后落到床铺上。


    那铺上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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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叠得好好的,却有些乱了褶皱,怪不得将三个丫鬟都打发到廊下坐着。


    她脑中虽不厌其烦暗骂着二人不知羞,心里却止不住地一热,“三弟在那里站着做什么,来坐啊,你的屋子你反站着?”


    燕恪便缓缓走到榻上来坐了,“大姐姐这会不来,我也正要去寻你,还有几间铺子没去过,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咱们下晌再去瞧瞧。”


    十二间铺子,早上罗香刚领着他到过五间,向各间布庄的掌柜引介了他,又去瞧了那间库房,转得人腿酸,说得人口干舌燥。


    她扭头见窗户关着,便十分体贴地将窗屉挨个撑起来,“这么热的天,怎么把窗户关着?你们也不嫌燥。你瞧,外面这么大的太阳,还出去转,你不嫌晒得慌?”


    燕恪笑道:“太太既然让我帮着看看布庄这两年的行情,我自该不辞劳苦。大姐姐若不想去,就交代个人领我去也是一样的。”


    罗香抬眼一瞧,童碧还在那妆案旁靠墙杵着,这里说话也不睬她,她也不走,真是个没眼色的,还不如与他出门去。便唤来春喜,叫她往门房吩咐套马车。


    童碧听见叫套车,忙跑来榻前,两眼忽闪忽闪睃二人,“也带我出去吧。”


    燕恪才刚受了她的打,心里还存着点气,口气便不大耐烦,“你去做什么?我和大姐姐是去铺子里谈正事。”


    “我去买把扇子,天热了,我也要把扇子扇扇风。我搭你们的马车,到卖扇子的店前,你们把我放下就是了,不耽误你们的事。”


    罗香恨不能一把将她丢出苏家,敷衍道:“扇子库房里有的是,叫丫鬟去找管事的要。”


    童碧也不耐烦央求他们,扭身便说:“那我自己去好了,我又不是没长腿。”


    这可不是大户人家少奶奶的做派,燕恪转了口风,“南京城你不熟,如何自己去得?叫他们另备一顶轿子跟着,你先坐我们的车,下车后换轿,叫梅儿和我的小厮跟着你,你买完东西,到铺子里头找我们,咱们一道回家。”


    出个门又是车又是轿,又是丫鬟又是小厮的,童碧很是看不惯这骄奢淫逸作威作福之风,大手一挥,“不消要人跟着,也不要什么轿子,桐乡县的大街小巷还不是随便我走,这南京城还能吃了我不成?”


    他瞟见苏罗香那一脸的烦嫌冷淡,语气反而益发纵容,“好好好,就依你,你想如何就如何,只要别迷了路。”


    自从进了苏家,童碧除那日送易老爹去码头坐船,再没出过门。连那日也是在车内打瞌睡,这南京城的繁华半点不曾体味。


    难得来一趟,总要领略领略本地风光才是,她只把脑袋扭向车窗外,手打着窗帘。燕恪坐在她旁边,她的背仿佛是靠在他怀里。


    罗香冷眼在对过瞧着,气不打一处来,咕哝一声,“乡下来的到底是乡下来的——”


    童碧听见了也装没听见,一张脸仍向着窗外,大大翻了个白眼。


    燕恪心里反有点不高兴,他与童碧是同乡,说童碧乡下来的,不也是在说他?


    他故意把一只手放在童碧肩头,向她肩上歪去一张笑脸,语气宠溺,“这南京城的街市热不热闹?”


    这街比桐乡县的大街要宽上许多,四通八达,两边楼宇鳞次栉比,商铺星罗棋布,到处是摆摊的,挑货的,另有游人如潮,车马辏集。童碧自幼跟着爹娘辗转多处地方,却从没来过如此繁华之都。


    她看得兴起,不曾留意燕恪搭在她肩上的手,以及他语气里的异样,只兴兴点头。


    “身上带的钱够么?”他又体贴道:“要是没带足,就叫铺子里记账,让他们往家去结钱。”


    “买把扇子能费几个钱?”童碧带了个荷包,装了些散碎银两,特地回头,把荷包掏出来在他眼前掂一掂,“我预备买完扇子,再找家有名的酒楼,痛快吃一顿。”


    罗香在对过嗤笑,“弟妹这么好吃,是小时候打过饥荒?”


    这话燕恪自己也常说,可他这人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听不惯苏罗香说,便故意将童碧的胳膊轻轻捏一捏,笑道:“大姐姐别看她能吃,却不大容易发胖。我倒喜欢她多吃些,眼下是瘦了点,只怕将来生养孩儿遭罪。”


    童碧只觉胳膊上的皮肉一跳,目怔怔瞅着他,鸡皮疙瘩从他捏的那块肉起,迅速朝周身蔓延个遍。


    她此刻忽然想就车窗翻下去,一道烟溜开老远。做戏就做戏,这泼贼犯得着说这些叫人头皮发麻的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