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15

作品:《鸾凤错

    这茶原是饭前丫鬟刚沏在那里的,童碧吃饭吃得快,这会茶还热得很,才吃一口便浑身冒汗,这样火热的天,谁还喝得下这火热的茶?


    正想寻口凉的吃,就见苏罗香跟前一个丫鬟提着个提篮盒进门来,这丫鬟叫素雨,仿佛是为了反衬苏罗香的干瘪寡淡,这丫头偏长得圆圆胖胖水灵灵的。


    童碧觉得她相貌喜庆,饱时瞧她似门画里的娃娃,饿时瞧她像粉嫩嫩的猪崽子,总之看见她就忍不住笑得眼馋。


    这素雨只当是嘲笑她身段丰腴,对着她没好脸色,只把提篮盒搁在桌上,从里头端出一碗冰镇燕窝来,搁在燕恪那头,“姑娘吃燕窝,叫我给三爷送一碗来。”


    燕恪还没作声,童碧先凑来炕桌上,“只给三爷啊?我呢?”


    素雨不睬她,挽着提篮盒走了。


    那苏罗香显然不把她这“弟妹”放在眼里,童碧自觉没趣,双眼朝那碗里看。里头还搁了红枣,浮着几块碎冰。


    燕恪见她那两只大眼睛里险能流出哈喇子来,偏捏着那汤匙搅弄得碗丁零当啷响。


    一听这清脆的声,童碧更渴了,心有不甘地乜着他,“苏罗香怎么只给你不给我?难道只拿你当兄弟,不拿我当弟媳?说起来也是,她做什么看不惯我,我又没得罪过她。还是她那人就是那副德性,谁都看不惯?”


    燕恪记得早上苏罗香瞧他的目光,热络得是有些异样,令他想起当年那叶家小姐叶澄雨。他从前吃过叶澄雨的亏,再碰见女人莫名的关切,总有些后怕。


    他把燕窝推到童碧那头,“我不爱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吃了吧。”


    “总算你还有点良心,谢了啊。”童碧一笑,端起碗来大饮一口,等解了渴了,方慢慢用汤匙舀着吃,“这可是燕窝嗳,好东西,都说吃了能养颜。你这人一看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不识货。”


    “苏罗香见天吃,怎么没见她变得容光焕发?”


    他脸上罩着片轻藐的笑意,显出一股轻狂意气,仿佛看见年少时候的他似的。自然那时候童碧还不认得他,不过听黄掌柜说起他的往事,好像他从前就该是狷狂自傲的模样。


    她心恨道:这张脸就不该长在他身上!若长在别人脸上,她还可爱一爱。偏这人是一颗贪财心,两只算计眼,没半分可爱。


    她轻藐闲问:“你早上帮她看账,看明白了么?”


    燕恪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气,“她那账不是算不清楚,是十二间铺子的净利少了,她和穆晚云想找出个法子来长净利,说是叫我帮着算账,其实是想叫我帮着想法子。”


    “那你想出什么法子了?”


    “账上看来,不如往年,是增了损耗的缘故,可依我看,是十二间铺子的掌柜欺负她们母女是女人,虚报损耗谋私利。”他寻思道:“我想先赁间库房,把咱们自己的那库房腾出来,找班泥瓦匠先修缮了要紧。我再借这个由头,和那些掌柜接洽接洽,先探探他们的底。”


    童碧听他生意经说得头头是道,愈发鄙薄,“这下你称心了,苏家的生意给你掺和进去,你这个‘大姐姐’又如此倚仗你,你要发财了。嗳,真发财了可别忘了我啊,我陪你在这里扮恩爱夫妻,辛苦得要命。”


    他挨打的都没辛苦,燕恪冷睐着她,“谁家‘恩爱夫妻’不是打就是骂?我看你扮也扮得不尽职,还有脸同我讲报答。”


    童碧敛眉半晌,无词开脱,便顺理成章把罪过推给他,“我尽力了,实在你这个人欠打。”


    “你怎么总把我看作这等唯利是图的小人?”


    “你怎么总把我看作这等唯利是图的小人——”她摇晃着脑袋,低着嗓子,撇着嘴,很有节律地学了一遍他的话。


    接着乜他一眼,“你要不是唯利是图,为什么偷我东西骗我银子?这会装什么仁善。我告诉你啊,你赶紧寻个由头把我休了,你不想给我辛劳费,我还一天也不想和你这样的小人在一起呢!”


    语毕,她端着碗把一口燕窝全吃尽了,打了个饱嗝儿,顺便又瞪他一眼,“这事你搁在心上,别老惦记着发财。”


    休妻这茬她怎么总忘不了?怕她揪着不放,他一变脸,含笑摸了帕子递去,转过话峰,“以后同春喜说话,得留点神。”


    她摸着肚皮微微诧异,“春喜怎么了?”


    他唯恐这大宅里的诡谲纷争将她吓住了,故作轻松道:“没怎么,谁知道你说错了什么,她转头会不会去告诉别人?留点神总是好事,免得到时候咱们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说到此节,又想到早上交代她的事,“宋姨娘那头,你探出点什么没有?”


    童碧想起早上和兰茉的情形来,一口咬定,“宋姨娘没什么不对头的,除了长得格外好看了些。”


    燕恪一脸无奈,“我是让你试探试探她到底知不知道我是假的苏宴章。”


    她刚进宋兰茉那屋时,的确是记着这事,可坐着坐着,不知怎么的就抛在脑后了。


    她心下是有两分惭愧,却将大手一挥,“嗨,管她知不知道,就算她知情,只要不拆穿你不就行了嚜。”


    燕恪一正脸色,“倘若她明知实情却不拆穿,谁知道心里憋着什么歪主意?这个人肯定有些不对劲,你还得再打探打探,只有知己知彼,咱们才能安枕无忧。”


    童碧又是一双不屑的眼:还有人主意能歪得过你?


    燕恪领会,含愧笑笑,“多提防着不是什么坏事。”


    童碧只觉两眼一花,锤了锤桌子,“要我说你赶紧把我休了!省得成天在这里装模作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投到了哪里当了奸细呢!”


    燕恪懒得在“休妻”话头上同她纠缠,自躲去了卧房,想歇一觉,又怕打地铺给丫鬟进来看见,便一头倒在床上。


    隔会童碧也进来,一看他先把床占了,自己没处躺,骂了他一句,见骂不起他,又在他肚皮上砸了一拳。


    他像给她捶打皮了似的,硬是能挺着装死不起来,她只好愤愤不平走去墙下那摇椅上躺下。


    燕恪一听得那摇椅嘎吱一响,便狠揉肚皮。待疼痛缓去,仰眼瞧,她在摇椅上仰着一张笑脸,阖着眼,睫毛随着窗外那棵早开的紫薇在颤抖着,仿佛在回味些什么。


    “苏宴章是不是有个叫杜连舟的表兄?”


    “杜连舟?”燕恪攒起眉来,“是有这么个人,苏老太爷的亲妹子嫁去了杜家,杜连舟就是这位姑老太太的亲孙子。你问他做什么?”


    童碧却难得当了回封嘴的八哥,一声不吭了。


    她在椅上侧个身,向着窗户,窗外的太阳炽烈,即便阖着眼,眼前也是恍恍惚惚的一片颜色。


    这说不清的颜色令她又想起早上铺了一地的“晚天霞”,那片云霞的尽头,是杜连舟微笑着的脸。


    隔两日再没在苏家见过这杜连舟,童碧想向人打听,叵耐无人可问,春喜是问不得的,不敢和她多说话,只怕反被她套了话去,梅儿小楼又是新来的,也知道得不多。


    正自翘着腿躺在床上苦恼,倏见帘下有人摸着碧纱橱进来了,原来是宋兰茉。


    童碧忙起身,扑着衣裙,“姨娘来了。”一想反正她看不见,何必惊慌,她又大大方方来搀扶兰茉,“姨娘榻上坐。”


    兰茉却不坐,“宴章到铺子里去了?”


    “大姐姐今日带他去看铺子和库房。姨娘找他有事?”


    兰茉却摇头,“我就是随便逛逛。”


    昨夜暴雨,早上虽然乍晴,却难得风凉日丽。兰茉三请不坐,嫌屋里闷,反要拉童碧去大池塘那头乘凉。


    “那池叫醉鱼池,池上有座桥,桥中有个绿澜亭,咱们去那里头吃茶,又凉快,又清静。”


    便由黛梦馆出来,沿小路经那缀红院,柳月斋,又经两处轩馆,至那大池塘。果然见近二亩地的一个大塘子,塘中菡萏灼灼,绿水潋滟。


    原来这大池塘近大宅后门,后门外不远有条河,苏家建这宅子时,便从那河里引渠过来,将秦淮之水引入园中。黛梦馆后头也有处小池塘,这水便是从那小池塘而出。


    童碧从未来过这里,在亭中眺目一望,那头案上的浓荫之中,隐隐白墙青瓦,似乎还有座大院。


    “那就是老太爷住的‘鸿雅堂’。”


    那老头还在外头梅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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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居住着,童碧这新来的孙媳妇要拜他,简直堪比拜玉皇大帝。不过也乐得逍遥自在。


    她坐回圆桌前来,“听说老太爷有位妹妹嫁到杜家,有个叫杜连舟的表兄,常到家里来是么?”


    兰茉将柳枣打发去端两碗冰镇酸梅汤,在坐上摇着纨扇道:“老太爷的兄弟姊妹多,不过多半都去世了,这位姑老太太还活着,他们杜家也是本城富商,那个杜连舟眼下正跟着三老爷学茶行的生意,所以常来。”


    说着,鄙夷地嗤笑一声,“这人虽看着仪表堂堂,两只眼睛却色眯眯的。”


    童碧心一震,有些心虚,“色眯眯的您能看得出来啊?”


    兰茉哼了声,两指朝自己双眼前一扣,“哪个男人能逃得过我这双火眼金睛?”


    “您不是看不见嘛!”


    兰茉猛地眨眨眼睛,笑了,“我年轻时候又没瞎,我从前和姐姐,都是卖艺唱曲的,见过的男人不知有多少,一听男人说话,我就猜得出是个什么德性。”


    因她少时卖唱,底下人议论起来多少有些鄙夷,她是长辈,童碧从不好问这种不光彩的过往。谁知她竟自己说起,说时似乎也没觉得有何可耻。


    兰茉空转来眼睛,笑问:“你和宴章,这些时可还融洽?你觉得他那人如何?”


    “宴章——”童碧脑中警钟顿敲,猛地记起燕恪的叮嘱来,“宴章是您的儿子,是您养大的,您还不知道他的性情?”


    兰茉笑道:“他那孩子,从小就乖顺斯文,只是不知待媳妇怎么样。男人待媳妇和待旁人总是不一样的,要么更坏,要么更好,他待你是好是坏?”


    “说好不好,说坏不坏的。嗨,我和他不过成亲几日,还不大熟。”


    “那他可曾对你说我什么?”


    童碧惊觉兰茉有些反客为主的意思,好像在朝自己刺探燕恪,不得不提起心神来,“他说您好啊,说您很疼他,是这世上最亲的人,将来要好好孝顺您。”


    兰茉脸上闪过一丝迟疑,“真这么说?”


    这么试探来试探去,简直伤脑筋,童碧把脸偏到一边,一只手托住下巴,心不在焉地打岔过去,“那杜连舟什么时候再来苏家啊?”


    “啊?”兰茉愣下神,脸上马上浮起些厌恶,蔑道:“这种亲戚不来才好,来了就和丫鬟们拉拉扯扯。哼,我的丫鬟,岂能叫他白欺负了去?”


    她房里屋里只一个丫鬟,就是那柳枣,十六.七岁,长得有几分姿色。听她话里的意思,似乎那杜连舟调戏过柳枣。


    可那日童碧看来,杜连舟分明是个堂堂君子,怎么会有这些事?还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一下对那杜连舟心冷几分,悻悻的,端起桌上一海碗冰镇酸梅汤,盖住一张脸,只顾吃,没看见兰茉在旁端详着她的双眼。


    刚搁下碗,就见桥头倏地走来个风姿卓绝的年轻男人,这人穿墨绿纱袍,神行倜傥,走近了瞧,五官竟有三分似真正的苏宴章,年纪也相仿,只是瞧着不如真苏宴章那般斯文,这位多半就是二房里那位晖二爷了。


    童碧前几日还在燕恪面前为苏宴章抱不平,后来渐也抛闪脑后。此刻一看见这苏殿晖,心里蓦然惭愧,便将这惭愧,几经变换,都变成莫名一阵喜欢,又倾注在这位晖二哥身上。


    她支颐着半边脸,直笑瞅着那苏殿晖披着一身艳阳踅进亭来,一时忘了起身相迎。


    苏殿晖看她面生,见她又是同宋兰茉坐在一处,猜她是那位新进门的三弟妹,便来跟前散漫地唱个喏。


    童碧适才回神,起身回礼,“晖二哥不是在染坊里忙?今日回来,是忙完了?”


    殿晖眉宇微挑,“哪里就能忙完,一会还要过去,只是好些日子住在染坊里,不放心家里,回来看几位太太和姨母。”说着便转望着兰茉,“姨母,我打发人送回来的晚天霞,您可收了?”


    兰茉点一点头,“收了,都说好看,只是我瞧不见,给我裁衣裳也是白费,所以送给你三弟妹了。”


    童碧又忙凑来殿晖跟前嘻嘻道谢,谁知他脸上反倒却骤然淡了两分。童碧眼又不瞎,瞅见他那脸色,顿觉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