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彩虹色

作品:《夏夜沉溺

    伞尖端部的雨滴砸下,温柠手指紧紧捏着伞骨,指尖发白,但却感觉不到疼。


    屏风后头是他凉薄的语调,“干净、乖顺、好拿捏。”


    一字一句像一把把利刃直插心口,温柠反复咂摸着这几个词语,心底像是冬日夕阳落下去后吹过的一阵寒风,如坠冰窟。


    是啊,她早该知道的,就算没有方芷晴,周凛则的结婚对象也不该是她。


    曾几何时,她年少懵懂地问过自己,明知有风险的事情,不应该规避风险么,可笑的是,自己就这么变成了扑火的飞蛾。


    总抱着侥幸心理,以为自己是一个例外。


    温柠把伞放下就逃似的跑了出去,柜台里的服务生终于惊醒,随后视线探过去,外面大雨磅礴,只看见一抹浅淡的瘦削人影冲进了雨里。


    服务生换了个姿势,继续酣睡。


    温柠看着刚起步开走的的士,想喊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喊不出来,她在发抖。


    伸手揽了很久,始终没有的士肯定下来。


    不知在大雨里站了多久,全身彻底被淋透,此时,一辆红色的小轿车停下,车窗落下,一个长相偏英气的女人对着温柠开口:“妹妹,要唔要搭车啊?”


    温柠重重点头,车门解锁,她躬身钻进了副驾。


    “抱歉,我身上有些湿。”温柠嘴唇发白,不停地颤抖。


    那个英气的女人瞄一眼此刻湿透打着寒颤的温柠,随手将车上的纸抽盒递给她:“内陆来的?擦擦吧。”


    “谢谢。”温柠接过,抽了几张纸,擦了擦脸上跟发梢的水滴。


    “去哪里?”英气女人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挥动不停的雨刷问道。


    温柠迟疑片刻:“机场,顺路吗?或者您把我放在地铁站也行。”


    "顺路。"


    英气女人看样子三十岁左右,内搭黑色高领打底衫,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利落齐肩,有点像温柠以前看过的那些精致又干练的港女。


    到机场的路上,女人接了几个电话,听内容她应该是一名律师,中英混杂,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等她忙过一阵后,温柠才开口,“今天谢谢你了,我本来叫了出租车在茶楼门口等我的,谁知道我进去送个东西出来,司机开走了。”


    女人听了嗤笑一声,“港城人是这样的,分秒必争。”


    “你来港城旅游?”


    “不算是,来看个朋友。”


    女人余光看见温柠只身一人,只斜跨了一个小号背包,也不像观光客。


    到了机场,温柠拿起手机对女人说道:“谢谢你了,不介意的话,我想给你转个红包感谢你一下。”


    女人笑着摆手,“小意思了,不用客气,你一个人注意安全。”


    “那你的名片方便给我一个吗?或许以后有可能会找你做代理律师。”


    “喏。”女人从中控里抽出一张名片递到温柠的手中,笑着对他摆了摆手,又眨眨眼睛“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回去洗个热水澡睡个好觉,拜~”


    说完,一脚油门车子瞬间驶离。


    好酷……


    温柠捏着那张名片看,她叫谢家萱。


    到了航站楼,温柠才堪堪回神。


    走得十分冲动,也没有跟姚阿姨打招呼,周凛则更是没说,出于一个成年人负责的态度,温柠还是给姚阿姨打了电话。


    编了个借口,说是自己学校突然有事,今天先回京市了,下次有空再来看她。


    在航站楼的邮寄处把下午给她开的西洋参邮了过去。


    买了最近一班回京市的飞机,由于天气原因,一直在播报飞机延误的消息。


    此时,周凛则的电话也打了进来。


    “喂——”温柠接起,声音微弱地好像没了力气,淋过雨,此时觉得身上每一处都像在打架。


    “柠柠,学校怎么了?”周凛则语气很关切,跟刚刚在茶楼里应对周寂燃时的语气天壤之别。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他?


    “就是有一个课是小组作业的,我忘了提交的时间,这周末就要截止了,我也不好意思让其他组员代劳。阿嚏——”温柠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柠柠,你是不是着凉了?”


    “没事的,你忙吧,我马上登机了。”


    “嗯,那你落地告诉我。”


    “好。”温柠顿了顿,还是开口,“你什么时候回京市?”


    “可能得过段时间了,周家……”


    “哦哦,没关系,那等你回来。”


    温柠挂了电话,看着机场大屏幕一片红的延误信息发呆,如果要结束,也该好好的告别,她不希望在电话里就这么草率地结束掉一份对她来说很重要的感情。


    飞机延误了六个小时,天快亮的时候温柠坐在客舱内,看着外面渐渐明亮起来的地平线。


    在开始滑动之前,她找出微信里那个联系人,环盛影业的制片人,做了一个决定。


    信息发送完,手机打开飞行模式。


    衣服早就靠体温烘干,她觉得头昏昏沉沉的,此刻,只想好好睡一觉。


    *


    分开跟在一起是完全不同的状态,在一起只需要一瞬间的火花碰撞即可,一切都是崭新的链接,无须整理,可以顺其自然地发展。


    而分开,却是抽丝剥茧地摘清楚,他送的礼物,因为他而设置的特殊的密码,要整理收拾的心情。


    淋了雨,温柠回去后昏昏沉沉地烧了一天,网购了退烧药,没什么胃口,但还是逼着自己喝了一碗清粥。


    在只有一个人的小小的卧室,温柠挺了一天,最后出了一身汗,才觉得身体轻快,仿佛死过了一次。


    之后她花了一天时间,把跟周凛则有关的东西从找到,然后抽离。


    他送过的月亮手链、从未使用过的信用卡黑卡,还有大大小小节日他送的包包或者首饰,温柠通通装进了一个纸箱。


    想等周凛则从港城回来,跟他说清楚,再把这箱东西还给他。


    最重要的是,她想离开得潇洒不亏欠,最终她还是签了版权协议,将《邪神的新娘》漫画的影视化版权卖给了环盛影业。


    数目不是巨大到无法想象,但也足够让温柠给这段感情画一个体面的句点。


    她开始庆幸在做这个决定之前就从周凛则那搬了出来,否则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这难堪的局面。


    在距离周凛则回来的前一天,温柠接到了他的电话。


    电话里他语气很低沉,说这段时间周岱青中风住院,他无法脱身。


    欧洲的并购又到了迫在眉睫的节点上,所以他要马上动身去欧洲一趟。


    温柠心有些怅然,这段分别的前奏拉得实在有些长,她原以为的难过也被这漫长的时光给稀释了许多。


    而她,现在仅剩的耐心也快耗尽。


    她讨厌自己这虚与委蛇的样子,明明心里都决定要离开,还要对着电话听筒装乖。


    “去多久呢?”


    周凛则细不可查地叹息一声,“可能要两个月。”


    “两个月?那会儿应该就冬天了吧。”温柠站在图书馆的窗前看着楼下金灿灿的银杏叶,像是一片片金色的小船,随风摇摆,晃得人眼睛疼。


    她眨眨眼,“好,等你回来,我们聊聊。”


    似乎是察觉到她这段时间的冷淡,以为是因为聚少离多,周凛则耐着性子哄着,“柠柠,这段时间可能对我来说确实比较重要,陪你的时间有些少,对不起。”


    他语气温软又诚恳,温柠的心一下又软了下来。


    “嗯,没事,多久我都等你。”


    “你要聊聊的是……要紧的事情吗?漫画有关吗?你之前说的影视化版权的事儿吗?”


    “不算要紧,没关系,等你回来说。”


    “嗯,柠柠,我给你寄了个礼物,估计明天能到,看看喜不喜欢。”


    第二日,温柠收到一个航空邮件,签收后搬进屋里。


    个头不小,光是包装就足足包裹了五六层。


    最后拆开,是许许多多的水晶制品,有旋转木马,摩天轮。过山车还有碰碰车,每一件都精巧逼真。


    温柠有些惊讶,她之前曾经说过,她希望关于周凛则的游乐园如果有天打烊,那么请给她离开的自由。


    而现在,他把水晶铸造的游乐园送给了她。


    拆完所有的水晶,还有一个用雪梨纸包裹住的东西,看外形像是一个球,温柠耐着性子拆开。


    层层叠叠的雪梨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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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包裹水晶制品还要再小心几倍,当她以为又是一件水晶球的时候,一个亚克力半透明的球体落在手里。


    巴掌大小,透过外壳,是一只深蓝色的,红色香肠嘴的小丑鱼。


    那是他们第一次去港城,在路边等叮叮车的时候,温柠想要的那只蓝色小丑鱼,当时耗光了所有的硬币,却没有最终如愿。


    温柠握着这个扭蛋,舍不得拆,把头深深埋在膝盖里。


    那是她决定分开后,第一次落泪。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只哭这一次。


    *


    周凛则去了欧洲之后,基本处于半失联的状态,因为涉及跨国并购,上层都十分重视,搞不好会影响两国社交,因而参与其中的人都是封闭办公,全部是内部局域网。


    也让温柠的心安定下来,不会左右摇摆。


    这段日子,清醒又安静,温柠每天两点一线,生活主线只有上课跟画画,周凛则就这样慢慢淡出她的世界。


    除了平安夜那天,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许久未联系的明予岑。


    接到电话的时候温柠这边天刚亮,而明予岑那边还是夜晚,似乎是在人声嘈杂的圣诞派对上,背景音热闹。


    “予岑哥?”


    对方静默几秒,在温柠不确定是不是他打错,正要挂电话的时候,明予岑开口,“温柠,我很想你。”


    “你喝酒了?”温柠从电话里听出明予岑咬字似乎不是很清楚。


    “温柠,我是喝酒了,但我现在很清醒。”


    “予岑哥……”温柠顿了顿,“一个人在异国是很不容易,明阿姨他们都对你寄予厚望,别让他们失望。”


    “连你也这么说吗,以前读书的时候所有人都说要我好好努力,但是只有你跟我说予岑哥你要开心,温柠,怎么现在连你也……”


    温柠闭上眼睛,转了转因为连日画图腱鞘炎复发的手腕,“予岑哥,人都是会变的,我也一样。”


    那通电话的第二天,明予岑恢复理智,在微信跟她道了歉,之后,时不时地跟温柠聊过几次天,温柠只当他是孤身在国外有些想家,而他又不能从他父母那获得情绪的回应,所以出于礼貌跟以前的友谊,温柠都耐着性子回复。


    大二的第一个学期就这样匆匆而过,仿佛忙了许多事,但是年底的时候,温柠却又好像一件都想不起来。


    前几天收到一封周凛则发的邮件,说他年前会回国,让她照顾好自己。


    大概是受了周凛则嘱托,中间有几次裴邵联系她,说是店里有新菜品,请她免费品尝,她都一一谢绝了。


    她这人有时候有点轴,也不是那种体面分手后还能跟人做朋友的性格,连带着他朋友的朋友,也不想再有过多的接触。


    唯独让她难办的是,她发现黎小鸥跟裴邵似乎有些苗头。


    她几次跟黎小鸥聊天,有时候话题不知不觉就被黎小鸥带偏,聊起了裴邵来。


    虽然内容大多也是吐槽居多,但女生的直觉俩人似乎互有好感的暧昧中。


    温柠并未跟黎小鸥说自己要跟周凛则断了这事儿,她希望尊重周凛则作为感情的当事人享有第一知情权。


    况且,黎小鸥对裴邵有感觉,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不应该受她跟周凛则之间关系所影响,那样不公平。


    期末,一直存在感比较低的班长在班级群里提议考完试大家一起去唱K,群里人纷纷吐槽说班长老土,什么年代了还唱KTV。


    最后还是仗义的蒋明朗站出来维护了一下班长,“京市冬天这么冷,大规模聚会想不冷就只能室内了,我们这么多人玩桌游也不合适吧,我看KTV挺好,自愿报名呗。”


    班长连发几个感激的表情包。


    聚会那天先去了学校附近的铜锅涮肉吃了一顿,饭后愿意去唱K的就跟着大部队去了第二场。


    温柠兴趣缺缺,但看蒋明朗挺活跃,便也跟着一起凑热闹,漫画连载到了瓶颈期,怎么画都感觉差点意思,温柠也想着换换脑子。


    却没想到,能在KTV碰见两三个月未见的周凛则。


    以及,也没想过,会在两个人缱绻后,她提了分开。


    一起出发去追随彩虹的末端固然浪漫,但温柠觉得,她自己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