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哥谭有很多秘密，但只要暴露了一丝，只要蝙蝠侠想查，几乎没有能够隐瞒他的秘密存在。


    更何况，那个女孩儿，乌洱娜·佩洛·莱菲布勒，她根本就没有谨慎地去隐瞒自己的秘密。


    或者说，她以为她隐藏得很好，而在蝙蝠侠眼中，她完全经不起调查。


    哥谭每年都有数以万计的偷渡客涌入，他们有的陷入其中，有的把这里当做中转站或者跳板。东区、贫民区、任何太阳照不到的地方，他们逐渐沉入哥谭，成为这片深不见底的沼泽中的一部分。


    乌洱娜也是其中之一。


    只不过，她站在沼泽上。


    2.


    那个女孩儿尚且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选择留在哥谭，可哥谭没法将她拖下去。


    她和真正的偷渡客格格不入。


    她太过游刃有余。


    列如餐车被毁这件事，一辆餐车足以掏空任何一个偷渡客的家底，它被摧毁无疑是要其主人的命。一个好不容易从河里游上来的人，只这一下，就够把他们重新沉进河底了，他们可能再也游不上来。


    韦恩慈善基金会把赔偿款打给乌洱娜之前，她就已经预定好了新的餐车，而且是全款。


    她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那个圣诞老人给她留的钱？


    蝙蝠侠都不需要计算，乌洱娜一次性交付给了马吉娜太太一整年的房租，再刨去定做餐车的钱，她根本没有额外的存款支付第二辆餐车的全款。


    可她偏偏有。


    之前卖辣热狗面包赚的？远远不够。


    这是破绽其一。


    3.


    乌洱娜是个积极向上的人，她的笑容，她的眼神，温和又具有亲和力，她并不吝惜于向其他人散发善意，仿佛任何人都能够在她这里得到友善的回应。


    有人发出嘲弄，说她是不适合在哥谭生存的天真女孩儿，迟早有一天，她会被拆吃得骨头都不剩。


    但实际上，只要仔细看，就会发现她的笑容和眼神中总有几分空泛，她真正的注意力根本就不在和她交流的人身上。


    她在看人，眼中却没有人的倒影。


    过往的行人，和她说话的人，都不能在她眼中留下实际的划痕。


    她是一块冰，冻得太久，即便她决定把自己放进阳光里，一时半会儿，这块冰也不会有一点融化的迹象。


    然而，然而——红头罩是例外，蝙蝠侠也是例外。


    他们真切地出现在了那双像极了名贵宝石的酒红色眼睛里，她看着他们，又不仅仅只是看着他们。


    她好像看见了面具之下的他们。


    双倍料的辣热狗面包，一杯半糖可乐。


    这是破绽其二。


    4.


    然后再去看看她的来处。


    蝙蝠侠推算出了她来到哥谭的大概时间，如果那些信息是真的。


    半年前，在哥谭港口停留的偷渡船只有两艘，从船上下来的偷渡客里没有一个黑头发、酒红色眼睛的少女。


    乌洱娜的眼睛很特别，只要见过，就绝对不会有人忘记。


    它们像经过漫长岁月浸泡的红宝石，名为时间的流水轻柔地剥去宝石外表的石衣，一点点将不规则的原石打磨成型，再将它们嵌入血肉的眼眶里，由另一种和时间相同的力量接棒，继续更加深入的打磨。


    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自动剥落，谎言无法成型，虚伪无处遁形。


    她就这样透彻地看着，隔着一层玻璃微笑，站在伸出无数双手要把她拖下去的沼泽上。


    这是破绽其三。


    5.


    接着一切都明了了。


    ——乌洱娜就是那个“圣诞老人”。


    很简单就能推理出来，她完全没有在推理过程中设下任何障碍，坦坦荡荡，格格不入。


    她不适合哥谭，蝙蝠侠依旧这么想，那一面的她都不适合。


    红头罩没有查到，即便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只需要跨过一道门槛。


    他还是太年轻，也太容易为善意心软。


    其中也有乌洱娜那孩子确实对他们饱含善意的原因在。


    那样真诚的敬意和崇拜，是他们不愿意轻易去怀疑的类型。


    蝙蝠侠仅犹豫了一瞬，官方又冰冷地在新的档案最后一栏留下暂时的结语:危险等级A，立场暂定。


    6.


    我并没有意识到我所谓的伪装在蝙蝠侠面前如此的不堪一击，不过仔细一想，也确实挺不堪一击的。


    那可是蝙蝠侠（那种语气）！


    我冒雨回到公寓，正遇到打着伞出来丢垃圾的马吉娜太太，她见到我这幅狼狈的模样，顿时大惊失色:“哦，天哪！佩洛，你这是怎么了？”


    说着，马吉娜太太就要朝我走过来。


    我怕她摔了，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她面前，一把扶住她的手臂，顺手把她提着的垃圾接过来:“我没事，马吉娜太太，只是出了一点小意外。”


    ……一点小意外，呵呵。


    马吉娜太太显然不相信我说的话，她欲言又止，我拍拍她的手背，钻出她偏向我的伞底，快步跑出去把垃圾扔了，又快步跑回来，扶着她往公寓楼走。


    就像红罗宾说的，雨越下越大了，大有下一整天的架势，地面泥泞又湿滑，这种天气不适合出行。


    “快把衣服换了！”马吉娜太太进屋第一件事就是从她的卧室里找出干净的衣服给我，老太太严肃着脸把湿淋淋的我推进浴室，“去洗澡，看看你，都淋湿了，这个天气要是病了有你好受的！”


    我讨好地冲马吉娜太太笑笑，试图蒙混过关:“我正准备这么做呢……”


    不吃这一套的老太太把推进去，啪一下关上了门。


    “……”


    我摸摸冰冷的鼻尖，悻悻然洗澡去了。


    7.


    等我洗完澡，捧着热茶坐到烧好的壁炉边，老老实实交代完我之前说的小意外后，马吉娜太太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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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眼神简直要把我溺死在爱怜里。


    “佩洛，可怜的孩子……”她抚摸我披散的头发，“你是个好孩子，愿意好好的生活，上帝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你？你不该遭受这些的。”


    或许上帝并不存在？


    我在心里腹诽，不敢把这句话说出来。


    马吉娜太太是基督教徒。


    而且，考虑到哥谭曾经闹过恶魔，还据说有过天使降临，我也得把这句话咽回去。


    说不定上帝真的存在，只是不看哥谭而已呢？


    我窝在马吉娜太太温暖的怀抱里，闭着眼睛感受她轻轻拍打我的背，我心里那团无名的阴火渐渐熄灭，灵魂之海上沉浮的浮沫逐渐被浪花稀释，窸窣作响的阴影之渊重新回归寂静。


    ……我回家了。


    于是我安慰为我悲伤的马吉娜太太:“没有那么糟糕啦，马吉娜太太，我想我很快就会收到来自韦恩慈善基金会的第二次赔款，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一次我将挪窝，换个地方摆摊。


    我就不信了，我都推着餐车到处走了，还能被无情选中。


    脑子没好全的我显然记不起来这世上还有一种具现化的墨菲定律，它叫做立flag。


    8.


    我在马吉娜太太那里吃过午饭才回到自己家里，安吉拉被她妈妈带去游乐园了，我没能等来热情的小天使，和她香香软软的见面吻，有一点点失落呢。


    这全都是杀手鳄的错。


    还有黑面具。


    野心勃勃的反派总有各种野望，然后遭殃的都是底层手无寸铁没法儿反抗的普通人。


    我开始庆幸自己不是人了。


    起码我还有重拳出击的能力。


    我本来坚持要去超市上班的，但马吉娜太太很强硬地表示我必须待在家里休息，她盯着我打完请假电话，又从烤箱里取出香甜的苹果派，看着我吃完一块，才放我回家。


    “好好地睡一觉，孩子。”马吉娜太太为我整理有蕾丝花边的衣领，这件厚厚的毛衣是她那个年代最流行的款式，放在现在依旧能打，“钱是赚不完的，你不能总是把目光集中在赚钱这件事上，它会让你错过很多。”


    我知道马吉娜太太这是在建议我应该多去交一些同年龄的朋友，这话她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关键是我没法敷衍她，因为我确实一个朋友也没有，我完全没有交朋友的想法。


    “别让自己这么孤单。”我低下身，慈祥的老太太亲了亲我的额头，“佩洛，你才十九岁，多么年轻啊，怎么能把自己活得像四五十岁的样子？你该去交一些朋友了，至少……”


    她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看到了幽远的过去，“至少该去看看这里以外的世界……去大都会看看，怎么样？那是一座多彩的城市，和你一样活泼、积极、热情。”


    我俯身拥抱她:“我会的。别为我担心，马吉娜太太，就像你说的，我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去尝试呢。”


    我总会找到的，真正适合我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