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军赛结束那晚，孙一鸣嚷嚷着要吃烤全羊的豪言壮语终究没实现。


    郑州一夜北风紧，田叙阳拍板，以减脂为由，拒绝实现孙一鸣的愿望。


    他领着两人钻进家热气蒸腾的羊肉汤馆。白瓷砖墙沁着常年累月的油烟气，大锅滚着奶白色的浓汤。


    “这儿暖和。”田叙阳说，脱下羽绒服，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省队的黑色抓绒衫。


    他动作利落地点了三碗加肉加饼的汤，又单要了一盘凉拌羊杂。


    孙一鸣搓着手，鼻子凑近端上来的大碗深吸一口气：“香！比沈阳有那些花里胡哨的强多了。”


    他掰开烧饼，泡进汤里，一转头对林白说，“你行啊，又破纪录，总分直逼二百八，我看着都眼热，郭指倒是坐的住。”


    林白低头喝了口汤。羊汤滚烫，带着胡椒的辛辣，暖意进到胃里。在福州待了大半个月，嘴里都是清淡的家常滋味，此刻这口浓烈的北方味道，仿佛又回到了刚才结束的冰场冠军赛场。


    赛前。奥体中心场馆内，冰面上人影幢幢，瞬间找回了属于赛季的清醒与冷冽。林白正绕着场边滑行找冰感，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从身后响起：


    “哟！这不是我们林白吗？”


    林白回头，孙一鸣穿着亮黄色的训练服，呲着口白牙，笑得阳光灿烂，正用力朝他挥手。而他旁站着的身影，正是田叙阳。


    田叙阳嘴角微微上扬，“你也来了？”


    林白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回以一个笑。他平日里总是懒洋洋半阖着的凤眼轻弯，眼尾微微上挑，像勾住了一抹月色。三人聚在挡板边，气氛却不尴尬。


    孙一鸣是个闲不住的话匣子，立刻揽住林白的肩膀：“现在国内赛，对你是不是都没意思了？我跟你说，这次我可要滑新节目了，虽然难度比不上你俩，但编排可有意思了……”


    田叙阳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熟稔。


    林白听着，目光不经意扫过田叙阳的手腕，那里似乎还隐约能看到长期训练和旧伤留下的细微痕迹。


    “大家好，这里是《中国体育报》，体育新闻平台，据最新消息，我国为期2天的2024-2025赛季全国花样滑冰冠军赛日前在河南郑州奥体冰龙冰上运动中心落下帷幕，林白、金书贤、张嘉轩/黄一航和肖紫兮/何凌昊分别获得男单、女单、双人滑和冰舞冠军。”


    女记者娓娓道来，摄影师紧随其后拍摄。


    “男单方面，来自吉林省体育局冰上运动管理中心的林白短节目表现出色，拉开巨大分差，以总成绩274.89分毫无悬念夺冠。”


    “来自深圳市文化广电旅游体育局的戴大卫在短节目结束后建立较大优势，尽管自由滑发挥欠佳，仍以217.28分的总成绩夺银。同样来自吉林省体育局冰上运动管理中心的田叙阳自由滑表现出色，以总成绩204.75分获得铜牌。”


    “北京市冬季运动管理中心的陈昱东获得第四名，总成绩为197.61分。辽宁省冬季运动管理中心的孙一鸣获得第五名，总成绩为188.25分。”


    “现在我们的记者正在采访亚军戴大卫！让我们来看看他们那边的情况吧。”


    “赛前本想做两个后外点冰四周跳，训练中也能做到，但比赛中只完成了一个，有些遗憾。”戴大卫说，“这个赛季首次在比赛中完成高难度连跳，对我来说是一个激励，未来会继续努力。”


    摄像头转向其他选手，记者接着问林白、田叙阳和孙一鸣三人。话筒连着线被动擦过地面，带出哗啦声，“这次比赛感觉和以往有什么不同？以后对训练未来有何展望？”


    田叙阳略一沉吟，面带微笑，“接下来的比赛能够更稳定吧，然后把这个这次教的这些步伐能运用到节目上啊。能把这个步伐做的更好看，更流畅，然后把跳跃更完整，尽可能能快速地把难度上到节目里。”


    孙一鸣满脸倦容，眼神放空、头发被抓乱、一脸“话都让他说完了……”的样子，田叙阳刚说完，他秒接一句“我也一样！”


    开团秒跟，林白也接上句，“对对对，我也是这样想的。”


    三个人对视，田叙阳没绷住，身体后仰，哈哈哈笑出声来。互动被镜头捕捉下来，格外生动。


    “哈哈哈，还好我机灵。不过林白这下，你压力就大了，现在全国都盯着你，下次比赛不往上再蹦几分，人家都得说你退步。”


    田叙阳拿起醋瓶，往自己碗里点，“滑自己的就行。分数是裁判的事。”


    孙一鸣挠挠头，“林白，那你就是一个人出国比赛了？意大利唉，听说菜好吃。”


    林白“嗯”了一声。大冬会的事，在大一的学生证拿到手后，就一直都在日程中，但等到冠军赛金牌落袋后，现实问题浮现，首当其冲，护照和签证。


    一长串材料清单，户口簿硬壳封面边角都有些磨损了。办理护照，递上身份证，填写出入境证件申请表，交钱，拍照。


    出入境大厅，人不少，拍照的小隔间灯光刺眼，工作人员指挥他：“头发撩一下，耳朵露出来。看镜头，别眨眼。”


    闪光灯亮过两次，照片上的人表情有点木，他把回执单折好塞进兜里，回家等取证。


    更繁琐的是签证材料。在读证明、本科学生证、父母工作及收入证明、邀请函……厚厚一摞。


    等待面签期间，林白拿出电脑，看郭教练发来的文件，是关于车俊焕近期比赛录像的分析链接。


    屏幕上是那位韩国一哥的身影。名副其实的老将，完成质量极高，节目艺术表现力更是经过多年打磨，圆熟老到。


    自己难度早已稳固，杀手锏4Lo如今成功率七成，不算高不算低，但足够编排进节目输出，也足够在难度储备上压车俊焕一头。


    林白的4S如今称得上一声“铁板”，至此，老三套3A/4T/4S都达到无论何种情况下，都能铁板输出的程度。


    签证(VISA)下发，深红色护照里多了张绿色的申根签证页，有效期覆盖了整个大冬会赛程。


    真实感骤然迫近，他真的要出国了，去意大利。


    出发前些日子，他依然每天往返厦门，从不懈怠。冠军冰场凌晨包场训练，半夜场次最便宜，也最安静，不过是牺牲睡眠时间，林白想，反正平日里失眠，本来就睡不着，干脆把时间利用起来。


    福州纪元星俱乐部在新历新年交替之日，就悄无声息地完成最后的清退。整个世纪王庄楼层，变成了平平无奇的家电展厅，空旷的场地里，角落摆放着色彩俗艳的海洋球池和塑料滑梯，收费计时，家长解放双手，孩子们自顾自玩闹着。


    2025年1月11日，周六，第32届世界大学生冬季运动会中国大学生体育代表团在北京成立，中国代表团由85人组成，来自全国8个省、区、市14所高校的49名运动员将参加高山滑雪、越野滑雪、单板滑雪、滑雪登山、冰壶、短道速滑、花样滑冰7个大项28个小项的角逐。中国香港代表团，派出14人，参加短道速滑、高山滑雪和花样滑冰三个大项的比赛。


    2025年1月13日，第32届世界大学生冬季运动会在意大利都灵开幕。国际大体联主席雷诺·艾德在开幕式上致辞。开幕式上，中国香港代表团旗手是花滑运动员周晓柔和张朝熙。


    行李收拾得精简，长途飞行沉闷而疲惫。林白抵达米兰马尔彭萨机场时，当地拂晓，过关，取行李，坐上大巴前往都灵。


    沿途景色迥异，丘陵低矮，色调统一的建筑物，公路空廓。林白倚着车窗，时差带来的困倦和身处异国的新奇感交织。


    都灵的运动员村由大学宿舍改建，房间狭小，干净。适应训练安排在帕拉维拉体育馆，这座承办过冬奥会的场馆有着高大的穹顶和深蓝色的座椅。


    第一次踏上奥运标准的冰面，冰的硬度、温度、甚至气味都与国内不同。他先滑了几圈，做了几个简单的转体和步法，让身体记忆这陌生的质感。然后试了一个4S，脚感清晰，咬合扎实。林白稍稍放下心。


    运动员村是双人间，他的室友是其他项目的选手，早出晚归。中国大陆队的队员经常聚在一起吃饭，和花滑平日里单打独斗不同，大冬会上不同项目的运动员一起拼搏，更热闹。


    作为花样滑冰大陆队的独苗苗，其他中国队员对于林白的学校，吉林师范大学这所名不见今传的大学展露出浓郁的好奇心，尤其是他的年龄。


    林白无奈何，解释了自己舞蹈生的学制不同，这帮高材生听完可谓开眼。队友们还向林白讲解其他项目规则，聊到他们谙练的领域，青年人的眼睛里燃烧着火焰。


    难得感受一波团队精神，回归自己的领域，郭教练也跟来都灵大冬会，教练宿舍与选手宿舍位置不同。车俊焕则是在第二天官方训练时见到的，真人比视频里更显瘦削，肌肉线条紧实。


    短节目抽签，林白在倒数第二组，车俊焕在最后一组。场馆里坐满了观众——真真切切的观众满席，虽然全数目的在于别的项目，顺带看花滑，懒得挪窝。


    当林白在爵士乐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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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完成最后一个旋转时，掌声颇为热烈。实现“clean”(指所有技术动作流畅干净完成)，PCS(节目内容分)46.10分，总分95.79分，暂列第一。


    “P分不错，最高的一次。”郭时博拉过林白，小声和他说。


    车俊焕的短节目选曲是梦龙乐队的《Natural》，编排戏剧张力拉满。当车俊焕身体驱动，编舞的帅气直接溢出赛场，观众的情绪被点燃。


    他一袭黑衣，版型极好，轻盈优美，但镂空的蕾丝和精致的银线披露出不菲的造价。开头的4S周数不足，落冰摔倒，被标上qfall的符号。失误后，韩国一哥的脸上犹自面无表情，步法和旋转依然完成得滴水不漏，后面的3Lz3Lo和3A完成得滴水不漏。最终以43.24+40.16-1=82.4，短节目暂列第二。


    终了，郭时博带着林白走出比赛场馆，换地方训练的路上，边走边和他小结，“别掉以轻心，韩国一哥大赛经验相当丰富，自由滑追分能力很强。”


    这种压力下迸发的韧性，是多年大赛淬炼的。


    自由滑当晚，气氛明显不同。最后一组，六分钟热身，气压总是那么低，湿度总是那么高，天光总是那么暗，呼吸像凌空遭遇寒流冻得皱缩起来。


    林白试跳了一个4Lo，成功了，滑出时为避让，节奏被打断，调整呼吸，六练结束。


    车俊焕先出场了。


    红纱深v，刺绣精美，脖子上配仙气伶俐的飘带。特别出挑，一眼就能看到他，非常飘逸，又媚又雅的考斯滕，滑行如静水深流，短节目的失误似乎未曾发生。


    开场4S，无懈可击。4T从容不迫，他貌似不是很擅长连T跳，成年组很少连3T或2T。连跳后，手臂延伸，眼神流转，步法中细腻的刃变，溢满经年累月沉淀的演绎能力。


    观众的情绪再次被完全带动，掌声随着选曲Balada para un Loco独特的节奏韵律起伏，这套节目出自知名编舞师席琳之手。


    音符消散，车俊焕以极具张力的姿态定格，最后一个动作膝盖着地，胸膛同样剧烈起伏，全场起立鼓掌，欢呼声震耳欲聋。


    KC区，车俊焕刚坐下，马上脱下了冰鞋，表情略带痛苦。辛德瑞拉·车没有找到合脚的冰鞋，如此凑合了一场接一场。自由滑(FS)总分97.12+85.42=182.54，成功上演逆转。加上短节目得分，总成绩264.94。


    与此同时，后台。林白在候场，郭教练坐在旁边。


    “该你了。”教练声音响起。


    林白深呼吸，把一丝紧张压向心底。起身，滑上冰场，压轴。几乎纯浅蓝的衬衫考斯滕泛着幽微的光，他向裁判和观众致意，看台上有零星的五星红旗在挥动。


    前半段的技术难度七平八稳完成，基础分笃定建立。节目进入后半段，体力开始消耗，但他的滑行速度并未减弱，步法用刃更深，冰花低低飞溅。


    音乐推向高潮，完成最后一组八圈联合旋转，从蹲转到贝尔曼，转速越来越快，最终随着戛然而止的乐音，骤然定住。


    汗水瞬间涌出，滴落在冰面上。他胸膛剧烈起伏，向四方鞠躬。掌声如潮水般涌来，滑下冰面，夹杂着兴奋的口哨声。


    林白屏住呼吸，盯着屏幕上的回放和即将出现的分数。


    TES103.4，PCS78.12，自由滑总分181.52，两套节目总分277.31。


    12.37分的差距。


    赢了。


    用更高的技术难度和更稳定的发挥，赢了经验丰富的对手。


    后台的中国观众区域传来压抑的欢呼。郭教练长长舒了一口气，用力按住林白的肩膀。他坐在那儿，身体里沸腾的情绪和后知后觉的疲惫同时涌出，他张了张嘴，一时哑然，笑得真诚。


    颁奖仪式上，站在最高领奖台，听着国歌奏响，披着国旗，手中金牌沉甸甸，他侧目看旁稍低一级台阶上的车俊焕。


    对方平静得体。合影环节结束，车俊焕顺势滑到他身边，语气诚笃，用英语说：“恭喜。跳跃很厉害。”


    “谢谢。”林白回道，笑得挚诚。两人握手，掌心都是冰凉的，带着赛后的潮湿。


    回到运动员村的房间，林白把金牌收进行李箱，整理行囊，沉沉睡去。


    这赛季的收官之战该是四月份的世团赛，于个人，大冬会亦即他真正的收官之战。


    林白所不知道的是，睡梦中，大洋彼岸的内陆互联网，已经吵翻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