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柳异来到饭堂。他有点睡眠不足，恹恹地坐在那儿。


    许梦来找他，柳异首先抬了抬眼，然后茫然看向四周：“靖羽呢？”


    “外出采购了。”


    “哦。”


    许梦上下打量着他，道：“你这副样子是怎么了？做贼去了？”


    “唔，相反，昨晚睡太多了，好久没试过睡这么长的时间了。”柳异看向许梦：“我的牛奶里是不是下安眠药了？”


    许梦道：“别冤枉我，只是下了点蜂蜜和玫瑰，安神。”


    柳异咬着面包：“你要跟白影一伙，估计我得死在你手里了。”


    “我为什么要跟白影一伙？”


    柳异漫不经心道：“你不是吗？”


    许梦沉默半晌，她看得出柳异意有所指，坦然道：“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能狠下心的。”


    “嗯。”


    许梦道：“我劝过他了。”


    “既然劝不动，就不劝了。”柳异吃完了早餐，收拾了一下，“我还有事，等下就走了。”


    “这么快？不跟靖羽道别吗?”


    “做了坏事，怕他骂。”


    柳异正想走，毛球突然跳到柳异肩膀，柳异单手把它的屁股稳住。


    “要跟我走吗？”


    “喵。”


    “那就走吧。”柳异摸了摸毛球的脖子，喃喃道，“把你也抢了，他大概更恨我了。”


    许梦把柳异送到门口：“说起来，莱布不是一直在跟你旅行吗？”


    “他有别的要紧事，不在我身边。”柳异道，“我们都是通讯对话的，他连接了A-EYE，能随时和我们连线。只是嫌他太吵，单方面给他闭麦了，要打个招呼吗？”


    许梦有些好奇，点头答应了，毕竟她很久没见到莱布了。


    当年听靖羽说他复活的时候，实在是难以置信。


    柳异把通讯放到许梦耳朵上，便听到熟悉的港普声响起：“Hi~许梦！我是莱布，哦，现在叫莱布二世了，哈哈哈，有没有很想我呀，让我想象一下，你是不是还扎着你那个大麻花辫。我就说那真的不fashion啊，等我有空给你过来剪头，我看到一款公主切很适合你……”


    许梦直接把设备摘下，摔在地上。


    柳异被许梦的举止吓到，静默了半晌，把设备从地上捡起。


    幸好通讯设备是军用材料，都是防摔耐摔甚至防弹。


    许梦微微一笑，能听得出有点咬牙切齿：“这种脏东西，以后还是少听点，柳异。”


    柳异离开半小时后，靖羽才回来。


    靖羽看到许梦时，她刚从镇长院落的大门走出来。


    看许梦对他欲言又止，靖羽好像懂了，卸下采购的篮子，冲向三楼暗室。


    打开暗室的门后，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那种神志不清的吼叫声已经听不见，暗室只剩一些空灵的滴水声。


    笼子都被撬了锁，17个白影已然没了气息。


    有的坐在笼边垂下了头，有的闭着眼躺在地上，有的趴着求救，手伸出笼子僵在那里，像坟墓里爬出的鬼魂，拼命想要返回人间。


    她们都是被刀割喉至死，血洒满了大半个牢笼，粘在黑色的钢管里闪着血光，然后滴落到地上。因为尸体里的血量太多，血液穿过铁笼，蔓延开去，快要流淌到他的脚边。


    杀死她们的人很有耐心，一个个将她们的眼睛阖上。


    此时此刻，靖羽感觉自己身在地狱。


    “不要。”


    靖羽失落地跪坐在地上，愤恨地哭喊：“柳异！”


    蛰伏了三年的悲伤和阴暗，就这样被人生生扯到阳光下，逼着去正视。


    不甘和愤恨，瞬间涌上心头。


    “你就是个被挖了心的怪物！”


    “明明是你没保护好她！”


    “明明是你！”


    “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是要从我手上夺走她！”


    “你凭什么！”


    许梦站在后面看着，仿佛对靖羽的悲伤无动于衷，干巴巴地劝慰——


    “靖羽，放下吧。”


    靖羽伏在地上，伤心地喊着。


    窗外，枝丫悄然里长了一丝新绿。


    冬天离开了，春天正在靠近。


    ******


    湖影城，天之煌城进入西之沙域的交界之城。


    西之沙域属异国人最多，因沙漠广阔，管理分散，徘徊许多独立势力，鱼龙混杂。


    因此，湖影城拥有最大的武器生产商，源源不断地供给军方及其合作伙伴。就算拿不到军用级别的武器，在黑市也能淘到很多优质武器装备和智能设备，以及适用于沙地穿梭的越野车和摩托。


    但是，想要淘到真正的好货，还需有行家带着，不然就只能找到些挑完剩下的次级货。


    在柳异到达湖影城前，陆本来作为煌城军军备员，帮他联系了当地的行家置办装备。


    没想到，居然这么巧碰到了梁梨。


    梁梨是和他的两个队友小落和伟岸一起来的。梁梨发现柳异时，先是扫了他一眼，然后扭过头装作看不见。


    柳异不搭理，开始挑装备。


    魔焰手套比所有枪都好使，出枪节奏堪比加特林。在柳异摸索过一段时间后，子弹可以附着火、冰、电流等属性，出招变化无穷，基本是顶配了。


    柳异认为还是需要一支爆发性强的枪支，外加四倍远镜，然后再选了一些手榴弹以防万一。


    到达下一座城市的路程很长，重要的还是干粮和水，还要挑一些毛球爱吃的。柳异干脆从物品栏里把毛球放出来，让它自己选选。


    毛球高兴地跳来跳去，最后把爪子放到最贵的猫粮上。


    “你倒挺会选。”


    柳异把猫粮放在物资官面前，让他结账。


    第一队的伟岸忍不住嘀咕：“他倒是悠闲，四处旅行还养猫。我们是不是不该太轻易放过他？”


    “他的罚也够重了。”小落拍了拍伟岸的肩膀，“依我看，这就是他最后一个任务，自然不急着完成任务回去。周琦珊已经升到第六队队长，撇开他自立门户了，现在哪还有他能回去的位置？”


    伟岸大骂道：“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清高的样子！当年疯子……要不是他惹的这摊事，至于赔上性命吗？！”


    小落道：“谁也没料到，「时间悖论」这个副本会有这么厉害的怪物。只有第六队敢连续两次，当年就连我们都不敢碰。”


    伟岸忿忿不平：“小落，你就别帮着他说话了，柳异就是个冷血的人。当年他和那个假的雨夜雇佣队队长，不是处得很好吗？结果雨夜一下折了两个，估计是柳异拿人家祭刀，才让第六队全员存活的。”


    小落叹息：“他们从这个副本出来，就被消除了记忆，没人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什么事。可惜，那俩看着挺好的姑娘，怎么都没活下来呢？”


    梁梨一边听着队友在谈话，一边缓缓地站起来，插着兜走过去。


    两个队友一脸懵。


    “你去哪啊？”


    “跟老朋友打个招呼。”


    小落劝道：“别又打起来了。”


    梁梨“嗤”了一声：“你觉得我打不过？”


    小落一脸嫌弃：“你们打起来，就只能算个平手，别鼻青脸肿又没落得什么好处。”


    “行，有数。”梁梨嗫嚅道，“我才不跟个死人计较。”


    这柳异一副死相，不动他也活不久。


    梁梨没想到，还没等他叫住柳异，一个人影冲出来直往柳异脸上揍。柳异踉跄后退几步，跟来人近身架了几招，等柳异看清楚来人后，直接放弃抵抗。任由来人把他撂倒地上狠揍着，打到柳异唇边都出了血。


    这场打斗引来了围观的人，那人抓着柳异的衣领，道：“柳异，你凭什么动我的人！”


    “人？我已经跟你明确说过了。那是白影，是没有意识的怪物。”柳异咳了两声，看着激动的靖羽，声音沙哑，“我是白影猎人，清除它们是我的职责。”


    “你明明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靖羽颤声道，“就算不是她，我也下不去手。长得那么像，声音也像，万一……”


    “没有万一。”柳异盯着靖羽，平静道，“既然你下不去手，那我来。”


    梁梨在背后一把拽起靖羽，半抱着将他推离柳异：“于靖——啊不对，咱们兄弟吵归吵，别让外人看笑话了。”


    靖羽认出梁梨，顺着他的力气后退几步。梁梨笑着赶走围观的人：“只是朋友闹些小矛盾，散了吧散了吧。”


    柳异被打懵了，坐起来一言不发。


    梁梨指着柳异道：“你，要请吃饭赔罪。”


    柳异摸着后牙槽站起来，抹掉唇边的血，看了一眼怒气盎然的靖羽道：“走吧。”


    梁梨找了个馆子，毫不客气地点了个烤全羊和酒，还厚脸皮叫上了小落和伟岸。


    反正有人买单。


    小落没想到梁梨不仅不打人，还当了回和事佬，顺便把人家柳异给讹了一顿。


    柳异也是老实，还真答应了，明明看着人还挺聪明的。


    只是，饭桌上的氛围不是很好，柳异和靖羽刚吵架，伟岸又看不惯柳异，三个人都不说话一直摆臭脸。


    只有梁梨乐呵呵地用小刀切羊肉，乍看还以为是他请客吃饭。


    小落也不怕问：“队长，你干嘛攒这么尴尬的局。”


    梁梨把肉分到小落的盘子里：“有好吃的，尴尬一下有什么关系？”


    小落无语：“那你肠胃可真好。”


    “小落，你要明白。”梁梨欢快地嚼着肉，解释道，“要是心里真有疙瘩，我是攒不上这个局的。靖兄弟说柳异不近人情，可他心里知道藏白影这种行为是不对的；伟岸和我呢，看不惯柳异，也只是因为柳异没好好跟我们说开。其实我们心里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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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疯子的事不全是他的错，对吧伟岸？”


    伟岸不说话，交叉着胳膊坐着，把脸别到一边去。


    “我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当年况将夏苦口婆心劝我原谅你的话，我都听进去了。”梁梨停下了切羊肉的手，道，“柳异，三年前你从副本回来后，就默默承受着一切。煌王罚你惹事，我们怨你害人，第六队都不敢提你，现在就连靖兄弟打你，你都不肯还手。”


    “怎么？这些你承受给谁看？”梁梨露出一丝嫌弃的模样，“我最讨厌你这种苦情人设了，不是你的错就不要承认，为什么不反驳呢？我们不配理解你是吗？”


    柳异：“……”


    “那段时间大家都很伤心，就想找个人恨一下，那个人恰好是你而已。”梁梨给自己和柳异倒了酒，举着杯道，“我先说开了，我知道我当年不对，还打过你。你既然肯请我吃饭，那现在给你赔不是。”


    柳异举杯，给他碰了一下：“疯子的事，我很遗憾。”


    柳异给梁梨添完酒后，又给伟岸和靖羽添满。


    小落用胳膊肘戳了戳伟岸，伟岸一副冷脸，拿过酒杯，对柳异道：“先说好，我还有气，没完全原谅你。”


    “嗯。”


    柳异和伟岸碰完杯，倒满自己的杯子，看向靖羽。


    柳异沉默半晌：“希望你能放下。”


    “放不下。”靖羽冷漠回了一句，“我没你这般绝情。”


    柳异正想放下酒杯，却看见靖羽拿起酒杯：“不过我追过来，除了打你一顿，也是因为你跑得太快，没来得及把一些情报告诉你。”


    柳异抿唇：“嗯，晚点告诉我。”


    “之后，我想帮雁卿找迎迎回来的办法。”靖羽深呼吸一口气，“人总要为一些能挽回的事再努力一下。”


    “好。”


    “看来都说开了。”梁梨露出骄傲的表情，像做了一件极有成就感的事，“走一个？”


    大家又碰了一杯后，终于放下戒心吃起来了。


    饱饭过后，柳异结账，梁梨提议：“柳异，你是不是也要进博安城，要不就一起行动吧？沙域环境复杂，一个人行动容易被围攻。”


    柳异想了想，答应了下来。


    梁梨又问：“靖兄弟接下来怎么走？黑王现在在北面，博安城有长途列车去那儿，不如你也一起？”


    “好。”


    梁梨打了个哈欠：“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让军需官安排一辆六人越野皮卡，明天城门口见。我们先回旅馆睡了。”


    道别第一队三人后，柳异看了眼靖羽：“走吧。”


    两人走到饭馆阳台，柳异点了支烟，本想递给靖羽，又抽回手。


    柳异苦笑：“算了，怕别人说我带坏你。”


    靖羽冷淡地抢过一根：“你还能怕谁说。”


    “是啊，我还能怕谁说。”


    柳异没辙，给靖羽点了烟。


    袅袅烟缕散在黑夜里，柳异道：“说吧，什么情报？”


    靖羽吐出一口烟，但看得出平时不怎么抽烟，比较生疏：“安吉拉女王在我禁制期间来过越人部落。许梦说你去找女王了，我想你应该需要知道这部分的事。”


    柳异把通讯打开，放在栏杆边上，让莱布听着。


    “女王说，她有些急事要做，所以等不到和你们见面，就和东王离开了。”靖羽道，“她在得远之家取回身体后，顺道来看我。她跟我说了一个我没听太懂的消息，可能是想让我找机会转告给你们。”


    “什么消息？”


    靖羽沉默了一下，道：“她说，第二批人进来了。”


    “还有第二批？！”莱布的声音快从通讯里跳出来，“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我们刚出副本的半年后。”


    “他们是怎么知道的？一旦进入这个世界，没人能知道外面的事。”


    柳异自从在「时间悖论」找回现世记忆后，更多的疑问随之而来。


    如今煌图是全封闭的，三生到底是怎么进的煌图？她对现在的煌图又知道多少？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解，就接连发生了许多事，最后还失去了她。


    即使现在有了莱布，可他们的敌人隐在暗处，也不知道接下来还有什么阴谋。


    靖羽道：“当年很多事我都不太懂，但我知道三生一直跟女王、东王有联系，也跟我说过，你曾模拟通关这个世界的事。”


    “我在华洲尝试过找东王，没见着，原来东王跟安吉拉在一起。”莱布在耳机里说道，“靖羽，如果你去北之雪国，替我们找下北王。我干完我这边的事，就来雪国跟你们汇合。”


    靖羽道：“西王呢？不需要找吗？”


    “……”柳异和莱布有种诡异的沉默。


    “怎么了？”


    “西王，能碰到最好，碰不到也没关系。”莱布叹息——


    “他……只是个孩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