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春，莺飞草长。杨柳抽了青黄的芽苞，细细垂在朱红的宫墙边上。海棠木兰恰盛，正是乍暖还寒时候。


    “池融嫩碧消残冻，春剪新红缀旧纭。父皇，惠风园此刻草嫩冰消，一片鲜亮美景，实在是令儿臣诗兴大发。托了父皇的洪福，儿臣才能在此地游赏玩乐，实在是儿臣之幸，大周之幸啊！”


    十一王爷把着一支翠竹白绸折扇，微微躬身，朝着身侧的皇帝施了一礼，伸手解下腰间香袋儿，系在一旁的海棠枝上。


    皇帝听了，呵呵大笑起来，“此诗合情合景，可见淳儿课业愈发精进了。”便也伸手解下一只络子，松松挽在花枝间：“倒难为你有如此巧思，竟能想到将香袋系在上头，新鲜，有趣儿！”


    庚淳立时下拜拱手道：“父皇谬赞，儿臣只不过效仿九嫂罢了，九嫂心思奇绝，灵动有趣，儿臣着实不敢居功！”


    园中诸子见父皇挽了络子，纷纷效仿。一时间枝头树梢遍是锦袋玉绦，微风过处，摇起一阵清香。庚荧亦自襟上取下一对玲珑花络，伸向眼前的红粉花枝，继而手上动作一顿，瞥向自顾夸赞的庚淳。


    “九嫂？”皇帝抬了抬浑浊双眼，略带疑惑，似是有些想不起庚淳口中所说的九嫂姓甚名谁、


    “回陛下，九王妃便是凌青的女儿，名叫蕙心的，前些日子除夕宴上，在涟园撕破了王爷的衣服，您见过的。”张桥的声音适时响起，一面说着，一面托出一方湿润布帕，供皇帝净手。


    “是了，只是那孩子先时看着莽莽撞撞，如今倒真让朕刮目相看啊。”他净了手，缓缓自山坡踱进飞花亭里坐下。诸位皇子亦步亦趋，也都跟着坐进亭中。


    亭外几枝迎春开得正盛，明明亮亮点缀其间。


    “只是不知凌青现下如何了，可有交代出兵败原委？”


    老人端起茶盏，兀自抿了一口清茶，搓了搓微凉的指尖。


    张桥见状，忙忙取一件薄绒披风替他系上，往身前放了小巧碳炉。


    “禀父皇，凌青乃儿臣部下，此次兵败是儿臣驭下无方，请父皇降罪！”庚荧闻言，起身下拜，将头伏得低低的，两手握拳，按在地上。


    “荧儿这是做什么，不过问问罢了，不当如此紧张。胜败乃兵家常事，他虽狂妄自大，也是因为立过战功的缘故。此人虽刚愎自用，但也绝非庸碌之人，眼下边关战事频发，也断无阵前斩将的道理。”他抬手示意庚荧起身，轻咳两声，又道：“现下他已在狱中押了半年，皮肉苦头吃过不少，也该从宽处理了。”


    庚荧起身不语，只将牙关咬紧，松开的拳头又攥得实实的。倒是三王爷率先开了口：“儿臣倒觉得不该如此轻纵了他。凌青自负强兵，以一己之力将我周朝三州六十七县白送给多罗国，致使州中百姓惨遭屠戮，流离失所。多罗国不论年纪，强征州中男丁，令其与我大周边军拼杀，有多少人被迫父子相残，如此滔天恶罪，实不该让他有命活到今天！”


    “三哥说得对！”四王附和。


    有此言出，亭中诸子便都起身下拜，数落起凌青的罪状。


    老皇帝抬眼看地上乌压压跪着的皇子们，却并未急着叫起。


    他枯瘦的手指缓缓抚过薄绒披风，捻起边角一根细丝线头，用力扯断。而后侧身，捏了碟中一颗梅子送入口中。梅子酸涩的味道令他眯起眼睛，他咯吱咯吱嚼着，清脆的声音在寂寂无声的亭子里分外清晰，皇子们的头低得更深了。


    他咽下梅子，又去端茶，茶盏送至半空，却又停住。浑浊的目光越过盏沿，停留在亭外艳丽的迎春花上。


    他瞧了许久，久到年幼的十七子开始在众人后面偷偷活动腿脚。


    终于，他放下茶盏，瓷碗边缘磕着汉白玉台面，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你们，都是朕的儿子，大周的肱骨。你们所言不错，治大国若烹小鲜，不能疏忽大意。待朕百年之后……”


    “父皇千秋万岁！”


    皇帝看着眼前乌泱泱又跪倒一片，不由轻笑。


    亭外桃花被清风吹起，飘飘摇摇落在石桌上。皇帝捻起柔嫩花瓣，丢在茶碗中。轻粉花瓣在褐色茶汤中打着旋儿，慢慢沉进碗底。


    “三日之后便是春分日了，朕也该与众位一同前往泰山园中，为天下黎民祈福，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才是啊！”


    “儿臣等领命！”皇子们异口同声，这半个时辰叩拜不住，实在有些疲乏。


    皇帝放松了筋骨，将身子倚在石椅边，那上头早有张桥放的一张鹅绒软垫，倚上去温暖柔软，十分惬意。


    过了些许时候，他缓缓张开眼睛：“许久不见老九，他身子可有好些？既回来了，也该去泰山园的。”


    “回皇上，靖王殿下自搬去涟园以后，身子便见好一些，只是去病如抽丝，沉疴难愈，若要大好，还断断急不得。”


    张桥拨弄着炉中碳渣，又自碳箱中夹了几块，盖上炉盖。


    “那也该出来走走才是，在园中久了，花草都看厌了，还有甚意味？”炉火烧得旺旺的，橙红火光在眸间跳跃，“可去看过，珩儿都在园中做些什么？”


    “这……”张桥抖动着唇上零零星星的几根胡须，吞吞吐吐半晌不敢答言。最终还是开了口：“靖王在园中……养了许多猫狗鱼鸟，与靖王妃二人整日间招猫逗狗，侍弄花草……”


    “哼！朕叫他退居府中安心养病，他倒真如此贪图享受，可真是悠闲！”皇帝闻言，一掌拍在石桌上，茶碗倾翻，凉透了的水液扑在赭色衣袍上，洇湿了一大片。


    庚荧压下上扬的嘴角，起身道：“九弟在多罗国中受苦不小，身子见好些一时贪玩也属正常，请父皇看在他幼年离京，寄居他国的份儿上，体谅他这一回吧。”


    老皇帝眯起眼睛：“十四年了……”脑中忽然浮现一张清丽可人的面庞，是凝妃，庚珩的生母。


    他干枯的手指在袖中攥得咯咯作响，沉吟半晌，终于开口，“也罢，只是三日后的亲蚕礼，他必得出席才是。”


    “……老九这次恐怕来不了。”


    三王爷亦将脚边放了炭炉，伸出两只肥厚手掌去烤火，“老九已不在府中数日了，偌大的涟园，仅有靖王妃和一些侍婢仆从看管着。”


    “是啊父皇，儿臣听说九哥府中养了许多猫狗鸟雀，便提着自己的小鹦鹉‘斗烈’找九哥去看，谁知他并不在府里，只有九嫂戴着一群人在花圃里培土，说是要种一种叫什么柿缝的花！”


    十七小王爷年仅六岁，如今换了牙齿，说话正漏风。


    “是姒荭啊！听闻是多罗国一带独有的花，还特意请了北疆的花匠来京中种植呢！”


    “姒荭？”


    老皇帝脸色陡然一僵，惊得十七皇子往后退了两步，躲在三王爷身后。


    姒荭，是多罗国独有的花卉，状如墨斗，色如朝霞，开花时香飘满庭，间隔数丈仍能闻到花香。抚远大将军陆承当年自峄州回京述职时曾带回来两棵，凝妃甚是喜欢。只是自凝妃身死，庚珩去往多罗国以后，他便下令将此花销毁。凌蕙心如何公然在涟园中种植此花，还特意从北疆请来花匠，难道真不怕自己一怒之下杀了凌青？


    他抬眼，目光尖锐犹如短刃，刺过场上所有儿子的脸。


    “老九这个儿子，阳奉阴违，怕是多罗国的珍馐用多了，吃不惯长安的饭食了！”


    他蓦地起身，头脑恍惚了一下，打了个趔趄，两手按在石桌上，被张桥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才不致倒下。


    他看着石桌上苍老又细纹满布的那双手，眼前一阵昏昏沉沉，绽开炫目的白光。


    “去涟园，朕倒要看看，他在干什么勾当，种的什么好花！”


    -


    陆云殊斜倚在窗下的美人榻上，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狮子猫，右手拢在上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抚摸它柔软的毛发。春日黄昏的淡淡日头透过琉璃窗格，斜斜投在她樱粉色地裙边上。


    她的目光虚虚落在窗外池塘边那两棵抽芽的垂柳上，心思却早已飘远。自雁苍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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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以后，庚珩再未出现过那种旖旎依赖的神色，日子渐渐长久起来，她都要怀疑自己，那日床上的情景，是在做梦了。庚珩已同裴山离府多日，她总也要出门探探消息才是……


    她的指尖不觉收紧，怀里的猫儿吃痛，挣扎着跳下榻，奔出门去，陆云殊干脆翻了个身，朝着房中，看向后墙的支摘窗。


    “娘娘！娘娘！”小厮银喜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扑通一声跪在门口，脸色煞白，连带着声音都变了调：“御驾……御驾已到府门口了，请王妃速速接驾！”


    手中你饿着的一柄玉如意应声落地，断作两节。陆云殊心头一坠，几乎从榻上弹起来：“是那封无名奏章被发现了，还是她的身份暴露了？”眼看日头西斜，庚珩还未回来，这可如何是好……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她强压下狂跳着的心，在镜前理了微乱的鬓发和衣襟，快步走出门去、


    府门大开，仪仗辉煌，皇帝与众位皇子乌泱泱一片，为首的张桥馋着神色阴沉的皇帝，立在门前，身后跟着一大群仆从侍卫。


    “臣妇蕙心叩拜父皇，父皇万岁！”她见势拜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稳定。


    “怎的就你一个人，珩儿呢？”皇帝一面抬手示意她起身，一面浩浩荡荡往府中行进，眼睛不住地往两侧看，果真在一片新开的花圃子上，发现几株颜色诡异的嫩叶，正是多罗国独有的姒荭。


    陆云殊随着他的目光来回游移，心如擂鼓，却只低头垂目，恭敬回道：“回父皇……王爷今日午膳过后身子突发不适，现下用了安神汤睡下了，”她微微抬头，却不敢看向皇帝：“今日恐怕无法起身见驾，还请父皇恕罪，待王爷醒了，臣妇一定请他明日亲自入宫，向父皇请罪。”


    “睡下了？”皇帝冷哼一声，抬手指向花圃中那几片嫩叶道：“尔等悖逆之臣，竟不顾朕的旨意，在此栽种禁花，擅自离京还谎称正在睡觉，朕倒要看看他是如何睡下的！”


    皇帝见了此景，怒火中烧，跨步向房内走去，庚荧紧随其后，唇角扬起一丝弧度。


    陆云殊心乱如麻，在后方起身，提高音量道：“此花是儿臣在北疆时见过的一种花，听闻此花有治疗腿疾的作用，这才托人从北疆请了匠人来京中种下，断无悖逆之心啊皇上！”她飞速跟上，猛地跪下，膝盖重重砸在石阶上。


    她膝行几步，将皇帝挡在内室门前，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儿臣斗胆请父皇止步，内中情形……实在不便进去啊皇上！还请父皇留步！”


    皇帝却早已被她接二连三的阻挠激得疑心重重，怒火炽盛。


    “滚开！朕偏要看看这狼子野心之人在干什么！”他厉声呵斥，强硬地推开陆云殊，跨步进了内室。


    “父皇！”陆云殊声音陡然拔高，双手微微颤抖，不顾侍卫阻拦，也冲进内室之中。


    内室门户半掩着，烟紫色床帐随着众人进内，飘摇幅度更大。


    忽然，那飘摇的罗帐中，忽然传出一阵细微的响动，继而传来一声细微的、似醒非醒的含糊呻’吟。


    皇帝脸色变幻莫测，抬眼朝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会意，抽出长剑，挑开内室木门，那架大床便兀地暴露在众人视线之下。


    珠帘轻纱摇动，烟紫色罗帐松松挽了一半，挂在银钩上，锦被凌乱。


    一人侧身背对着外面躺卧，墨发散在雪白脊背上，被汗津津的皮肉沾湿些许。他似乎困倦得厉害，听见响动却未睁眼，只是缓缓翻过身来，口中嗫嚅着：“蕙心……别闹……”


    这一翻身，众人面色如同开了染坊。只见那人衣衫不整，白绸亵衣凌乱地拢在臂弯，裸露的肩头与腰腹的伤疤间，赫然印着些湿润红痕，透着暧昧的轻粉，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鲜艳夺目。


    那身影，正是庚珩。


    昭王脸色铁青，暗暗将拳头攥得死紧，看向大气儿也不敢喘的张桥。


    庚珩嗫嚅着拉高锦被，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留下一室死寂，和脸颊涨红的陆云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