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地的封印被解开了。


    几近枯萎的灵脉感知到天地间的灵气，张开脉络，如同久旱逢雨，贪婪地汲取着一切生机。云层受到灵脉的召唤，自四面八方集聚于死地之上，云海翻涌，层层堆叠，压得天空低垂。


    天地间万物俱静。


    下一瞬，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紧接着，雷暴声炸开，响彻云霄。


    云霄之上，立着一群身着金色盔甲的仙人。站在最前的，是一位须发全白，仙风道骨的老者。


    正是无量仙翁和捉妖队。


    密密麻麻的乌云遮挡了无量仙翁的视野，他眯起眼睛，微笑着向身旁的鹤童问道：“你说，此地为何会有雷电降下？”


    鹤童低垂着眼，恭敬地回答道：“回师尊，定是那魔丸作祟。”


    无量仙翁转过身，随即高声问询道：“可听清了？今日到此，欲行何事？”


    身后传来高昂的叫喊声：“诛魔丸，保灵脉！”


    无量仙翁满意地点了点头：“甚好。”


    队伍之中，立着两位青年，神色凝重，并未随着众人一齐回答无量仙翁的问题。


    无量仙翁缓缓捋着胡须，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二人身上。见二人并无表忠心之意，眉毛一压，声音低沉地问道：“金吒、木吒，你们这是何意？”


    木吒下意识看向金吒，金吒拽住木吒衣角，带着弟弟恭敬地跪倒，回答道：“启禀仙座，此行我们为寻哪吒而来。”


    无量仙翁冷哼一声：“你们明知哪吒就是魔丸，如此回答，可是要徇私？”


    木吒神色一凛，咬着牙，并无答话之意。


    金吒面色如常，从容地回答道：“若哪吒犯下大错，我们定会将他交由仙座处置。”


    无量仙翁沉默了许久，最后冷笑着回应道：“很好。既然如此，便由你们二人打前站，先去会会那魔丸。”


    木吒的面色一变，眼里闪过一丝怒气。金吒抢在木吒之前回应道：“遵命。”


    层层堆积的乌云忽的裂开一道口子，一道金光破云而出，打在哪吒紧闭的眼帘之上。


    哪吒抱着胳膊，站在死地中央，如同东海那根镇压海底妖兽的定海神针，只是这一次，他要镇的不是妖——是神。


    气息渐渐逼近了。出乎意料的，阐教的大军并未一拥而上，似乎只派出了两人，而这气息似乎……


    哪吒猛地睁开双眼：这是……兄长！


    金吒木吒如两道流光一般，穿破层云飞身而来，稳稳地落于哪吒身前。


    哪吒呆愣在原地，缓缓放下胳膊，犹豫着想要走上前。一抬头，又瞥见了天边那未曾消散的金光，心头一紧，急忙后退了半步。


    木吒眉头一皱，疾步冲上前，紧紧抓住哪吒的手腕：“哪吒？你是哪吒吧？怎么会变成这样？”


    手腕上传来二哥微微的颤抖，哪吒的心一颤，咬着牙叹息道：“此事，说来话长……从那破塔出来之后，便成了这样。”


    看上去相对平静的金吒听了这话，面色一沉：“你说的可是玲珑宝塔？”


    哪吒点了点头。


    “竟……竟然……”金吒的手倏地攥紧，只是“尊师重道”四字自小便扎根心底，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叫骂被他生生压了下去。


    “真是个老贼！”木吒愤愤地转过头望向天边，那乍然透出的光亮正慢慢被乌云遮蔽，“他害死了娘亲，如今又来害哪吒，大哥……”木吒看向金吒，“咱们就这么被他玩弄于鼓掌吗！”


    木吒曾亲眼见证过他们是如何被无量仙翁玩弄的。自从得知封神台建成后，哪吒身为魔丸会难以逃脱被审判的厄运，他便夜不能寐。本想着去寻大哥商议，可师门突然戒严，想出也出不得。终有一日，师门派他去西岐相助姜子牙，他终于找到机会将此事告诉了敖丙。虽只有一面之缘，但木吒能看出，敖丙虽与哪吒同岁，却沉稳许多，术法才能更在哪吒之上。不想他刚告知敖丙此事，这孩子就想出了以身相替的法子，更想不到的是，哪吒竟然躲在暗处知道了一切。


    见金吒目光越发凝重，木吒叹息一声，转而看向哪吒，满脸愧疚地说道：“敖丙之事……是当哥哥的对你不起……”


    哪吒带走敖丙后，姜子牙忽然下令，截教要抢夺封神榜，要立刻他们前往封神台。他与父亲一同到达封神台，却被人从背后偷袭，困在阵法中挣脱不得。等他们脱身之时，听到的却是，敖丙在西岐降下水灾，哪吒杀了敖丙，救了西岐百姓。


    何其荒谬！


    但是这阴谋交织的骗局中，唯一可信的是，敖丙真的不在了。而他自己，竟然也成了这毒计中的一环，做了旁人的棋子而不自知。


    “哪吒，你若是打我，骂我，我绝不……”


    “敖丙没事。二哥，你不必如此……”哪吒顿了顿，“换成是我，也会做出跟你一样的选择。”


    木吒颇为诧异地看着哪吒。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面露喜色道：“敖丙他，他真的？”


    “嗯，他也在此处。”


    “太好了，”木吒低下头笑道，“敖丙他很好，你们若是能在一起，我们也放心些。”


    想到自己因敖丙的离世，几个月来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不愿再牵起往事，更不愿与人产生交集。他一失踪就是数月，父兄这段时日，定然是昼夜难安。


    念及此处，哪吒颇为歉疚地低声道：“是我不好，我……”


    “别这样哪吒，”木吒抬起手，看着高出自己一大截的哪吒，笑了笑，反手拍在了他的胳膊上，“你能保全自己，已经很不容易。”


    金吒颇为欣慰地点了点头，看着哪吒，问道：“你的那位朋友为何不在？”


    哪吒的心一沉。此刻，敖丙正设下结界，相助妖魂逃离此处。哪吒没有回答金吒的问题，只是抬头望向天边，似是能穿透层云，看见那无量老贼正端坐云端，颇为自得地瞧着这场“兄弟相残”的戏码，他的目光再次阴沉了下去。


    “哪吒，”察觉到哪吒面色的变化，金吒开口问道，“你如今是什么立场？若……若能让无量仙翁受到惩戒，你还愿做阐教弟子吗？”


    木吒叹了口气，也看向哪吒。


    “不愿意。”哪吒回答得十分干脆，“我会帮西岐，但不是为了阐教。”


    “那敖丙呢？”金吒问。


    “敖丙？”虽不理解大哥为何忽然又提起敖丙，但还是认真地回答道，“他自然与我一样。”


    “那你呢？也会相助妖族吗？”金吒又问。


    “会。”哪吒目光坚定。


    “虽然你们称得上是生死之交，只是，”金吒忽然步步紧逼，“妖族不会轻易放过封神之战的契机，然而妖族定不会为阐教所容，”顿了顿，金吒又道，“起码明面上不会。”


    “大哥，你这话何意？”木吒突然站出来问道，“你的意思是，敖丙会投靠截教？”


    哪吒的目光一紧。


    金吒摇头道：“只是假设。我不知敖丙与龙族会何去何从，我只想问你，哪吒，”金吒的神色一凛，“你会帮妖族，是为了成全你与敖丙间的情谊吗？”


    “大哥！”木吒皱着眉头低喝道：“敖丙他不会……”


    金吒用目光制止了木吒，转眼又看向哪吒。


    哪吒回以金吒同样认真的目光：“我的确是因为敖丙才会注意到妖族。但是不论是人是妖，”哪吒斩钉截铁道，“都有好好活下去的权力。”


    金吒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点头道：“既然你认定了，那就去做。”


    哪吒怔愣在原地。他知道无量老贼的毒计。派两位哥哥前来，不是做说客，便是来擒他回阐教。若是无功而返，轻则被责罚，重则被冠上莫须有的罪名，说不定会丢了性命。哪吒握紧拳头，咬牙道：“可无量老贼不会放过你们……”


    “无须担心我们，”金吒微笑道，“阐教到底不是他一人的。”


    哪吒沉着脸，没有说话。


    “修仙归根到底还是修心。”金吒拍了拍哪吒，“你虽未曾修仙，但你的心至纯至善，即便是魔丸，但已经胜过这世间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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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的人。”说着，又看向木吒，“你的两个哥哥虽自小修仙，但也不会为了成仙而不辨是非。真为了权欲而泯灭良知，不如做个凡人。”


    “可是……”


    话音未落，雷鸣声突然终止。哪吒神色一紧，猛地抬头看向天空。原本几欲划破天际的闪电只剩下几道微弱的电光，在金光撞破云层的刹那，彻底消失无踪。


    无量仙翁收回了手中的桃木杖，微笑地看着蝼蚁般的几人：“金吒、木吒，难道你们要包庇魔丸不成？”


    “无量……”哪吒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乍现。


    “哪吒，你诛杀东海恶龙，救西岐子民于水火，本是功德无量，”无量仙翁的目光突然变得狠厉，“但你竟毁我阐教宝物，还重伤我弟子！如此暴戾，实在难担大任。如今我给你一个选择，一则乖乖与我回去接受教规惩治，二则……”


    “闭上你的鸟嘴！”哪吒终于忍不住暴喝道，“去死吧！”


    话音未落，哪吒周身已燃起熊熊烈焰，飞身冲向了云端。


    无量仙翁冷笑一声，轻点木杖，万丈金光自九重天上垂落，将整片死地都裹挟在光晕之下，如同洒满了金粉的枯树，被神仙随意地插在一隅，用来粉饰这太平的人间。


    哪吒的赤炎在金光的笼罩下黯然失色。他骤然停在半空中，眉宇间的暴戾之气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却清明的凝视。


    这光他再熟悉不过。


    关了他二十年的玲珑宝塔。


    无量仙翁见哪吒停下了动作，颇为自得地捋起胡须，大笑道：“看来你认出来了，”他狭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若是愿乖乖束手就擒，我便不再将你关入这宝塔内，否则，哼。”


    无量仙翁的冷笑声从云端直坠入死地，听上去缥缈而森然。木吒攥紧拳头，突然怒喝一声，吴钩双剑骤然显形于手中。他看向金吒，不顾大哥的阻拦，悍然持剑冲了上去。


    金吒细长的眉毛几乎要压向鼻峰，他一咬牙，手一横召唤出双剑，跟着木吒身后一齐冲向哪吒。


    无量仙翁眉毛扬起，手一松，桃木枝骤然从云端坠落，直直地冲向那朝着哪吒飞来的两道身影。


    哪吒在那木吒坠落的刹那便冲了上去，却在掌心燃起烈焰的刹那与那桃木枝失之交臂。他大喝一声：“小心！”


    那桃木枝已然冲向飞在前方的木吒。木吒目光一紧，手中的双钩猛地劈向木杖。


    “轰隆——”双钩与木杖交接的刹那，木杖骤然出现一道裂口，一根粗壮的藤条自裂口生出，如同蟒蛇一般将那双钩死死缠入怀中。木吒面色大变，不等他脱手，那藤条又生出无数细小的藤蔓，将他的双手死死绑缚，随即又顺着双臂以迅雷之势缠遍了他的全身。


    “二哥！”


    “二弟！”


    哪吒手中的火团正要脱手，金吒已然持剑冲向木吒。金光乍起，那藤条仿佛受了鼓舞，贪婪地将那光芒吸收殆尽，随即生出几十道滕蔓，如同一张密网，将正欲脱身的金吒牢牢困于其中，而后死死地箍在他身上。


    金吒手中的双剑直直地坠向地面，发出一阵哀鸣。


    哪吒毫不犹豫地俯冲向金木二人，与此同时，身后的金光更加炽烈，光芒笼罩下的泥土骤然失色，一道道的裂痕迅速爬遍了整个死地。


    玲珑宝塔终于显出形来。


    哪吒感受到了身后的炽热，几乎要将他身体里的血液烧到沸腾。他死咬着牙关，拼命让自己保持清醒。


    绝对不能，再输给他。


    无量仙翁得意地看着那越来越炽烈的金光紧紧追在哪吒身后，眼看着就要将他与金光熔作一体。


    他终于忍不住得意地笑出声来：“这就是你们与天作对的下场！”


    “跟天作对？”身后突然想起一阵悚然的冷笑声，无量瞬间皱起眉头：这声音怎么会？


    他缓缓抬头看向身后，骤然瞪大了双眼。


    不知何时，一个与哪吒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出现在他们身后，正用阴冷的目光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