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和敖丙再回去找玄清时，发现他正死盯着鹿童。虽然嘴角还在微微翘着，是傻鸟一贯的笑，但眉头却拧着，看起来僵硬了有一段时间。而始作俑者正闭着眼睛，面无表情，对二人的脚步声也毫无反应。


    一副油盐不进的死德行。


    “怎么样了？”哪吒站定在鹿童身前，抱起胳膊背对着玄鸟，问道，“服了吗？”


    二人一出现，玄清立刻将眉头松了下来，又将手负在身后，用宽大的衣袖遮挡住了暗自攥紧的拳头，“还需要些时日。”


    哪吒侧身瞥了一眼玄清，面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似是早就料到了玄清的回答，冷哼一声道：“留着干嘛？难道还真想感化他？”


    玄清微微一笑，将目光落向了一言不发的敖丙，“你说呢？”


    敖丙正垂着眼，目光凝聚在一处，不知在思索什么。突然被玄清发问，他愣了一下，视线微微一错，片刻后，才缓缓抬起头，见另外二人都看着自己，便问道：“你说什么？”


    玄清的目光一沉，问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哪吒正要凑向敖丙，听到玄鸟的发问，脚步顿在了原地，上下打量起曾经“无所不知”的玄鸟族长，忍不住问道：“刚才那么重的妖气，你都没感觉？”


    玄清微微瞪大眼睛，随即垂下眼，看向自己的手，呼吸变得粗重了几分。愣了片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将胳膊垂了下去，再次露出之前云淡风轻的笑容，解释道：“无妨，休息两日就好。”


    哪吒的目光只在玄清身上停留了片刻，听他这么说，随口答应道：“没事就好。”说着便转身走向敖丙，抬手覆上他锁紧的眉头，用指腹轻轻一揉，将紧绷慢慢抚平，“比起魂飞魄散，那些妖族最终还是会选转世的。”


    敖丙绷起的嘴角微微放平了些，抬起眼，拉过哪吒的手，拿拇指在掌心蹭了蹭，心情这和缓了些许，才道：“我没事，”说着又将掌心合起，牢牢握着哪吒的手，叹息道，“我掌控不了他们的命运，何去何从，还得他们自己选，只是……”


    手被猛地拉紧，哪吒的心又一下悬到嗓子眼，“还有什么不妥的？”


    “我、终究是辜负了他们的期待……”敖丙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如今能补偿的，唯有拼尽全力保他们魂魄周全。”


    哪吒抿住干涸的嘴唇，抬起手慢慢覆上敖丙的侧脸，一点点摩挲着，苍白的脸庞又恢复了些血色，他微微一笑，劝慰道：“我陪着你呢。”


    玄清的咳嗽声突然响起。


    哪吒蹙起眉头，抬眼看向他，手上一松，敖丙的手已然收了回去，转眼再看，敖丙已经走向几步之外，站到了玄清跟前。


    “看来这些妖魂都已经知道了，”玄清放下抵在唇边的拳头，声音低沉地问道，“是狼王？”


    敖丙低声道：“是。狼王已死，妖魂也都知晓了真相。”


    “也好，”玄清缓缓吐出一口气，扬起头微笑道，“不然你心里总是记挂。”他微微颔首，目光又落回敖丙身上，“送妖魂入轮回之事，有我和水境里那位，你不必再想。我担心的是，不等我们将他们全部送入轮回，阐教的大军已先行一步打开结界，若真是如此……”


    “这结界不是你设的吗？你……”哪吒正要追问，话却卡在喉咙里，目光落在了玄清苍白如纸的脸上。之前他不曾在意，如今仔细一看，才发现他身躯看似挺立，呼吸间肩背的起伏却极为僵硬，像棵被蛀空的树，风一刮就会被折断。看来即便休息几日，也不会转好。失去神力对玄清而言，恐怕是江河日下的枯耗。


    哪吒的心沉了沉，叹息一声，改口问道：“能不能在水境处设下一个小结界？”顿了顿，又道，“我设。”


    玄清瞳距忽的放大了，随即低头轻笑道：“多谢你的好意，只是这结界恐怕得由三太子设下。不过护法之事，”他抬起手，顿在半空，半晌才试探着缓缓落向哪吒的肩膀，“就得拜托哪吒你了。”


    哪吒的肩膀一僵，微微转头瞥向玄清的手，眉头一瞬间蹙起，却没有将他的手甩开。好在玄清非常识相，只是碰了一下，便立刻将手移开了。哪吒叹了口气，心上还是像压了块石头，“设结界之人会如何？”他追问着，本就蹙起的眉头又拧成了一团，“若是有人伤了结界，敖丙会被反噬吗？”


    “之所以得由三太子设下结界，是因为他与灵脉相连，可借用灵脉之力暂时护得妖魂平安。结界被破不会伤到他，但若灵脉受损，他也会遭到反噬。”


    回忆起之前与群妖对峙，因着妖魂怨气冲天，伤了灵脉，接着便反噬到敖丙身上，哪吒的心像被死死掐住一般，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他不死心地追问道：“魔丸灵珠同为一脉，我有何法子以身相替？”


    “哪吒……”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的敖丙将手轻轻搭上他的肩头，捏了几下，紧绷的肌肉松了一瞬，敖丙这才轻笑道，“有你为我护法，我很安心。”


    哪吒呆呆地看着敖丙，半晌才咬紧牙关，起誓道：“我会拼上性命护住你们的。”


    敖丙的手一僵，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只微笑道：“我知道。”


    玄清看着二人，暗暗叹了口气，侧身看向一旁始终不为所动的鹿童，心里又是一紧：无量仙翁究竟为何会派鹿童只身前来？即便是弃子，也应当发挥最大的价值。鹿童身上，到底还藏着什么秘密？


    “那这家伙呢？”哪吒见玄清又盯上了鹿童，神色极为凝重，忍不住问道：“杀不杀？”


    玄清摇了摇头，“就怕是送上门让咱们杀的。”


    “你的意思是……”哪吒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起鹿童，好一会儿，才抿起嘴唇将目光移开，“杀了他也没什么用，留着也行，不过嘛……”说话间，掌心闪起一道烈焰，随手一推，烈焰撞向鹿童的后背，直接将人掀翻在地。


    然后半天没有起来。


    玄清盯着鹿童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蹲下身子去试了试鹿童的鼻息，“幸好没死。”


    哪吒瞥了眼鹿童，冷哼道：“就让他在这自生自灭吧。”


    玄清的目光在鹿童身上停留了许久，而后转眼瞧向哪吒，语气平静，声音却有些颤抖，“若无量仙翁派来的弟子都如鹿童这般，你能保敖丙和结界无虞吗？”


    哪吒下意识就看向敖丙，拳头攥得发紧，过了片刻，才低声道：“想伤他，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敖丙的表情瞬间僵住了，才堪堪恢复了血色的脸又变得苍白。


    哪吒抬起头，便与敖丙有些可怖的表情撞了个满怀，他的心立刻悬了起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了过去，手贴在敖丙脸上，轻轻揉了两下，脸色却还是难看得很。悬着的心跳得更剧烈，他张嘴就想要解释。可敖丙的目光突然沉了下去，他覆在对方脸上的手一僵，话被梗在喉咙里，支吾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就在他还试图解释的当口，敖丙忽然别开脸，刚好与他贴在侧脸的手掌相错。哪吒的瞳距瞬间瞪大，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半晌，他才垂下眼，喃喃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敖丙微微扬起头，长叹了一口气，目光再次落向哪吒时，眸子里的冰雪已消融殆尽。他抬手贴向哪吒的手背，将它轻轻覆在自己的脸上，语气温柔，却不容置喙，“别再动那种可怕的念头，”他更加用力地握住哪吒的手，“我也会害怕的……”


    哪吒的手指微微蜷起，敖丙细微的颤抖与充实的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传来，心忽然就落了地。


    已经不是第一次这般贴近敖丙的内心，可不论多少次，他的眼眶都会毫无预兆得微微发热。思绪被温柔的暖意覆盖住，所谓的理智被死死扼在了某一处角落里。他又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捧起敖丙的脸，屏着呼吸，轻轻吻向他的鼻尖，停了一瞬，又缓缓向下，找寻着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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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柔软的落点。


    敖丙抓着他的手忽的收紧了。他动作一滞，停在唇角前，意识渐渐回笼，许久，才略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抬起头凝视着有些迷茫的敖丙，微微一笑道：“我发誓，再也不会了。”


    显然对二人的亲昵免疫了的玄清适时地咳嗽了一声。


    二人这才松开了手，同时转过身看向玄清。敖丙低垂着眼，显然还对刚刚的事有所羞赧。哪吒却目光清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玄清看着二人，无奈地耸了耸肩，“我只是问问，你们干嘛要……”


    哪吒的脸阴沉了下去。


    玄清咳了咳，接着又提醒道：“不是还有一个‘哪吒’吗？”


    哪吒下意识地抬手看向自己。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唯一的“幸运”，便是来自潜藏在体内的这个元神。


    与赤尾叔叔待在一起两日后，大饼终于见到了爹爹。


    爹爹的手上发着蓝色的光，托着一块石头举到了自己眼前。他好奇地去抓，眼前忽然就闪过一阵金光，亮得他睁不开眼睛，只觉得身体好像变重了。手上传来熟悉又陌生的暖意，他猛地睁大眼睛，发现爹爹正紧紧握着自己的手。


    他不可思议地走到爹爹面前，轻轻摸了摸他的衣角。出乎意料地，身体没有从爹爹身上穿过去，而是实实在在地贴在了他的身上。


    爹爹笑着对他说：“大饼，你已经恢复肉身了。”


    就这么匆匆见了一面。接着爹爹便急匆匆地叫上了赤尾叔叔，不知去了哪里，还将他交给了最讨厌的大黑鸟照顾。


    大饼从来没有一刻这么地思念哪吒。可惜他们都不见了踪影。


    幸好大黑鸟只是和他待在了一处洞穴里，没有露出他那令人不舒服的笑容，也没有说什么怪话或问什么怪问题来惹恼他。


    秉着“听爹爹的话”这一铁原则不变，大饼能屈能伸地躲到了一处角落里，远远地拉开了与大黑鸟间的距离。不过大黑鸟好像并不在意他，只是负手站定在洞口，背对着他，不时地望向天空，叹息上几声，接着又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也不知道爹爹什么时候能回来接他。大饼心里一阵失落，在角落里画了半天的圈圈，最后还是忍不住，一点点挪到玄清身边，学着他的模样，抬起头望向模模糊糊的天空。


    玄清忽的低下头，视线与他撞到了一起。大饼吓得一哆嗦，缩起身子，脚后跟一点点蹭着地面，试探着想要后退。


    “你这么怕我？”玄清忽然开了口。


    大饼一愣，悄悄向后挪动的脚步僵在了原地。


    玄清看向大饼，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再次转头看向天，低声嘀咕道：“我其实也没有那么差吧……”


    大饼茫然地看着玄清的背影，不自觉地歪了歪头。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闪电忽的划过天际，紧接着耳边就想起“轰隆轰隆”的雷暴声。大饼吓得抱住头，不安地望向天空，发现原本模糊不清的天空不知何时变得清晰万分。阳光洒了下来，落在许久都不曾沐浴过真正光辉的死地之上。


    只是一瞬。下一刻，乌云便将整片天空笼罩在阴霾之下。整个死地再次落入一片黑暗之中。


    玄清喃喃道：“终于来了……”


    又一道闪电劈了下来。干枯的树干被雷电劈中，瞬间着起火来。大饼被吓得闭上了眼睛。手上忽然传来一阵暖意，大饼愣了愣，耳边传来接二连三的雷电声，大饼的身体再次抖了起来，下意识抓紧了握住他的手。


    “别怕……”是大黑鸟的声音。大饼慢慢睁开眼睛，看着玄清温柔的目光，心突然就安定了下来。


    他哆哆嗦嗦地问道：“我爹爹他们呢？”


    玄清终于露出一丝笑意，眼里却是挥之不去的忧愁。他抱起大饼，向远方望去，叹息一声，才终于缓缓开口道：“去……面对他们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