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州战事不利的消息传到京城，早朝又是一番舌剑唇枪。


    先是御史台几个言官进谏，说北地官兵不熟地形，且主帅失踪，士气低迷，请摄政王往山南支援，稳定军心。


    萧时运没什么反应，又有御史反驳同僚，襄信两王叛乱未平，为防别有用心者趁机生事，摄政王更应留驻京中，主持大局。


    两相争执之际，兵部侍郎横插进来，讲当地官兵曾与襄王一同作战剿匪，彼此熟谙，为防其沆瀣，请旨调关中兵马支援。


    又有一位说关中士兵多驻边塞，骤然调动，路途耽搁太久不说，也怕草原各部趁机劫掠。不如从淮左和京营调拨兵力支援。


    至于官兵不熟当地情况一事，山南那么多官员，总不至都做了反贼，可择其中善兵者协助。


    总之，翻来覆去的争执概括成一句话。要萧时运离京。


    最好把京营余下的人马也带走。


    周沅沉默听着大臣们你来我往口若悬河，忍不住去看身侧的摄政王。


    萧时运若有所思看着白玉阶边缘的龙纹，并没有显出多余的情绪。


    她察觉到周沅的视线，漫不经心截断众人的话：“皇上可是累了？”


    阶下侍从会意开口，在朝臣神色各异的注视下宣布散朝。


    通光阁内日光斑驳，侍女合上窗，一院绿荫隔成朦胧的影。周沅看春雨领众人退出室内，下意识攥紧了袖口，问：“摄政王要去复州吗？”


    萧时运原本在看阁架上一尊贝母玉石芙蓉盆景，闻言回过身，反问：“为什么不去？”


    周沅想到今日朝堂的情形，不由咬了一下唇，薄白须臾一闪。萧时运看到她头顶的恐惧值往上涨了些，漫不经心笑：“现在知道害怕了？”


    昨日别扭的心思还没消，小皇帝单方面与摄政王僵持半晌，闷闷别开脸：“山南战事不利，萧都督也没有消息，摄政王难道不害怕吗？”


    “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萧时运平静道，“所以我要去复州宰了周惟简，再把萧时遇找回来。”


    她顿了一霎。讲。无论死活。


    这答案从摄政王嘴里说出来，周沅也并没有太多意外，她只是惊讶，萧时运的果决无情，原来也对着自家人。


    “镇西侯府在战场上死了很多人。”摄政王面上依然没什么情绪，“所以比起已成事实的过去，我更珍惜活着的当下。”


    萧时运抬手，轻轻碰了碰眼前的玉石花瓣，薄薄的凉意贴上指尖，硬而实，却又光洁温良。她随意在周沅对侧坐下，又道：“不过我现在的确心情不好。”


    “我们都是从阎王手里逃回来的人，皇上该珍惜。”


    小皇帝不明白摄政王为什么要讲我们，却听出她话里嶙峋的警告，低眼喝了口茶，盯着杯中一线白光出神片刻，字句轻细：“可摄政王在冒险。”


    萧时运听罢看了她一会儿，散漫笑起来。牡丹金冠的光晃过眼前，周沅在那个辉煌夺目的笑里怔愣半晌，听见她说：“我虽然不在京城，还有青枝楚庭他们，你安心在鸿鹄阁读书，不会有事的。”


    萧时运想起她最近做的事，又补了句：“也别动什么歪心思。”


    “等我回来。”


    门扉开合时，周沅看到院中碧空如洗，一晴万里。


    萧时运出了通光阁，见楚庭站在廊下，于是笑：“楚大人等烦了吧。”


    上将军好脾气笑了笑：“这是什么话。”


    她在那双潋滟的桃花眼里看到莫可名状的忧虑。


    萧时运虚按了一下搭档的肩，岔开话题，问秦扬：“通光阁近来有没有什么异样？”


    “摄政王放心，有我守着，绝对不会出事。”秦扬瞥了眼半掩的门扉，声音小了点，“就是姓陆的总来碍眼。”


    楚庭斜横他一眼，秦小将军也只好咽下多余的抱怨，尽职尽责当通光阁的镇宅兽。


    萧时运觉得秦扬的表情很有趣，漫不经心拍了拍他的头：“别急，有你收拾他的时候。”


    两人回了君行殿，摄政王屏退侍从，听见楚庭问：“你真的要去复州？”


    萧时运捏了捏他的脸：“这话皇帝问问也就罢了，怎么楚大人还问。”


    楚庭握住她的手腕，敛眸道：“今日早朝，陆逊业虽然没开口，他那些门生亲故却热闹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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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相老了。”萧时运在榻边坐下，“陆家的势力，最终还是会交到他的长子手里。”


    “陆明臣的野心从来都不小，当年……”她没再说下去，转了话头，“年关时陆家给镇西侯府去了信，想接伯母回京小住。”


    摄政王笑得意有所指：“是陆逊业的意思。”


    “丞相夫人身子不好，已许久不管府中事。我前几日给她下了帖子，她推辞了。”萧时运平静道，“陆家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虽说萧陆两家是有些亲缘，不过至高权力面前，谁还论这个呢。


    陆家不甘心做摄政王的附庸，他们也只好你死我活。


    “姓陆的还真是……”楚庭忍不住皱眉，“要给那些官员点警告吗？”


    “不急。先让陈辅元和他吵去吧。”萧时运抬手，指尖轻巧划过搭档衣领，“荆湖道台在矿监的事上险些着了陆明臣的道，还憋着口气呢。”


    “至于皇帝那边……”


    提到周沅，萧时运语气冷了许多。


    “看好她，别让她节外生枝。”


    上将军温顺垂眼：“我知道了。”


    萧时运见状勾了他的脖子，略微倾身：“楚大人不高兴？”


    “没有。”楚庭慢慢笑了一下，“至少我对摄政王来说，还有用。”


    “何止是有用。”萧时运也笑，“我的后路，可全仰仗楚大人了。”


    楚庭埋在萧时运颈侧静了一会儿，声音隔着衣料闷闷透出来：“我只是担心，襄王在复州经营多年，终归不能轻视。”


    萧时运由着楚庭抱了一会儿，安抚拍了拍搭档：“放心吧，我不会输。”


    第二日，长安宫传出旨意，摄政王领兵支援复州。


    只是萧时运驳了从京营和淮左调兵的提议，除开自带的亲卫，余下援兵就近征调。这与朝堂而言，算是个折中的法子，却依然冒险。有官员想再进言，但摄政王态度强硬，也无人能左右她的意志。


    离京那天周沅领百官送萧时运出城，盛夏日光澄明，高柳乱蝉和风闹。小皇帝抬头看她，琥珀色眸子水波长静，轻声讲。我等将军凯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