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君臣父子

作品:《什么,刷满仇恨值能当女帝

    几个时辰前,长安宫。


    楚庭漏夜听诏时,忍不住想,周秉文又发什么疯。


    时值四更,本该是夜长梦深的时候,楚指挥使纵马踏过空荡荡的街道,幽谧的蓝罩在头顶,众星罗列,孤月未沉。他在宫门勒马,无端分神半刻,想,不知道萧时运这会儿回府了吗。


    一个面生的小珰低眉引他穿过重重宫门,两侧红墙高矗,沉沉的影压在夜里,愈发显出威不可侵的逼仄。


    周秉文并不在平日见大臣处理政务的君行殿,而是内苑的北辰宫。


    楚庭刚至阶前,就看到一个人被拖了出来。


    是王忠。


    引路的小珰对此置若罔闻,门口的李用迎过来,依然是往日不动声色的恭顺,抬手道:“楚大人请。”


    楚庭盯着三人渐远的影子看了片刻,才转身入殿。


    周秉文倚在窗边的矮榻上,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看见王忠了?”


    相较内侍监其他几位,楚指挥使和王呈笔格外不对付,如今自然乐见对手倒霉。不过御前并不是个适合幸灾乐祸的地方,是以低眼应道:“是。”


    周秉文斜睨他一眼,甚至带了点戏谑:“平日你们两个没少烦朕,怎么这会儿王忠露了破绽,你反倒没个声响。”


    困倦和疑惑在脑子里打架,楚指挥使略怔了片刻,道:“皇上已有明断,自然无须臣多嘴。”


    看王忠被拖出去的样子,显然不是小事,可周秉文这会儿,似乎也没有很生气?


    弘昌帝什么时候这么平和了。


    “朕不留蠢货。”周秉文无动于衷喝了口茶:“王忠被人拿住把柄,漏了内廷的消息出去。藏不好自己的尾巴,又愧对一个忠字,内侍监这些奴才真是越来越不像样子了。”


    漏了内廷的消息……


    楚庭立刻想起崔家背后的宫里人。


    难道。


    他才压下心底的惊骇,又听到周秉文说:“别的倒罢了,可威胁王忠的人数次窥探辽远、宣同、关中军务,实在居心叵测。”


    “王忠自作聪明,以为能真假掺半扯些谎搪塞。却误把监军巡边的事告知对面,坏了朕的安排。”


    “可笑这个蠢人和对面僵持数月,只怀疑沈家受人指使算计他,对幕后的逆贼却毫无头绪。”


    楚庭心下了然,的确是崔家的案子。


    他一直想揪出来的那个家伙,竟然是王忠。


    当真冤家路窄。


    但这事怎么突然捅到了御前。


    是周惟简?


    可惊动周秉文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周惟简不至于蠢到这份上吧。


    周秉文话说的笼统,楚庭佯装不知其中内情:“臣立刻去查。”


    “李用已经在查了。”周秉文若有所思道,“另有一件事,你要帮朕办妥。”


    “沈平川父亲往北关押运粮草,和镇西侯府私交甚笃,如今王忠话指沈家,朕不得不多想。”


    “今日中午,朕打算传云骑都尉入宫一同用膳。”他漠然看着楚庭,“有的人放在宫外,朕实在不安心。”


    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楚庭强稳住心绪,艰难开口:“臣领旨。”


    “左右离天亮还有些时候,你就留在长安宫歇息吧。”


    楚庭呼吸一滞,随即低眉道:“皇上厚恩,臣不敢僭越。请皇上许臣在朝房听候差遣。”


    周秉文慢慢转过手上的串珠,放任满室的缄默碾成臣下心中自危的惶然,才道:“去吧。”


    朝臣议事休整的朝房分置长安宫东西两侧,先前引路的小珰将他送至望熙阁,却在室内站定,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楚庭立时心生警惕,冷声问:“你守在这做什么?”


    那小太监温顺道:“李公公让奴才跟着伺候,大人若有事,可随时吩咐奴才。”


    楚庭略打量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扯了下嘴角:“我可不敢用王忠的人。这没你什么事,滚吧。”


    小太监慌忙跪下来:“大人息怒,这……这也是皇上的意思啊。”


    楚庭闻言眯起眼,语气隐隐透出杀意:“你威胁我?”


    “奴才不敢!”


    “宫里惯例是你们内侍监的一言堂,是不是皇帝的意思,不全凭李公公心意。”


    楚庭这话讲得极重,小太监不敢辩解,止不住跪在地上磕头求饶。楚大人原本就心烦,眼前又多了人聒噪,索性卸刀指了他的脖子,冷笑:“你是打算磕破头,好去御前和李用编排我吗?”


    刀鞘冷硬硌在皮肉,小铛僵在原地,心里已是欲哭无泪。


    他是知道鸾仪卫指挥使性子乖戾,却没想到这人竟然敢在宫里动刀子。早知这样,他说什么也得推了老祖宗这差事。


    什么进不进步的,先有命活着再说吧。


    小太监战战兢兢抖了半晌,又听见楚庭讲。


    “从现在开始,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他自然没有拒绝的余地。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替李用做事的?”


    “一……一年前。”经历过楚大人之前的恐吓,小珰自然不敢敷衍。他小心翼翼觑了眼楚庭的脸色,补充道,“奴才做错了事,原该被罚进宫正司,李公公替奴才遮掩过去了。为了报恩,奴才要将王忠平日的行事告诉李公公。”


    “皇上为什么发落王忠?”


    “可能……可能是放印子钱的事吧。”小太监提心吊胆讲出自己的猜测,“王忠一直暗地里放利钱,李公公知道后,只让奴才继续留心看着,直到今天下午,才忽然带奴才去见了皇上,让奴才把看到的事都说出来。但奴才说完就被带走了,还好皇上仁慈,留了奴才的性命继续在宫里伺候。”


    “奴才离开后,李公公还在里面待了好一会儿,才让人把王忠叫来。再之后的事,楚大人也看见了。”


    楚庭从小珰口中得知,王忠放利钱不止南平这一条线,只是最近崔家惹了官司,让王公公格外心烦,还警告底下人都小心点,别再着了什么人的道。


    “李用带你去见皇上之前,宫里有没有什么异样?”


    “好像没什么……”小珰努力想了想,“奴才是没资格进殿伺候的,李公公来叫奴才时,奴才也吓了一跳。”


    他讲到这里,也忍不住嘀咕:“这么大的事,奴才原以为他会事先知会一声,也好有个准备。”


    楚庭又问了几句,见他确实吐不出更多消息,才撤了刀,小铛刚松了口气,冷不防听见楚庭问:“你家主子就没有别的话带给我?”


    “大……大人……”


    刀光一霎晃过眼前,小太监立时僵在原地,哆哆嗦嗦半晌,再说不出一句话。


    太明显了。楚庭腹诽想。特意让王忠从前的小徒弟来给他带路,甚至赖在朝房不走,不就是故意引他来问吗。


    小铛跪伏在地,头紧紧贴着地面,颤声道:“王忠既除,余下的也只是些内侍省的家务事,请楚大人不要为难。”


    “看来内侍监的脏事不少啊。”楚指挥使冷哼一声,“话说完了,就滚回去复命吧。”


    楚庭和王忠的矛盾一直在明面上,李公公想用除去王忠卖他一个顺水人情,哪想到楚大人的心思,根本不在内侍监。


    周秉文再次动手,定然是要对萧家赶尽杀绝。他们定的动手时间是明晚。


    偏偏姓周的今日要她进宫。


    楚庭砸了一下桌子,咬牙切齿想。周惟简当真碍事。


    而且周秉文这么急切,甚至还想把他拘在长安宫……


    楚指挥使侧身熄了灯,耐着性子在房里等了一刻,听到巡夜的侍卫自后窗下经过,估计一行人已经出了角门往长安宫方向去,才悄悄翻窗出了房间。


    月落参横,缄寂浩然的蓝照在头顶,万间宫阙尚浸在睡梦中,白日的栉比轩危更多几分道不明的幽怅。然而楚庭才转过廊门,原本寥落无声的宫巷忽然步履嘈杂。


    什么……


    楚庭猛然回身,看到剑拔弩张的侍卫,领头的陈谷,以及,周秉文。


    弘昌帝注视着眼前的逆臣,语气凛然:“抓活口。”


    束手就擒任人宰割从来不在楚指挥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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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虑范围,他拔刀斩断迎面蒙过来的绳网,跃身往周秉文所在的方向冲。


    陈谷立刻反应过来,挡在周秉文身前,高声道:“保护皇帝!”


    楚庭接连砍翻数人,血在宫墙溅成一片,他死死盯着不远处那个玄衣男人,恨意灼烈翻沸。


    可四面的侍卫源源不断涌成铁壁,势要将楚指挥使大逆不道念想与君威隔绝。


    他鏖战良久,直至白刃翻卷,血污结成湿泞的壳,几乎将他困死在山穷水尽的绝境,每一寸伤口都在叫嚣筋疲力竭颓败,楚庭退至墙边,撑着刀勉强支起身,隔着一众如临大敌的上直卫,不甘心与始作俑者对峙。


    要是……


    要是真能在这里杀了周秉文该多好……


    不知谁大着胆子靠近,重击一瞬剥夺意识,终于断了楚庭最后一点反抗。


    再清醒时,一桶水冷不防泼在身上,盐水迅速浸透衣料,湿漉漉蚀进伤口,灼痛敲骨吸髓,楚庭在剧痛里挣扎良久,才勉强睁开眼。


    除开绑他的刑架和潦草一套桌椅,屋内并没有其他陈设。侧面几扇窗皆被木板钉死,楚指挥使对缇骑司和刑部熟门熟路,诏狱和天牢都没有这个地方。


    他还在宫里?


    一只手掐进伤口,楚庭下唇瞬间咬得惨白,剧痛爬上脊骨,似有看不见的刀片划过附骨的筋膜,刀刀艰涩,声声刺耳,熬得人发疯。


    仿佛过了许久,对面才撤去这份折磨。


    “你是什么时候和搭上萧时运的?”周秉文冷冷看着他,“如果你想要个女人,为什么不和朕开口?”


    楚庭怔愣一霎,忽然有点想笑。


    “你居然觉得我是为了萧时运?”他咽掉嘴里的腥甜,轻蔑眯起眼,“她也配?”


    左右他不指望自己能熬到萧时运打进宫,人之将死,其言也肆无忌惮,是以楚庭迎着周秉文目眦欲裂的暴怒,艰难扯出一个嘲笑:“周秉文,你连是谁在盯着你的皇位都不知道,到现在还被人牵着鼻子走,真是蠢到家了。”


    “你抓了我也没用。”他嗤笑道,“满京城想杀你的,可不止我一个。”


    楚庭的戏谑毫无意外激怒了弘昌帝,心底那个见不得人的、随着年岁增长愈发蓊勃的念想与期待撞上此刻暴跳如雷的忿恚,无异于火上浇油,他猛然扼住楚庭的脖子:“无论是谁,这四年来,朕何曾亏待过你!”


    他死死瞪着眼前人:“你究竟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朕!”


    “你知不知道——”


    弘昌帝的怒喝忽然顿住,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秘卡在喉间,手上的力道也不由松了些。


    楚庭见状,眼底讥诮愈发放肆:“真可笑,连自己做过的事都不敢认。原来你这种人,也知道礼义廉耻?”


    周秉文难以置信愣在原地:“你……你怎么……”


    倒海翻江的盛怒与震惊蒙蔽心神,以至于周秉文甚至忽略了,楚庭在有意把话题带离萧时运。


    “对啊,我知道。”


    他直直看着周秉文。


    “那个可能无论是你还是楚寻义,都让我无比恶心。”


    “……”


    楚庭为自己这句逞强换来了一记耳光,以及,数十下鞭子。


    更多的血和着盐水滴落,汇成弘昌帝脚下蜿蜒腥锈的血污。失血的阴冷和苦痛让楚庭眼前出现连片飘忽的黑影,他不确定自己还能拖延多久,但周秉文抓他闹出那么大动静,八卦楼和承明宫不至于一点风声都察觉不到。


    快点啊萧时运。


    再不逃就来不及了。


    周秉文捏着楚庭的脸,强迫他抬起头:“把你知道的吐干净,朕可以考虑放过你。”


    “放过……”楚庭话讲的虚弱,神情却更显出痛快的毒怨,“皇上还不知道吧。”


    血随着他开口无知无觉从唇边溢出:“楚寻义是我杀的。”


    寻义?


    楚庭扔出来的真相过于狂悖,以至于周秉文一时没反应过来。


    “皇上不是很想那个畜生吗。”他低低笑了一声,“别急,会有人送你下去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