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 26 章
作品:《太监求生记(女穿男)》 离万寿节,只剩两日了。
宫中的气氛,宛若一张绷至极限的弓弦,紧得仿佛能听见细微的颤音。空气里混杂着硝石新漆与新鲜木料的气味。自太和殿至交泰殿,从御花园到各处宫门廊庑,随处可见匠人内监与宫女往来穿梭的身影。彩绸高悬,宫灯逐一试亮,金漆描画之处熠熠生辉,连平日不起眼的石阶角落亦被反复冲刷。教坊司的丝竹乐声日夜不绝,那恢弘而庄重的庆典乐章,隔着重重宫墙,一遍又一遍地漫入各宫各院,挥之不去。
承华宫协理六宫之事,身为昭仪居所,更是诸事汇集之地。前殿后院,人影匆匆,步履皆带着急促。冯媛虽不必亲自监察每一处细节,但所有最终呈报的文书条目,皆须经她过目定夺。青黛更是忙得几乎无片刻停歇,前殿,内务府,乃至皇后宫中,皆需她往来传话协调,脸上那层惯有的沉静也淡了些许,眉目间隐约透出倦意。
关禧所在的西侧书斋,眼下堆满了与万寿节最终定案相关的卷宗,宴席流程的最终核定,内外命妇朝贺的座次图,赏赐物品的详细名录及发放细则,宫中各处庆典期间值守与轮替的最终安排……这些文书已历经多轮核查修订,如今堆积在他案头,需要做最后的归档,誊录清本,以及查漏补缺。
他的工作,与其说是创造或决策,不如说是一台精密的人肉校对与归档机器。确保每一字,每一数,每一职衔皆与定稿无误,格式合乎规制,卷页完整无缺。此乃最是繁琐耗神,亦最不容有失的一环。倘在万寿节那般场合察出纰漏,便是天大的过失。
关禧埋首案牍,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窗外明暗交替,廊下宫灯早早亮起。蘸墨,书写,核对,翻阅旧档比对,再书写……重复的动作让他的手腕酸痛,眼睛也因长时间凝视蝇头小楷而干涩发花。但他不敢有丝毫懈怠。这不仅关乎承华宫的体面,也关乎他自己的生死,青黛将他放在这个位置,是信任,更是考验。任何一点瑕疵,都可能成为别人攻击承华宫,或者攻击他本人的借口。
他看到了玉芙宫额外添置的戏台陈设清单,数目奢华;看到了皇后宫中批复关于某些低位妃嫔座次调整的模糊指示;看到了内务府呈报一批由江南织造紧急增补的绸缎入库记录,其中一部分标注的用途颇为隐晦……这些信息碎片在他脑中掠过,被他强行按下,专注于眼前的字里行间。
万寿节,是皇帝的庆典,也是后宫各方势力角力与展示的舞台。每一处细节,都可能暗藏机锋。
终于,在万寿节前一天的下午,关禧将最后一册核对无误,誊录工整的赏赐名录清本合上,轻轻放在了已摞起半尺高的文书堆最上方。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向后靠在坚硬的椅背上,闭了闭干涩发烫的眼睛。
完成了。
书斋内异常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远处宫苑最后的忙碌声响。夕阳的金红色余晖透过窗棂,在书案和堆满卷宗的书架上投下长长的光斑,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舞动。
他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手腕,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书案。将用过的毛笔洗净,挂在笔架上;将砚台里的残墨处理干净;将散落的纸张归拢整齐;把那些已完成归档的文书,分门别类地放入指定的紫檀木匣中,匣盖上贴着不同的签条。
这些木匣,明日一早,便会由青黛或她指定的人,分别送至内务府,皇后宫中以及冯昭仪处备案留存。
收拾的过程缓慢而细致。
当书案重新变得整洁空旷,只剩下那盏黄铜烛台和一本他平日里随手翻阅,用以核对生僻字或典章的旧书时,关禧的动作顿了顿。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抹即将消逝的晚霞上,又缓缓移回空荡荡的书案。
青黛。
这两个字无声地划过心间。这些时日,她无疑是承华宫最忙碌,压力最大的人之一。她的身影总是匆匆,她的指令简洁明确,她的眼神在疲惫之下依旧锐利清醒。那晚暖阁中异常的靠近与质问,仿佛只是一场模糊而惊心的梦,被接踵而来的繁杂事务冲淡,却又在某些独处的瞬间,悄然浮现。
他想起她指尖微凉的触感,想起自己那句未经思考的“这般好看”。
一种冲动,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
他重新坐下,抽出一张裁剪整齐,质地细腻的素笺,这是誊录重要文书时才会用的好纸。他拿起那支刚刚洗净,笔尖尚且湿润的紫毫小楷,略一沉吟,蘸了墨,悬腕,落笔。
不是他自己作诗。来自现代的关禧,背过不少诗词,但限于应试范围,且多为名篇中的名句。让他凭空创作一首符合此时心境,又不逾矩的七律或绝句,那是万万不能。但脑海中的库存里,恰好有一首,似乎隐隐契合他此刻某种难以言说的心绪,也或许,能隐晦地向那个身处漩涡中心,同样疲惫而孤清的人,传递一丝超越身份与境遇的理解与……慰藉。
他写得极慢,极认真,每一个字都力求工整隽秀。
君问归期未有期,
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
却话巴山夜雨时。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这四行清瘦工整的楷书,静静地躺在素白的纸笺上。
归期未有期。他关禧的归期在何方?是渺茫不可知的现代,还是这深宫之外的自由天地?亦或是,仅仅是从这无休止的文书劳形与人心算计中,片刻的喘息?
巴山夜雨,秋池涨满。恰似这宫廷中无处不在的压抑,漫溢心头。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这是一种遥远的希冀,在孤寂中,对未来能够坦然倾诉的陪伴的想象。无关风月,至少不全是。更像是一种灵魂层面的共鸣,渴望在历经风雨后,能有一个平静的角落,一盏温暖的灯,一个可以却话当年夜雨的人。
青黛能看懂吗?她会如何理解?
关禧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想写,便写了。
墨迹渐干。他将诗笺小心地拿起,轻轻吹了吹,然后夹进了那本他常翻的旧书里,那是一本前朝文人编纂的《雅音辑略》,收录的多是些清雅闲适的诗词歌赋,青黛有时会来取阅。放在这里,她若是来寻书,或许能看到;若是看不到,也罢。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检查了一遍书斋,确认一切井井有条,火烛已灭,这才轻轻带上房门,走了出去。
廊下宫灯已燃,晕开团团暖光。前殿方向还有隐约的人声,大约是青黛或冯昭仪还在处理最后的事务。
关禧侧耳听了听,模糊的人声隔着庭院和回廊传来,听不真切,也辨不出是谁。
他对那边的事没什么兴趣,或者说,他强迫自己不要有太多兴趣。知道的越多,牵扯越深,便越难脱身。眼下他只觉得胃里空空荡荡,一阵紧似一阵的抽搐感提醒着他,该去用晚饭了。
这个身体……关禧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心底涌起一丝烦躁。小离子这具身体,许是前些年亏空得太厉害,又正卡在十五六岁抽条长个的年纪,自从伤口养好,饮食稍见油水后,便像填不满的无底洞,时常不到时辰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消化得也快。明明晚膳的钟点刚过不久,此刻腹中的空虚感却已如此鲜明。
他按了按隐隐作痛的胃部,不再耽搁,转身朝着后院膳房的方向加快脚步。
越是临近万寿节,各处的规矩也更严了些。平日这时辰,后院或许还有些喧嚣,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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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异常安静。穿过一道月亮门,便闻到了属于大锅饭菜的气味,油脂,盐酱,米面蒸腾的混合味道,谈不上多好闻,却实实在在勾动着辘辘饥肠。
太监用膳的棚屋比往常更显拥挤。因着节前事务繁杂,许多人当差结束得晚,都聚在这里,埋头对付着碗里的食物。
关禧刚走到门口,便感觉到几道视线或明或暗地扫了过来。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不加掩饰的冷漠。他恍若未觉,低着头,径直走向领取饭食的窗口。
今日的菜色比昨日又好了些,大锅里的杂烩菜能见到些零星的肉末,贴在桶壁上的黄面馍馍也似乎比往常大了半圈。掌勺的太监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按例舀了满满一勺杂烩菜扣进他的粗陶碗里,又拣了两个最大的馍馍放在碗沿。
关禧低声道了谢,端着沉重的陶碗,目光在拥挤的棚屋内扫视,想找个稍微僻静的角落。
大多数条凳都已被占满。他看到了曹旺那伙人,坐在靠近柱子的一桌,曹旺正对着旁边的人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眼角余光瞥见他,声音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转开,只是那眼神里的阴郁,在昏黄灯光下像结了层薄冰。
关禧不想惹事,正打算绕开,见靠墙的一张条凳旁——陈立德,承华宫的掌事太监之一,刚好吃完,正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嘴。他身边往常围着的人都不在,只他一人。
陈立德也看到了关禧,那双眼在他脸上和手里的碗上转了转,没什么表情,却几不可察地用下巴点了点自己对面的空位。
关禧略一迟疑。陈立德虽对他不冷不热,偶有刁难,但毕竟是承华宫的老人,是冯昭仪从潜邸带来的,地位不同。他主动示意,不好拒绝。
他端着碗走过去,在陈立德对面坐下,将碗筷放好,低声道:“陈公公。”
陈立德“嗯”了一声,将帕子收进袖中,目光扫过关禧碗里堆尖的饭菜,扯了扯嘴角:“年轻,是能吃。”语气听不出是随口一说还是别有意味。
关禧掰开一个黄馍馍,热腾腾的蒸汽混着麦香扑面而来,他实在饿得狠了,也顾不得许多,先咬了一大口,粗糙的麸皮刮过喉咙,混合着唾液,带来实实在在的饱足感,才就着咸涩的杂烩菜咽下去。
“刚忙完书斋的活儿?”陈立德没急着走,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关禧咽下嘴里的食物,恭敬答道:“回公公,是,刚将明日要归档的文卷理清。”
“理清了就好。”陈立德目光望向棚屋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压得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关禧听,“万寿节是个大坎儿,过得去,阖宫上下都能喘口气,过不去……嘿嘿。”他干笑两声,没说完,转而道,“咱们承华宫,万事求个稳当,不出头,也不落人后。你如今在娘娘和青黛姑娘跟前走动,更得记牢了。有些事,看见了当没看见,听见了,也得烂在肚子里。”
关禧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抬眼看向陈立德。对方却不再多说,只站起身,掸了掸袍子。
“玉芙宫那边,今儿下午动静不小。”陈立德临走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闲话,“一套上好的雨过天青瓷,说砸就砸了……烈火烹油,也得小心烧干了锅底。”
说完,他也不看关禧的反应,背着手,迈着惯常的方步,踱出了棚屋。
关禧独自坐在条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碗沿粗糙的缺口。胃里被食物填满了,暖烘烘的,可陈立德最后那几句意有所指的话,却像一缕钻进骨头缝里的夜风,带着刺人的寒意。砸瓷器……徐昭容为何发这么大火?是因为万寿节筹备不顺,还是别的?
他收拾好自己的碗筷,也离开了膳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