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太后身边的“香人”

作品:《大明补牙匠

    京城的初冬,阳光虽亮,却像是个挂在天上的摆设,没什么温度。雪后的紫禁城,红墙被白雪衬得愈发刺眼,琉璃瓦上流淌着冰冷的光。


    陈越拎着那一漆黑檀木的太医院特制诊箱,走在通往慈宁宫的长街上。脚下的官靴踩在还没被完全扫净的残雪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这声音在空旷的宫墙间回荡,听久了让人心慌。


    他今天的步伐比平日里去给嫔妃请平安脉时要沉重几分。


    昨夜在宫道转角闻到的那股子杏仁腐臭味,就像是一根看不见的刺,扎进了他的嗅觉神经里。整整一晚上,他在太医院的值房里都没合眼,翻阅了大量关于南洋蛊毒的古籍,脑子里全是郑千骁那个没有皮的胳膊和那只在地宫里蠕动的白色母虫。


    那味道不会骗人。那是高浓度的生物防腐剂混合了特定的寄生虫排泄物挥发后的味道。这种东西,绝对不该出现在只有檀香和脂粉气的后宫。


    “陈大人,到了。老佛爷今儿个精神不错,刚用过早膳。”领路的小太监在慈宁宫门口躬身说道,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还特意嘱咐了,说您要是来了,不用通报,直接进去。”


    “有劳公公。”陈越随手塞了一小锭银子过去,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服,特别是袖口的位置——那里藏着几根特制的银针和一把极薄的柳叶刀。


    跨过那道高高的红漆门槛,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气夹杂着浓郁到有些呛人的香气,瞬间包裹了陈越。


    慈宁宫里的地龙烧得极旺,哪怕外面滴水成冰,这里面的温度也恒定在二十五度左右。这种恒温环境,对于老人来说是颐养天年,但在陈越现在的感知里,这简直就是细菌和寄生虫最好的培养皿。


    而且,这里的香味太浓了。


    并非是清雅的草木香,而是混合了沉水香、龙涎香、瑞脑以及某种厚重的花蜜甜香。这种层层叠叠的香气堆砌在一起,不仅没有让人觉得雅致,反而有一种欲盖弥彰的压抑感。


    陈越不动声色地屏住呼吸,开启了他在前世急诊室练就的“气味分离”技能。


    他在香气的缝隙里寻找。


    左侧……是果盘里柑橘的清香。


    右侧……是铜炉里木炭燃烧后的微尘味。


    正前方……


    找到了。


    在太后所坐的那张铺着明黄色金丝软垫的紫檀罗汉床附近,那股令人作呕的、仿佛尸体在福尔马林里泡了三个月又捞出来暴晒的“杏仁味”,若隐若现地漂浮着。虽然被掩盖了九成九,但那剩下的一分,对于陈越来说,就是响彻云霄的警报。


    “微臣太医院陈越,给太后娘娘请安。愿太后凤体安康,福寿绵长。”


    陈越行了个标准的叩拜大礼,额头触碰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眼神却透过眼角的余光,快速扫描着四周。


    “快起来,快起来。你这孩子,刚从那边塞受苦回来,跟哀家还这般见外。”


    太后的声音听起来中气尚足,带着一股老年人特有的慈祥和慵懒。她半倚在软榻上,手里慢悠悠地转着一串极品翡翠佛珠,保养得宜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皱纹,此时正满脸笑意地看着陈越。


    “谢太后。”


    陈越起身,微微弓着腰,这是太医的标准姿态。


    “听李广说,你在宣府差点把命都丢了?那些个边将,实在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还好你福大命大,不仅平了乱,还给哀家带回了这许多好东西。”太后指了指旁边几案上放着的那盒“西域驻颜泥”。


    “微臣惶恐。能为太后分忧,是微臣几世修来的福分。”陈越提着诊箱上前,“太后,依例,微臣给您请个平安脉。这冬日里燥气重,加上您最近是不是觉得……夜里偶尔有些心悸,或者皮肤发干?”


    “神了!真是神了!”太后眼睛一亮,“昨儿个晚上,哀家是觉得有些胸闷,脸上也觉着有些痒痒,正想着是不是换季闹的。”


    “那微臣给您瞧瞧。”


    陈越从诊箱里取出明黄色的脉枕,垫在太后的手腕下。然后,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搭上了太后的寸关尺。


    指尖传来的触感有些微凉。皮肤松弛,缺乏弹性。


    脉象乍一摸,浮沉有力,似乎很健康。


    但陈越并没有松手,他微微闭眼,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指尖的触觉神经上。


    一秒,两秒,五秒……


    他在等。等那个极其微小的“杂音”。


    就在大概第十次脉搏跳动的间隙,陈越捕捉到了。


    那种感觉极其细微,就像是一根头发丝在平静的水面上轻轻划过。在太后正常的血流波动之下,有一种极不规律的、带有颤动性的“逆流”。


    那不是血液流动的声音,那是某种微小的生物在血管壁或者皮下组织里游动、顶撞时产生的物理震动。


    寄生虫感染初期。


    陈越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果然,防御网被突破了。太后已经被“下种”了。这种寄生虫现在还处于幼体期,正在寻找合适的器官筑巢。一旦它们开始大量繁殖,分泌毒素……后果不堪设想。


    “太后这脉象……”陈越睁开眼,脸上没有露出一丝惊慌,反而带着微笑,“有些虚火上升,加上一点湿滞。不是大毛病,但需要清淡饮食,还得把这宫里的香……撤去一些。这香气太浓,反而闭气。”


    “哎,哀家也觉得闷。可是……”太后叹了口气,“可是这几天,哀家这身上总是有一股子若有似无的老人味儿,实在是闻着不舒服。多亏了桂嬷嬷,给哀家弄来了这些个香料,这才压得住。”


    桂嬷嬷?


    陈越的神经瞬间紧绷。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且呆板的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


    “老佛爷,该用膳了。今儿个有您爱喝的燕窝粥。”


    一个身穿灰扑扑宫女服饰的老妇人走了出来。她看起来得有六七十岁了,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她的背有些佝偻,走路的时候步幅极其均匀,每一步的距离就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她手里托着一个精美的珐琅托盘,盘子里放着一盅冒着热气的燕窝。那双手……怎么看都觉得有些别扭。那皮肤太光亮了,没有任何老年斑,甚至连血管都看不清,呈现出一种类似于腊制品的半透明黄褐色。


    随着这位“桂嬷嬷”的走近,那股一直在空气中隐匿的、让陈越作呕的腐烂杏仁味,瞬间像是一颗在深海引爆的炸弹,猛地冲进了陈越的鼻腔!


    那种浓度,比昨晚在宫道上闻到的要烈上十倍!


    是源头。


    这个老太婆就是那个行走的污染源。


    “桂嬷嬷啊,放下吧。”太后看到这老人,眼神柔和了许多,“这些年多亏你在身边伺候。”


    桂嬷嬷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把托盘放在小几上。在弯腰的那一瞬间,陈越敏锐地听到了她身体内部发出的一种极其轻微的、像是枯草摩擦的“沙沙”声。


    那绝对不是骨骼或者关节的声音。


    “太后,小心烫。”


    陈越突然开口,同时身体看似不经意地往前一倾,像是要帮忙去接那个碗。但在这一过程中,他的右手袖口一抖,那根藏在指缝间的长银针已经滑到了掌心。


    “咣当!”


    陈越的胳膊肘“笨拙”地撞翻了小几上的茶杯盖子。盖子滚落在地,正正好好滚到了桂嬷嬷的脚边。


    “哎呀!微臣该死!手滑了!”陈越立刻做出一副惊恐的样子,弯下腰去捡那个盖子。


    “不妨事,不妨事。”太后笑着摆手。


    桂嬷嬷也迟缓地弯下腰,伸手去捡。


    就在两人的手在地面接近的一瞬间,在太后视线的死角处。


    陈越的手速快得像一道闪电。


    他捏着那枚锋利的银针,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在那位桂嬷嬷长长的裙摆下面,狠狠地划过了她的脚踝!


    这不是试探,这是一次外科手术级别的切割。力度之大,足以切开皮肉,伤及肌腱。


    “呲——”


    那是利器划破皮革的声音。不是切肉的闷响,而是像切开了一块风干的老牛皮。


    然而。


    没有惨叫。没有退缩。


    甚至这位桂嬷嬷连捡东西的动作都没有哪怕一丝停顿。


    她依旧稳稳地捡起了盖子,慢慢地直起腰,将盖子放回桌上。然后,她转过头,看着依然蹲在地上的陈越。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嘴角缓缓地、极其生硬地向上勾起,扯出了一个怎么看怎么恐怖的慈祥微笑。


    陈越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银针尖端。


    那里没有血。


    只有一抹淡黄色的、稍微有点拉丝的粘稠液体。


    他在手指上一捻,凑近鼻子闻了闻。


    那是一种高浓度的生物防腐液,混合着那种特殊的“神仙水”成分,还有……棉絮燃烧后的焦味。


    她没有痛觉。她没有血液。


    因为她根本就不是活人。


    这是一个“人皮傀儡”!一个被掏空了内脏、填充了药物和虫卵的尸体标本!


    陈越心中的惊涛骇浪还没平息,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且慌乱的叫喊声。


    “不好啦!太后娘娘!不好啦!”


    慈宁宫的首领太监王得禄,平日里最是个稳重人,此刻却跑得帽子都歪了,满脸的惊恐,连滚带爬地冲进内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喊什么!没一点样子!”太后皱眉呵斥,但手里的佛珠停了。


    “老佛爷恕罪!是凤仪宫!皇后娘娘那边……出大事了!”王得禄喘着粗气,“皇后娘娘今早起来梳妆,突然脸肿了!而且……而且怎么止都止不住,这会儿正疼得满地打滚呢!太医去了七八个,谁也不敢下药,娘娘说要自尽啊!求老佛爷过去看看吧!”


    “什么?!”太后大惊失色,猛地站起来,“好好的怎么会肿?快!摆驾凤仪宫!陈越!你医术最好,赶紧跟着!”


    陈越立刻起身,趁乱深深看了一眼站在阴影里的那个“桂嬷嬷”。那个“人”依旧站在那里,嘴角挂着微笑,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毫无反应。


    “微臣领旨!”


    ……


    凤仪宫,皇后的寝宫。


    还没进门,就能听到里面传来女人凄厉的哭嚎声和摔砸东西的声音。


    “滚!都给我滚!别碰我的脸!”


    陈越跟在太后身后冲进内殿。满屋子的狼藉,花瓶、铜镜碎了一地。


    皇后正披头散发地坐在梳妆台前的地毯上,双手捂着脸,鲜红的指甲缝里全是血。旁边跪着一圈太医,以刘德全为首,一个个缩着脖子,吓得面如土色。


    “娘娘,您千万别抓了啊!再抓就真破相了!”刘德全在那儿干嚎。


    “滚开!痒!痒死本宫了!就像是有万只蚂蚁在皮肉里钻!这是什么鬼病!啊!!”皇后又是一声尖叫,忍不住又是一爪子抓在自己脸颊上,带下来一条皮肉。


    太后看得心惊肉跳:“皇后!住手!快按住她!”


    几个宫女嬷嬷赶紧上去七手八脚地按住皇后的手脚。


    趁着这个机会,陈越几步上前:“得罪了!”


    他一把捏住皇后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这张脸,确实让人不寒而栗。


    皇后的脸并不是那种单纯的水肿,而是布满了铜钱大小的、暗红色的斑块。每一个斑块的中心都有一个小小的凸起,周围有一圈诡异的白边,皮肤呈现出一种橘皮状的粗糙感。最可怕的是那些被抓破的地方,流出的血不是红色的,而是夹杂着一些白色的颗粒状物体。


    “这是严重的生物毒素过敏,引发的皮下寄生虫群体孵化排异反应。”


    陈越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堆名词。


    有人给皇后下了“种”。而且用量极猛,导致这些虫子在皮肤浅层就开始大规模活跃。


    “陈爱卿!如何?这是中了什么毒?”太后急得跺脚。


    陈越刚想说话,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叮当乱响的环佩声,伴随着一阵浓烈得足以让人打喷嚏的香风。


    “哟,姐姐这是怎么了?妹妹这大老远的就听见姐姐这儿跟唱大戏似的,特意过来瞧瞧。”


    那个声音娇媚入骨,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陈越转头。


    一位身穿织金孔雀翎大红宫装、头戴九凤朝阳冠的丽人,在四五个宫女的簇拥下,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那是万贵妃。如今这后宫里最受宠、也是气焰最嚣张的女人。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正是最有风韵的年纪。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皮肤。


    白。白得发光。


    她的脸上、脖子上,甚至是露出来的手背上,那种皮肤呈现出一种没有任何瑕疵、没有任何毛孔、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白玉一般的光泽。在烛光的映照下,甚至带着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就像是涂了一层蜡。


    “见过太后老佛爷。”万贵妃盈盈下拜,眼神却飘向地上的皇后,嘴角那一抹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哎呀,姐姐,你这张脸是怎么了?莫不是用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下等货?或者是……年老色衰,这皮肉自己不听话了?”


    “万贞儿!你……你来看本宫的笑话!”皇后气得浑身发抖,脸上的红斑更加鲜艳欲滴。


    “妹妹哪敢啊。妹妹这是来送药的。”万贵妃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精致无比的红玛瑙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种粉红色的、散发着奇异甜香的膏体。


    “这是尚宫局前两日刚从南洋弄来的贡品,叫‘天南玉容膏’。听说里面加了南海鲛人的油脂和千年珍珠粉,最是养颜。妹妹我用了这几日,您看这皮肤,那是越发的水灵了。皇上昨儿个晚上还夸妹妹像是二八少女呢。”


    万贵妃故意摸了摸自己那光洁如玉的脸蛋,一脸的得意。


    “陈太医,你是行家。你来瞧瞧这好东西,给姐姐抹上点,没准这烂脸就好了呢。”


    她把那个盒子递到陈越面前。


    那股味道……


    陈越看着那盒子里粉红色的膏体,又看了一眼万贵妃那张假得像面具一样的脸。他闻到了。那种被重重香料掩盖下的、极其熟悉的尸油味和神仙水原液的味道。


    还有……


    他的视线落在万贵妃的脖颈处。在强光的折射下,他看到那层白腻的皮肤下面,似乎有一层极其微小的、类似于白色绒毛一样的东西在随着呼吸起伏。


    “那是菌丝。或者是微型虫群形成的‘生物膜’。”


    万贵妃根本不是在护肤。她这是在拿自己的脸当培养基,喂养着亿万只微小的吃人怪物!那些怪物分泌的粘液填充了她的皱纹和毛孔,给了她这张虚假的“画皮”!


    ……


    陈越没有接那个盒子,反而像是看到了炸弹一样,往后退了一大步,并且用袖子捂住了口鼻。


    “怎么?陈大人觉得本宫这贡品不入眼?”万贵妃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在宫里横行惯了,哪个奴才敢这么不给面子。


    “万娘娘,这东西……怕是不适合皇后娘娘。”陈越稳住心神,目光如炬,“而且,微臣斗胆进言,为了娘娘您的凤体,这东西……您最好也别再用了。”


    “放肆!”万贵妃柳眉倒竖,“你个小小的太医,敢咒本宫?这可是尚宫局刘大人亲自验过的贡品!太后宫里的桂嬷嬷也说好!怎么到你这就不能用了?你是不是嫉妒本宫得宠,想让姐姐也用不上好东西?”


    “好东西?”


    陈越冷笑一声。他知道,在这个迷信权力和神药的后宫里,光靠一张嘴是说不服这群被美貌冲昏头脑的女人的。


    必须要让她们“看见”。


    看见那些美丽的真相到底有多丑陋。


    “太后。”陈越转身向太后拱手,“微臣在宣府时,曾得西洋传教士赠送一宝物,名为‘观微镜’。此物能将这世间万物放大千倍,得见肉眼不可见之‘真理’。


    既然贵妃娘娘笃定这是神药,而微臣却说是毒药。不如,让微臣将那‘镜子’搬上来,让各位主子亲眼看看,这盒子里装的,到底是能让人返老还童的仙丹,还是吃人的……妖怪。”


    太后皱眉,看了看痛苦的皇后,又看了看嚣张的贵妃,点了点头:“准。小禄子,去把陈大人的箱子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