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 殊途同归(十六)

作品:《刃上吻

    萧正则狠狠吻住了容鹿鸣。用一种极力隐忍的力量捏住她下颌,迫她松开了唇齿,刹那地,缠紧了她。


    先是他身上沁人的白檀香,接着是种沸腾的热,很快地,她几乎不能呼吸,却挣脱不开。


    她的手腕被他束在身后。见她憋气憋得实在辛苦,他方才松开她的唇,闻香一般用鼻尖擦蹭,停在她颈侧。


    “若是再说些不中听的话,我就咬断你的血管。”


    “唉……”容喘息着,长叹,一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阿则,作为你的师父,我命都可以给你的。我既若此,容家也断然不会与你为敌,何必把皇后的位置,着拉拢外臣的最好机会,浪费在容家身上?”


    多少年了,她一直是这样做的。即便刀锋迎面,即便手无利刃,她都要挡在他面前。多少次,她豁出性命救他。这些往事都刻在他心里。生平第一次听她说出,可以将性命交托。


    他心悦她已年深日久,不能挣脱。听她此言,宛若情话。他想,她对自己的情感或许难以名状……不需要名状。


    他了解她的无情和残忍,更了解她的慈悲。


    “我不要你的命”,萧正则枕着她肩窝,显出她但见的温柔,“我只要你不离开我。”这话全然流泻于心、未加思索,把他自己都惊到了。更令他惊惧的是,此时此刻,他觉得朝政王权全无意义,唯有身边之人,才是他对俗世的全部期许。


    容鹿鸣没说话,只是用侧脸贴住了他额头,她该拿这少年、这君王怎么办?


    脱身之计、改革之策皆已定好,唯他总也不愿松手。


    “如果不是师父你,我也觉得皇后之位无甚特别,不过是可以用来拉拢个有用的门阀。可是,当你在我身边……这个位置,不可能再有其他人。”


    “阿则。”她偎依着他,说话很慢。“萧正昀人在封地桂城,桂城与西戎的边境相距不远。他的心腹正为统帅。陈兵两国交接处,可说是镇压意图谋反的土司,亦可说是在威慑西戎,这个时候,他会怎么做?林党一派,贪赃惯了的,他们会怎么做?还有宋家,此时若要稳住宋家,怕是没有比立宋淑离为后更好的法子了。”


    “我明白”,萧正则抱紧了容鹿鸣,“但是,不。我的皇后只会是你。”


    他松开手臂,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一手拂上她锁骨处的项链,项链坠子是个指甲盖大小的银盒,内里装着一粒药丸——举世唯此一颗,可以起死回生,是当年西戎皇帝赠予她的及笄之礼。


    当他为救她而重伤之时,她曾把这药丸转赠于他。他到底没舍得服用,后来又放回她项链的坠子里。


    明明常年在战场厮杀的人是她,紧要时刻,她却是连救命的药也可以给他的。


    他手指向上滑动,像在赞颂似的,抚摸着她的脖子和面颊,然后扣住她后颈,令她避无可避,又是吻。


    容鹿鸣不再抵抗了。于这尘世之间,她的归所当是马革裹尸,若得存活,也当是于山崖间为菩萨开凿石窟。若二者皆不可得,只能辗转尘世,那她的归所,恐怕就只能是在他身边。


    “你已为我考虑得这样深了。”萧正则意犹未尽,但克制着,亲了亲她嘴角。那里有个梨涡,他曾疯了一般想要触摸、亲吻的,如今,她终于在他臂弯之内。


    他静静望着她,真是奇怪,许多许多年过去,他依然觉得她异常好看,难以言表。会忍不住想要反复吻她,是种确认,更是种言辞难以承载的爱念。


    或许是因为她不再闪躲,因为她依偎在怀,掺杂在家国之思中的那一处伤痕才敢显露出来。他为此发过疯,亦动过杀心,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要靠想着倘若死了,便能与她同穴而眠,方才可以安然入睡。


    “当初,为何与我割席?”竟真的问出来了。他把心里最深的伤痕亮给她看——听凭她的裁决,是让自己痊愈,或是流血到死。


    容鹿鸣怔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反观当时的政局,她想过,他要么懂得她的做法,要么深恨。却不曾想过,他会一边恨着,一边执意不肯放手。


    她感到他尽力放缓了呼吸,右手攥得太紧,已有些微微颤抖了。而眼神没有闪躲,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他仿佛已做好了忍耐的准备,等着她把一柄锐利的剑,刺入他的心脏。


    怎么到了这个地步?


    容鹿鸣心生怜悯,低头,以掌心遮住他悲伤的眼睛。


    “当初,若唯我一人,哪怕千夫所指,我亦不会抛下你。可是,我有父、兄,我愿意陪你下地狱的,却不能够连累他们。阿则,你明白吗?”


    这个场景,萧正则曾想过无数次。他以为会听到容鹿鸣说,因为那时你不够强大,因为朝中物议太盛,所以,她才会毅然决然地与自己断交。


    他把脸埋进她怀里,声音闷闷的,“不要说这个偏殿,即便是文华殿里,亦是困不住你的,你还会一去不回吗?”


    她无言以对,用温热的手掌拍了拍他后背,像对待曾经那个少年一般。


    “不是晋国的皇帝在问你,容鹿鸣,是你最疼爱的徒弟在问你。”


    昨日还见黄叶飘落窗棂,今日骤冷,窗外玉兰开了几朵,若欲飞的白鸟。初冬了。


    昨夜醒时,容鹿鸣嗅到白檀悠悠香。萧正则叫美盼取来厚些的被衾,轻轻盖在她身上。


    他是从文华殿里过来的,修长的手指上带着批折子时沾上的朱砂气息。柘黄的缂丝盘金绣龙袍,映着月光,显出高不可侵的威严,而看向她的眼神却是温热,宛若细流涓涓。


    恍惚了片刻,容鹿鸣想,这是自己的小徒弟呀。是了,已是晋国的皇帝了,不能总叫他俯在床沿,守着自己一守一整夜。她往里挪了挪,示意他上榻来休息。


    他笑了,似有些羞涩,“你就不怕我……”


    “我们阿则是个君子。”睡意朦胧间,她似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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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那俊气逼人的面庞沾了夜气,有些凉,她用掌心暖着。


    没觉得有什么,他们从前也是这样的。夜色隐去了很多东西,光阴仿佛自他们之间流过了,又好像从未流逝。


    他的嘴唇擦过她掌心,依恋地停了一会儿,然后握住她手腕,放入锦衾。


    “你且睡着,那边还有些事要处理。”


    他转身时带起一丝凉风,容鹿鸣蓦地清醒过来。这倒像是,专门来为自己添被似的。她睁开眼睛,望着窗外一钩明月,思量着:自己明明可以离开的,换个处所谋划国事亦可。困住自己的,到底是什么呢?


    此时此刻,萧正则在她怀里,容鹿鸣想,她知道是什么困住自己了。


    “唉……”她叹息着,怀里这人不愧是自己最得意的徒弟,如斯“狡猾”。特意让她住在这偏殿,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皆能扰动回忆。曾经,那么些年月,最悲苦的日子里,她都没能抛下他,现今被囚在这些往日里,她更是挣脱不出了。


    自他即位以后,她总以君臣之礼相对,在这偏殿以外的任何地方。随他“阿姐”“师父”“鸣鸣”“容鹿鸣”地叫,她都不改己意,这是自小的教养,更是容家的规训。


    而在这偏殿里,太多往事散落在这里,不小心的一个恍惚,便会把萧正则认作当年的少年。


    在这里,幼时的萧正则因眼见母亲被赐死,又惧又悲,高热不退几乎身死,容鹿鸣来了,守了他数日,对他说过,她会保护她,不会离开她。


    在这偏殿附近,儿时的他曾遇袭,她自战场归来,入宫面圣,旧伤未愈,拼死救了他。她流了很多血,自己不觉得有什么,早就习惯了。念他会怕,曾对他言:“不必害怕,我不会死,我会守着你。”


    那般久远的话语,她从不认为是承诺,却在这里留下了回音。那棵玉兰,那几株月季皆可见证。在这里,她说不出诀别,往日种种都把她望着,她最心爱的徒弟似乎仍爱伏在她膝上。什么都不必说,随她一道闻花香,听风来,金戈铁马会一瞬地退到好远好远。


    往日的伤痛渐渐被稀释了。这里像处桃花源。


    容鹿鸣拂着萧正则发鬓,侧脸抵着他额头。


    他在等她回答,还会不会去而不返?


    她不能回答,政局的棋盘搁在她心里。没有答案,在诸事成为定局之前。


    她到底不是她自己的,她是当朝的少将军,容家的一员。指上的那行雕青细字亦刻在她心上:家国在肩。


    萧正则也不是他自己的。他们都知道。


    萧正则抬起头,看进她眼里,“不管发生什么,我的命都是你的。”


    窗外,熟悉的脚步声渐近。萧正则立即抱起容鹿鸣,放到绣墩上,自己则站到她身后。在这里,时光交叠。他仍以为是从前,自己仍是她的徒弟。


    容鹿鸣忍不住笑了,站起来,要他坐下,自己站到他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