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启航

作品:《凤傲天有不测风云

    像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他曾以为,此生与她,总还有岁月可期,却险些就此永诀。


    他不想死。


    少时初执剑时,师尊说,人越害怕,就越会失去。唯有战胜内心的恐惧,方能斩断迷障,追寻前路。


    可是,她到底不是他的前路,而是他的归处。


    她是风雪夜里,终于望见的那盏灯火;是苦海漂泊,好不容易触及的浮木;他不肯放手,他应该放手。


    他自泥泞晦暗里行来,踏遍荆棘,满身伤痕。他最心疼,同样在血火烽烟中辗转的她。上苍既予机缘,他最初惟愿将她推向干净温暖的阳光之下,从此远离尘嚣,无风无雨。


    可是,她偏要靠近。


    她来了。


    妄念既生,再难言放手。


    他脸上凉滑,是她手指拂过的触感。


    “你哭什么?”慕容青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道,“男儿有泪不轻弹的。”


    “你的……头发?”他艰难地扯动嘴角,终是发出了声音。


    “我没事。”慕容青飞快抹了把脸,别过头,“你既已没事,那我走了。”


    “为何?”燕平心一慌,忙攥住她衣袖。


    “你管呢?”慕容青咬牙切齿恨恨道,“我自有我的事要办,凭什么告诉你?”


    再者说,她的确是有事要办。燕平的症状与阿琛如此近似,她一定要再找到那个怪人,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燕平起身又想拉她胳膊,慕容青反手便是一记格挡,两人一个要挣,一个要留,竟在灵堂过了几招。


    “想走,”燕平剧烈喘息着,脸色不正常地泛起潮红,“……没那么容易。”


    “就凭你现在这样?”慕容青反问,“还能拦住我不成?”


    话音未落,燕平佝偻下脊背,一口暗红色的淤血从他口中喷出,溅在青白的地砖上,触目惊心。


    慕容青箭步上前,“燕平!”


    她俯身去扶,却被他扣住手腕。眼下不是斗气的时候,她心头一软,没有挣脱,“你怎么样?!”


    燕平摇头,用手背胡乱拭去唇角血渍,只是道:“带我一起走。”


    “……你确定吗?”慕容青问,“你要从此跟我浪迹天涯,不跟着你的师尊,留在这里当个富贵闲王?”


    燕平眸光湛湛看向她,没有丝毫犹豫:“我确定。”


    “好。”慕容青笑了。


    两手相握,十指交缠。他们相携着推开沉重的殿门。


    冬夜,月明星稀,冷风扑面。


    而门外,并非空无一人。


    女皇陛下并未起驾回宫。她始终静静地站在殿外,玄狐大氅上落着未拂去的细雪。


    看着携手并行的两人,她古井无波的眼里,无可掩饰地浮现出惊诧,随即掠过一丝如释重负,和更深沉、更复杂的情感。


    燕平停下脚步,短暂地松开了慕容青的手。他面向她,右手握拳,左手覆于其上,郑重地举至额前,继而缓缓下移,躬身——这是他最后的弟子揖礼,他轻声道:“师尊,弟子拜别。”


    “好。”


    女皇身姿笔挺如一座孤峰傲立,她受了这一礼,目光扫过两人,“如果你二人决定要远走高飞,那么这世间就再不复有燕平和慕容青的存在,你们明白吗?”


    “今日之后,无论朝野,有任何敢当冒充他二人兴风作浪者,格杀勿论,绝不姑息。”


    燕平与慕容青相视一笑,没有人在意女皇陛下的威胁。倒是慕容青拂开了燕平欲再度执回的手,上前两步,呈上了一封手书。


    “陛下,”公事公办,她用了尊称,“此乃朔风部圣女乌兰珠陈情之概要,及其部族所求。如何决断,但凭陛下圣裁。国境安定,边民和睦,总是天下幸事。”


    “朕知晓了。”女皇微微颔首,“去准备。”


    后半句自然不是对他们说的,隐在暗处的身影闻声即动,毕竟,总不好教他们二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深夜,风雪渐浓。一辆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驶过宫门,滑入夜色。


    石板路上两道浅浅的车辙,很快被新雪覆盖了痕迹,仿佛从未有人离去,也无人来过。


    *


    金陵城,望安楼。


    时值仲春,晌午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得人声鼎沸的酒楼格外亮堂。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灵活穿梭,刚给窗边一对年轻夫妻模样的客人上完菜,又去帮隔壁桌的老爷们沏茶。


    那是一伙走货的商人,嗓门大,议论起来口沫横飞,少不得喝水。


    “……听说了吗?那个海商巨贾闵家,四年前派出海的大船,前儿个自己漂回来了!”


    “船自己漂回来的?”旁人忙问,“那上面的人呢?”


    “嘿,邪门就邪门在这儿!空船!整艘船干干净净,一个人影都没有。粮食淡水都还剩不少,货物也码得整齐,可就是人全没了!”


    “这,”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怕是遇上海龙王了吧?”


    “海龙王不得连船一起打翻啊?”一人反驳道,“八成是船上闹鬼了!那些个淹死在海里的水鬼,就是要拉人下去作伴的。”


    “哎呀,邪性!听说停放那船的码头,晚上鬼哭狼嚎的,都没人敢靠近!”


    “是吗?可我怎么听说闵家当家的不信邪,正张罗着要重新整修那船,还要再出海呢!”


    “还出?不要命了?!”


    议论声嗡嗡不绝。


    窗边的女子忽然“噗嗤”笑出了声。她咬着筷子尖,压低嗓子学舌:“哇‘水鬼索命——’吓死人了,你信不信?”


    男子眉目舒朗,一派端方,只是将汤碗往她面前推了推,温和道:“那喝口汤,压压惊。”


    “我惊什么?”慕容青好笑,却老实舀起一勺,吹了吹,眼珠一转,又递到他唇边,“你早上咳了两声的,你先喝。”


    燕平微微一怔,随即就着她的手喝了,耳根泛起不易察觉的淡红。慕容青本就是存心捉弄,结果他这一不经逗,她倒也不好意思起来,缩回手心虚地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道:


    “那船肯定有问题,你说呢?”


    “是。”


    此间不过一碗暖汤、数碟小菜,与一双恰好相知的人。阳光照见食物蒸腾的热气,和他们温柔的眉眼。


    *


    甄城。


    两人暂时别过,各有事办。


    见一走快两年的昭早早平安归家,叔父昭明大喜过望,连声道“回来就好”,立刻吩咐管家摆最好的席面为她接风洗尘,叔母玉迟雪笑中含泪,忙不迭地弄来带着花苞的桃枝蘸水,非要给她拂尘祛祟;堂弟昭睿更是抱来大捆柏叶艾草,嚷着要她沐浴更衣,“洗掉外面的倒霉晦气”。


    慕容青被这阵仗弄得哭笑不得,玩笑道:“知道的说是接风,不知道的以为要炖肉。”立刻被玉迟雪“呸呸呸”了几声,说什么“童言无忌”。


    “……”慕容青汗颜地摸摸鼻子,且先泡着吧。


    晚宴设在花厅,菜肴铺了满桌,气氛热烈。昭睿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鸟,围着慕容青问东问西,她只好天南西北地给他现编。


    昭明也在询问她这两年的经历,不断给她夹菜,碗里摞得有山高。慕容青早已准备好说辞,不便讲的,只道是朝廷机密就好。


    昭家人见她神色从容,气度沉稳,虽心疼她在外不易,却也欣慰她历练成长。


    酒过三巡,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昭明最近的活计上。带着大赚了一笔的兴奋,昭明得意道:“闵家这次可真是大手笔,付的报酬,足够咱家吃用三年!”


    “什么大手笔?”慕容青问。


    “那艘传得沸沸扬扬的鬼船,你知道吧?”昭明抿了口酒,“闵老爷不信邪,重金请我过去,里里外外将那艘船探查了一番。”


    慕容青惊讶道,“叔父,你还懂造船?”


    “那当然是不懂了。”昭明直白道,“人家是让我看看会不会有什么机关夹层把人藏起来,又或者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能让船自己开回来。”


    “结果呢?”


    “啥事没有!”昭明放下酒杯,眼睛发亮,“我把那船仔仔细细检查了三遍,什么问题都没有。人肯定是不在船里的,去了哪我也不知道,不过,那么好的船,闵家怎舍得荒废?”


    “他们便请我给船上加装些机关,做些防护,为的是下次防患于未然。”


    “闵家还要出海?”昭睿好奇地插嘴,“女皇陛下又不痴迷长生不老,从前他们不是不想去找海外仙山吗,怎么现在倒还上赶着?”


    昭明道:“或许是这一趟,船上带回来了什么东西,让闵家动心了吧?我上船的时候,发现他们把箱子都搬空了。”


    “要知道海外除了仙山,还有未知的陆地、新奇的矿物和花草呢!想当年太祖皇帝不也是扬帆出海,才带回‘通天藤’那样的神物,奠定我朝基业?指不定闵家也想有所机遇呢!”


    慕容青听着,心中愈发起疑,面上只含笑点头,又给昭明斟满了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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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甄城西郊,观山亭。


    晨曦初露,山岚未散。慕容青依约而至,本以为只燕平一人,却见凉亭石凳上还大喇喇坐着个熟悉身影——阿琛竟也在,还悠闲地正嗑着瓜子。


    她脚步微顿,手已按向腰间。


    “等等。”阿琛头也不抬,吐出两片瓜子皮,“累了,不要晨练。”


    慕容青默然,她早该想到的,凭那座狸猫雕像,阿琛就与云天教脱不了干系。那时闵家“凑巧”请到祁溪下地宫,恐怕也少不得此人“举荐”。


    只不过,他看起来也并不像是受人驱策。她对燕平使了个询问的眼色,对方眨眨眼,很无辜的模样。


    看他们眉目传情,阿琛略感不适地收起瓜子拍了拍手,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闵家正在招募水手出海,你们要不要一起来?”


    “你回闵家了?”慕容青眉头一皱:“出什么海?”


    “你说呢?”阿琛站起身,指向燕平道:“他那时的状态,叫做‘亡寝’。”


    慕容青心头蓦地一紧。


    “这是两生花引发的假死,一次比一次凶险。”阿琛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什么无足轻重的事情,“头两次发作的时间会很长,间隔的时间也同样会很长,在两年以上。”


    “从第三次开始,昏睡的时间会缩短一半,只有三天,但每年都会发作一次,从第七次开始,昏睡一天半,每半年发作一次……以此类推,到后期每个月都会发作。”


    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慕容青盯着他:“你为何如此清楚?”


    阿琛道:“因为我与你们不同,服下的是完整的两生花,这个副作用,我已经发作过很多次了。”


    “两生花世间仅存一株!”慕容青难以置信,脱口而出道。


    “是这个世间仅存一株。”阿琛似笑非笑,“有没有可能在另一个地方满地都是?”


    慕容青惊愕之余骤然明了:“海外仙山……你去过?你在那里服的花?”


    “那个地方叫做‘方寸间’。”阿琛目光投向渺远的群山,“他既已发作,你恐怕也不会远。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唯有去到问题的源头。剩下的,我所知也不比你更多。”


    听出他是不愿再多讲,慕容青静默片刻,还是问出了深埋心底的疑问:“你究竟是不是我二哥慕容枢?”


    阿琛避开她的目光,眼底总算是浮起一点波澜。


    他说:“我不知道。”


    *


    两个月后,沧澜港。


    初夏的阳光将繁忙的港口照耀得一片炽热,这里不愧为大梁第一海港,千帆云集,舳舻相继,无数货船装卸着货物,渔船则载着满满的渔获归航。


    港口最显眼的位置,停泊着那艘新修缮的“鬼船”,它如今焕然一新,船身高耸,三根主桅笔直向天,帆索如织。


    船身被漆成深褐色,船首以精铜包裹,雕着狰狞的镇海兽首,阳光下熠熠生辉。


    经过昭明精心加固和增设机关后,整艘船望上去非但无半分阴森,反而更显坚固,气度恢宏。船帆上巨大的闵家徽记迎风招展。


    与叔父叔母费了好一番口舌,她这才说服家人出海游历,临别前,她特意嘱咐昭睿代她送出两只报平安的纸鹤,一只送往云从住处,一只送往方知画家中。


    登船时,慕容青碰到两个老熟人——这次的船主闵宴,和鬼手徐生,他们一个擅长医术,一个能定位方向,的确是很适合的人选。


    “起锚——升帆——!”


    嘹亮的号令响起。沉重的铁锚被绞盘缓缓拉离水面,主、副帆次第升起,吃满了风,猎猎振响。船身微微一动,破开碧蓝的海水,缓缓驶离码头。


    慕容青独立船舷,凭栏远眺。故土在视野中逐渐模糊、淡去,终化作海天之际一抹苍青的细线,若有若无。


    深吸了一口清冽的海风,她悄然释怀。


    这半载所见,大梁生机蓬勃,隐隐显现出盛世的气象。就算是太祖皇帝复活,也未必能比今时今日的女帝做得更好。她不必再为没有完成家族的使命而自责,这个时代,已经迎来了它所需要的英主。


    肩头忽然一暖。


    燕平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将一件外袍轻轻披在她肩上,手指拂过她额前被海风吹乱的发丝,那一缕白,被他绕在指尖,温柔的,缱绻的。


    他并未多言,只静静立于她身侧,两人一同望向前方——那里海天一色,浩渺无垠,偶有白色海鸟掠过,而这艘船,正劈波斩浪,向着光明之处,稳稳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