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黎玲玲才冷静下来，红着脸不好意思：“我打扰你们团聚了。”


    “没。”陈家囡很笃定：“情绪发泄出来，该笑就笑该哭就哭，多好。佐证咱们逃荒结束了，现在能琢磨吃饱喝足，品喜怒哀乐了。”


    情绪在乱世，都是奢品。


    黎晓雯不太理解，暗暗记忆着。但观察着长辈们微笑的脸庞，她便克制不住与有荣焉的昂首挺胸：“娘说得对。”


    黎玲玲：“对！”


    “好了，你们在依依不舍下去天都要黑了。家囡你赶紧进去，收拾好东西，好好干活。”黎光宗做了最后的叮嘱，便带着一行人率先上车。


    接替赶车的黎琮听得一声“赶车”的命令，他捏紧了缰绳，“吁”得一声扬鞭。


    驴飞快跑动着。


    黎晓雯后知后觉，回眸看着尘土飞扬遮掩住的人影，渐渐人影都看不见的陈家囡，有些畏惧的看着黎光宗，怯怯：“祖父，我们不是丢下娘。娘是有活计了是不是？”


    话到最后，似想起了什么糟糕的过去，她声音都有些颤。


    黎光宗见人眉眼间的惊恐，心中都有些恼恨，但事情已发生。他眼下作为祖父，能做的也就是安抚，一声声的强调他们没有丢下陈家囡，反而陈家囡比所有人都有出息率先找到了活：“你娘很优秀找到了活计。还叮嘱你玲玲姐带你去杂货铺，咱们买红枣补一补。”


    “真的？”黎晓雯哪怕知道祖父很有威严值得信赖，但还是想要得到更多的笃定。她不由得转眸望着黎玲玲。


    黎玲玲拿着银子诉说陈家囡的厉害。


    黎晓雯又眼巴巴的看着赶车的黎琮：“琮哥哥，是这样吗？”


    黎琮回眸看着眼圈通红的黎晓雯，沉声：“晓雯，是这样的。你娘是为了你，为了咱们一家过好日子，去奋斗了。你数着日子，到时候我们陪你一块来接她，好吗？”


    黎晓雯看着黎琮空荡荡的手臂，想着人奋勇为她挡掉一刀的画面，信赖的点点头，哽咽着声：“好。数着日子做豆腐，接娘。”


    “对。”黎琮温柔着回应，视线落在黎玲玲还没收回去的银锭，心中却是愈发惶然无措。玲玲是他的妹妹啊，他几乎看着长大的。


    妹妹鸡蛋都能省下来，也不愿爹娘花钱买头花，现在拿二婶的钱却毫不犹豫的。哪怕有大灾过后大福的说法，可性子变幻也太快了。


    二钱银子啊，叔祖父在场的情况下，她怎么有胆子不经长辈许诺就应下来？


    思忖不出个结果来。


    黎琮想要摒弃左右念头好好捋一捋思绪。但撞见前来的一队难民，那种麻木又狠厉的眼神来袭，他一个激灵，又咬牙压下心中所有思绪，开始戒备，警惕道路两旁。


    黎光宗也捏紧了木棍，目光定定的看着他们来时的道路。边防止某些流民忽然暴起希冀，边希冀能遇到与陈家囡一样寻活计的女眷。


    可翘首盼了又盼，流民队伍快都开不见了，都快到道路驶向县城方向了，他才看到一个拄着拐杖，面色红肿，明显被打过一巴掌的女子。


    黎光宗示意黎琮速度缓慢些。


    见状一直警惕周边的黎玲玲追随黎光宗的视线看向行走的女子。见人走了三十来米，黎光宗才示意黎琮正常行驶。


    她因此纳闷低声询问缘由。


    “看看是不是去安置营的。琢磨琢磨考核到底难不难。”黎光宗诉说自己的揣测，也是希冀黎玲玲有些心眼：“我看她行走身形自然一瘸一拐的，应该不是故意装惨。”


    黎玲玲都没想到老爷子竟然还提防这个，“这？”


    “咱们不也厚颜无耻，甚至还让你娘你哥用残疾卖惨吗？”黎光宗气得点了点黎玲玲脑门：“能在乱世活下来的，还识文认字的女人，要是能被打成这样。不是卖惨，那就是这家原先是走了狗屎运发家，才能让女子跟着认字。”


    被戳脑门的黎玲玲只觉黎光宗这动作亲昵，像极了自己盼着过的爷孙和睦日常点滴。她带着眷恋还头靠近碰了碰黎光宗要收回去的手指：“您再搓一下，我长个记性。”


    黎光宗：“…………”


    被狠狠戳了三下脑门的黎玲玲佩服的双手大拇指点赞。赞叹后觉得老爷子口吻还是有些紧张，担忧独自在安置营的陈家囡，她宽慰：“二婶娘非但学识渊博，她也有跟这您管理整个宗族后勤的经验！”


    若是穿越前辈政策制定，手下人执行到位。那理论和实践兼备的陈家囡当个基层小吏应该没问题。


    乱世过后的识字率本来就不高啊！


    尤其是女子认字！


    黎光宗嗯了一声，对黎琮道：“先去杂货铺买红枣。归家拿豆腐后，万一有些村里人酸盯着咱们，反倒是不安全。”


    “眼下还没稳当。村里人问起来便说不知道待遇如何，只愁考核。”


    众人肃穆应下。


    与此同时，陈家囡顺着管教荣夫子的指引来到自己分配的床位。


    有些茫然的眨眨眼。


    映入眼帘的床榻很是奇怪。


    “上床下柜，是工部研究出来的新款式。”荣夫子打开衣柜大门：“下面可以挂衣，上面摆放可折叠的衣物，也可放置私人物品。可上锁。”


    “等你们宿舍所有人来齐了，会发放锁。”


    “多谢荣夫子指点。”陈家囡道谢，目光落在桌案上。


    顺着陈家囡的目光，荣夫子继续介绍：“桌案可以写字。这侧边书柜可以放书。煤油灯等会宿管也会统一发放。”


    “若是觉得宿舍内灯光晦暗，也可以去统一的自习室自习。”


    “食堂……”


    听完这声声带着大手笔的介绍，陈家囡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口水：“夫子，民妇斗胆，我们是做正经的活计吧？”


    说完她怕人误会，赶忙道：“先前我听闻过，据说南边有很多人养着扬州瘦马当养女，然后花大价钱培养……”


    迎着荣夫子望过来的厉色目光，陈家囡沉声将自己的害怕表达清楚：“新朝政策太好了，好的我都有些害怕。”


    见人面带恐惧却还是迸发出勇气将自己的担忧诉说清楚，荣夫子嘴角一勾：“敢于提问说出心中困惑，很不错。”


    “你这担心可以理解。毕竟前朝晦暗。”


    “不过我们大周朝不一样，政策是实打实的好。”荣夫子傲然：“而你能识文断字，那么你就该信自己有这个能耐获得这样的待遇。”


    “想想你若是男儿，你但凡府学高中便可以入县学读书是不是？”


    “是。”


    “甚至县学府学中名列前茅者可以成为廪生，享受廪米等补贴，是不是？”


    陈家囡见荣夫子不屑的模样，郑重的点头：“是。”


    顿了顿，她大着胆子试探：“您的意思是，我们通过考核后，享受这些待遇就好像廪生，是理所当然？”


    “举一反三一点就通，很好。”荣夫子望着陈家囡面目欣赏：“好好学习规矩备考。说来你们这一批也是幸运的，权当军中招聘，走的是军伍事业编。日后规矩定好了，女吏名额都得朝外公布，竞争便激烈了。”


    “多谢荣夫子告知，民女定然奋斗力争日后能对着您称一声属下。”陈家囡弯腰行礼。


    荣夫子闻言朗声大笑：“很不错。你且休息。等听到铜锣声前来广场聚集。”


    “是。”


    陈家囡送走荣夫子后，抬手摸了摸书柜衣柜连成一体的柜子，眉眼间带着思索。她家是木行，公爹也有木匠手艺，换句说她也耳濡目染懂不少相关技艺。可从未想过衣柜书柜还能这般凝聚成小小的方寸之地，却不见任何凌乱。若是这样款式能够带回家……


    想着，陈家囡环顾四周队列的两排床柜，眼里的光芒更甚。


    携带好自己身上藏着的一钱银子和十个铜板，她出门打听能否去当铺。得到笃定回应后，陈家囡鼓足勇气排队。


    片刻之后，她昂首望着柜面的小哥，询问能否当方子。


    “方子？有家传的手艺最好还是留着。毕竟秘方一旦给出去便是死当，永远无法赎回。”柜台小二和善道：“眼下困境是暂时的。朝廷有诸多扶持移民安家落户的政策在。”


    “谢谢。”陈家囡感谢过后询问：“像食物的方子是不是死当后自己再也无法制作出售？”


    “这是自然。”


    陈家囡唇畔紧抿：“有人出售过食物方子吗？如何评价方子价格？”


    见来人似乎铁心要当方子，小二面色一沉，解释相关规矩：“我们是朝廷管辖的当铺，评价自然也有体系。请的是大名鼎鼎的新东方学院一级厨师和后勤采购来点评。会从食物是否容易上手制作、原材料售价、以及世面上有无相同方子，与新东方学院目前收集到的方子有无秘法差异。比如说红烧肉，这家家户户都会备的，便不值钱。”


    “多谢您。”陈家囡弯腰行礼：“我再想想。”


    感谢退出当铺后，她眺望着武清县县城方向，迫切想要知道目前红枣多少钱一斤。


    不然恐怕为了房子，真需要阿胶膏这么奢侈的方子。


    到达杂货铺的一行人看着今日十五，人相比往日热闹些，偌大的杂货铺都有些喧嚣了，不由得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希冀。


    于是们便寻找相熟的小二，询问最便宜的红枣价格。


    “你们倒是知道先养好身体。眼下红枣价格也是严格管控着呢，最便宜的六文钱一斤。”小二笑着介绍。


    “那来三斤，不，五斤红枣！”黎光宗听到价格狠狠松口气，颇为阔绰道：“家里人多都得补一补。”


    黎玲玲积极举手：“我来付钱。”


    “这账要另外计算的。”


    末了她还跟黎晓雯强调要做好监督工作。


    黎晓雯应下：“祖父，便宜的话，能多买斤盐吗？娘说过盐水能够补身体，让您不那么累。”


    祖父听得感觉自己比喝一百斤盐还管用，柔声应下一声好，带着无奈跟小二感慨：“我家儿媳，不，目前也是我闺女孝顺。她自己进了安置营找活计，一听到能提前领月俸，就眼巴巴的先给我们，是千叮咛万嘱咐。”


    小二闻言目光都带着佩服：“能被军中挑选进安置营，那定然也是识文断字，日后没准能够当上有品级的女吏呢。黎老，您好福气啊！”


    “女吏，还有品级？”黎琮不敢信。


    “我们西北谁不知道？皇上昔年下令筹备女军。”小二抱拳，带着炽热可见的佩服：“非但从军户中选拔，也面相大户招揽女人才呢。一开始有不少腐朽老头指指点点，可后来女军师研发出威力更猛的炮弹，还有新东方学院的女院长掌管了食材，做出天下美食；还有继承上好的女船王扬帆起航跟海外做生意，带着人赚得盆满钵满，便让所有人都不得不佩服女子也能顶半边天。


    “故此我们西北人士都以家中女眷能够被选拔女吏为荣呢！”


    黎光宗听得佩服不已。


    这武器，这后勤吃喝，甚至钱，竟然都是女子掌握？


    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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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女户日后真有些出路！


    黎玲玲边佩服边没忍住揣测万千：穿越前辈倚靠的左右手都是女孩子，莫不是自己也是女的？


    在一旁静默的黎琮听得一连串巾帼英雄事迹，眼角余光看向满面写满佩服的黎玲玲。望着人双眸迸发的希冀与憧憬，他又觉自己先前那些狐疑有些可笑。


    这世上那么大，女子都能顶门立户呢，还才智不输给男儿。


    历经观音土胀气却运道好遇上了新朝成立官老爷来安民，黎玲玲有些机遇是理所当然的。


    感慨着，黎琮便挂念豆腐摊一事，环顾店外，见外头还是空空荡荡的，无人摆摊。他眼神带着催促看着黎玲玲。


    黎玲玲看着屋内潜在顾客也心急切呢，寒暄两句后，便付红枣的钱以及黎晓雯提及的一斤粗盐。


    购买后，她明目张胆盯着小二入账，还跟人核对：“我们目前距离会员也就四十八文了！”


    “放心，给您记着呢。不信您家账房先生可以来核对！”


    “要核对的！”黎玲玲笑着：“我们还要跟您学习如何核对账目快呢。”


    寒暄奉承两句后，一行人飞奔归家。


    满满当当的五斤红枣都顾不得了，黎光宗三言两句交代过后，便催问豆腐进度。


    “现在才出了两锅。能卖的恐怕就只有十斤，还有五斤的豆浆。”何翠花道。


    “先装车。我们去城里试一试。”黎光宗拍案：“今天村里别卖了，也省得有人各种打听安置营的事情。”


    说完又招呼黎玲玲把一钱银子直接藏人最多，捕兽夹也安置最多的厨房。


    “剩下的钱带身上，方便找零，以及我们还要买最新一批的黄豆。”


    所有人都应下，各自忙碌。


    一炷香之后，黎玲玲和黎光宗、何桃花带着黎晓霜前往杂货铺。


    在江州车上撑起干净的展台后，黎玲玲观察店内境况。见几个衣着整洁的妇人离得远远的，都不用小二介绍，闷声购物。


    见状她吸口气，笑盈盈的端起托盘，也让王翠花帮忙。十分阔气的舀了八份豆浆入内：“几位小二哥辛苦了，尝尝。我们自家磨的。谢谢你们大恩大德让我们摆摊，给我们这些外来户有个闯一闯的机会。”


    购物的妇人们齐齐身形一僵，有个胆大的鼓足勇气回眸看向黎玲玲，敛气凝神。


    虽然大周政策极好，哪怕这些小二看着极其亲切，可是一开始城池被攻破后是人头滚滚啊！


    眼下这瘦弱的女人，竟然敢这么笑语晏晏的跟杀胚说话？


    小二们纷纷拒绝：“我们有规定不收百姓一针一线。”


    “我们可是国企员工，待遇好得呢！”


    边说怕人不信，还有小二去请掌柜。


    沈掌柜听完前因后，嗅着入鼻倒是浓郁的豆香，和声再一次强调政策后，道：“你要感谢就感谢朝廷感谢皇上！”


    黎玲玲立马看眼老娘。


    “沈掌柜，我是恨不得日日夜夜供奉着皇上。您别嫌我僭越，这皇上比天神还天神啊！”王翠花扬着调子感谢皇上，诉说自己作为一个残疾人本来都想一死了之免得拖累儿女，结果听到活着能够月月有免费的米粮可以领，听到黄豆价格被严格控制……激出的求生意识。


    说到激动处，乡音都冒出来了。


    最后她情真意切下跪，涕泪横流：“感谢皇上感谢大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大周万岁万岁万万岁！”


    黎玲玲跪地，跟着呼喊万岁。


    沈掌柜看眼某些驻足的妇人，见人时不时回眸，眼里带着探究。他再看向飘向的豆浆，感觉自己似乎都要被这精明的摊主给利用了。可偏偏王翠花也的的确确是残疾，说得话也朴实，像是发自肺腑，有感而发。


    感慨着，他跟着跪拜后，搀扶激动的王翠花起身：“在老朽没收到政令前，你们只要保持位置整洁，我既许你们摆摊，便是可以摆摊。”


    “不用这些礼。”


    “今日凑巧了，我购买这几杯，给诸位开个张，图个吉利。”沈掌柜扬声，朝驻足的妇人们抱拳：“也请诸位做个见证。这几杯豆浆是我自己花钱购买。”


    “这怎么使得？”黎玲玲推却：“闹得我们厚颜无耻专门挟恩逼您。”


    “那——”


    “那不如我做个小二，给诸位客人姐姐介绍一下物品？”黎玲玲笑着：“我一个女孩子，给夫人们介绍，大家或许购物多多呢。当然也是我小小的奢念，有些佐料我眼馋了好久，自己买不到，可以给夫人们推荐一二。”


    活嘛，就这样见缝插针创造出来呢！


    沈掌柜是真奇了：“你介绍？”


    “我们顾客自己聊天，也没规定不可以吧？我又不是卖货了管您要提成。”


    “你知道物价吗？”


    “这标签上都有写！”黎玲玲昂首：“我还知道为了稳定物价，为了百姓们能够过上日子，能够休养生息，还严格控制物价呢。比如黄豆，我们最熟悉的黄豆呢，想要多购买些让您给个折扣，您都说不行，是朝廷严格管控的，是四文一斤，甚至豆腐豆浆的价格都有管控，是为了让经历乱世的百姓能够喝上一口价廉物美的养生之物调养身体，还有我们今日刚话大价钱购买，补血养气的红枣……”


    “相比传闻，这些实打实的好，我看得清清楚楚，我们一家都得到实惠，比前朝好一百倍！”黎玲玲最后总结的铿锵有力。


    沈掌柜想拒绝都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正踌躇时，就听得沙哑的一声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