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渝回首望去。


    来人一身连珠纹石榴红襦裙，配墨绿色褂袄，梳着当下最时兴的流云髻，眉间一抹梅花钿，脸颊飞过一丝绯红，衬得面若桃花，娇艳欲滴。此刻，明眸中含着点点笑意，声音洪亮。


    “若女子也许外出捕贼，岂不是我大庸无男子可用？”


    夏渝见人衣着华丽，入守卫森严的大理寺也如无人之境，反驳的话压在嘴边，低眉顺眼行了一礼后，默不作声退至一旁。


    难搞的差事还是丢给上司解决。


    “庆阳长公主安康。”


    顾景深不便起身，躺在床上行礼，夏渝跟着又行了一次。


    庆阳摆了摆手，嫌弃的撇了一眼顾景深，目光依旧落在夏渝身上。


    “你说说，为何女子也能成为捕贼官？”


    夏渝瞅了瞅顾景深的脸色，见无异样，斟酌了一下词句道。


    “谁说女子就该呆在深闺，女子亦有报国之向。上有为今圣护驾的前皇后，下有分散在各行各业的普通女子，女猎户、女铁匠、女夫子、女绣娘。”


    “谁说女子就不能科考，不能参与被男子垄断的行当，我们当是要证明，这社会不仅是男子的，也是女子的。”


    完了，小心翼翼撇了眼庆阳。


    庆阳点点头，扬起眉头。


    “听闻你前是奴籍？难得有这般想法，若是日后遇见难事可去长公主府寻我。”


    夏渝松了口气，原来这长公主不是来找茬的，她点点头，依旧老老实实立在一旁。


    “夏大人！”


    门外传来陈立鬼喊鬼叫的声音。


    “少卿在寻你！快些过来！”


    夏渝福了福身，转身出去。


    侧边单独开了个小房间安置谢怀玉与小生。


    因着大理寺没有女衙役，小生不便在此处生活，在找到她家人前会生活在淮南王府，由老夫人照看。


    此时的谢怀玉躺在病榻上，双目紧闭，额上迸起青筋，头疼欲裂，手中拿着一本卷宗，五指紧握。


    夏渝进来时，他睁眼看去，眼眶中满是红丝。


    “大公子。”


    夏渝见状担忧他的身体，将卷宗抢走，把手推进被窝里。


    “您要好好保重身体，此案我会时刻关注，小生那边我也会时不时回去看看，您就安心养着。”


    谢怀玉摇了摇头，声音沙哑道。


    “小生她娘行的福礼，因过于繁复，京中只有高门贵女学。近年失踪案中出生世家的，唯有平康侯府幼女梁茂春，你且去侯府走一趟，让熟知其特征的嬷嬷和丫鬟，明日跟随衙役同去送吃食，辨认一下。”


    “是。”


    平康侯府得了信，由世子伪装过后亲自去往地下宫殿辨认，夏渝带队前往。


    浅草村村口今日莫名热闹起来，惹的众乡亲聚集在此交头接耳。


    一排衙役立于村口处挡住众人的视线，另一队则由洞口往下爬，并携带吃食、衣物及一些日用品。


    夏渝闻过多次那恶心的味道，心中稍有些准备，其他衙役则不然。


    一进入洞口，便自喉咙中翻上酸水，眼眶瞬间通红。平康侯世子更是千娇万宠长大，不曾闻过这般酸爽的味道，一时间没忍住，爬出洞口呕吐。


    “小妹果真在此？”


    他问道。


    一旁的衙役回答道。


    “只是辨认，世子殿下，切忌暴露身份。”


    平康侯世子在外深吸几口气，一头扎进洞中，夏渝在下方接应他。


    “世子可还能忍受？再往里一些味道会更大。”


    “行。”


    为了小妹。


    见夏渝面色如常，他真心实意夸赞道。


    “不愧是少卿亲自举荐的理正，虽是女子，但也比过了大多数男子。”


    夏渝笑了笑，提醒道。


    “少卿让我叮嘱您，里头的娘子们容颜尽数被毁，出去后切忌乱讲扰了娘子们清名，若让大理寺查到定要向圣上讨个公道。”


    “那是自然。”


    他好脾气的应道。


    大殿内，蓝娘听见声响，起身查看。


    见夏渝带了三个衙役提了大包小包过来，忙迎了上去。


    “您……”


    “世子殿下担忧娘子们在此吃不着好的，派我等每日送些新鲜蔬果、各色酒菜，今日我来带带路，明日开始我便不来了。”


    不等蓝娘问话，夏渝抢先道。


    “小生已安置在了淮南王府，由老夫人亲自教导，你就放心吧！”


    “好好好。”


    蓝娘挥了挥手，示意衙役们将东西堆在门口，几位娘子见状，戴着青面鬼脸凑了过来，分发起许久未曾吃到的佳肴。


    众人刚出洞口，平康侯世子便哭出了声。


    “小妹确在此处，后头一娘子腕间有一块淡红色的胎记，状若鲜艳欲滴的桃花，我见着分明，是她没错。”


    夏渝闻言，安抚了两句后回到大理寺报信。


    今日的大理寺依旧热闹，听闻大理寺将要招募女衙役，多的是围在门口看热闹的。


    哪怕是下月才统一招募，也众说纷纭。


    “为何反对的声音不是自上而下，而是自下而上？”


    夏渝不懂，都道改革的开端是民众，可大庸改革的开端却是自皇室开始。


    谢怀玉没多解释，只是望了望外面汹涌的人潮，淡淡道。


    “你会知道的，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谢怀玉也很无奈，这事叶汀兰下了死命令不准他们说，只道机缘来的那天夏渝会自己知道。


    议事厅内，伤还未好的两人依旧坚守在岗，开始处理少女失踪案的后续。


    根据现有的证人和线索，虽未发现圣莲教据点如何正面出入，但可以从地下宫殿潜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养伤多日的青木将会代替两人保护夏渝的安全。


    这次行动除了大理寺衙役、守城军还有皇城司暗卫为众人保驾护航，力图一举铲除圣莲教。


    *


    浅草村村民被临时安置到了附近的村寨，大理寺派巧匠将洞口扩大时，萧居棠亦得到了消息。


    “能从那要命的地方出来，还真是有点本事。”


    他摇曳着扇子，指尖在淡绿色琉璃酒壶上划过，随即伸出鲜红的舌，舔了舔不慎滴落下的酒渍。


    “脸皮厚的常见，给脸不要脸的倒是少见。既然他们要打，我们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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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起来，撑着龙头拐慢慢走向万人坑。


    “烧了。”


    “是。”


    万人坑自圣莲教接手以来，在四周涂满了硝石，就是防备着有人从这面攻入。


    随着滚滚浓烟的升起，萧居棠满足的闭上眼睛，陶醉在令他心旷神怡的香味中。


    歘的一声，伴随着无数利箭破空而来的响声，一把系着红丝带的袖箭被一旁的护法打落在地。


    萧居棠抬眼望去，碧瓦朱檐上立着无数黑衣暗卫，手持箭弩，脚踏铁盾，死死盯着中央这一圈逆贼。


    萧居棠惊讶地扬眉，转念一想，又露出无奈的笑。


    竟是这般容易被识破的计谋。


    大门被人狠狠踹开，夏渝带队冲了进来，青木则持剑护在她身侧。


    最初相遇时，萧居棠就用幼稚的计谋将她骗去春花楼，那将他抓捕归案时，也要用最浅显的计策让他成为那瓮中之鳖。


    出人意料的是，萧居棠极其手下并未反抗，见人进来老老实实缴械投降，一脸挑衅的看着他们，象征性的敷衍几句。


    “哟，这不是大理寺理正吗！我们都是清清白白的老百姓，怎惹得您大驾光临！”


    “若有需要，传唤一声就是，何苦这般兴师动众。”


    意料中的埋伏没有、陷阱没有、反抗没有，有的只是圣莲教众人安分守己，透出清光的眸子。


    没人想到作恶多端、高手如云的圣莲教竟是被这般轻易地歼灭。


    大理寺审问大堂内，不论何人跪在此处问话，皆是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


    萧居棠跪在一侧见手下来来往往，百般无赖的望向上首一脸严肃的顾景深。


    “放弃吧，他们什么都不会说的。”


    “我们相信只要守住这个秘密，来日转世，皆会大富大贵、封侯拜相。”


    “故而......与其试图撬开他们的口，不如与我叙叙旧，三弟。”


    顾景深疑惑地盯着萧居棠的脸，不明白两人有何旧可叙，他从未见过长得如此妖艳的男子。


    “才几年不见，就将我忘得一干二净？你们俩还真是贵人多忘事，真令我伤心。”


    他失望的落下眸子，淡淡开口。


    “我们自小一同玩耍，我年岁最大，故而时常主动带着你们仨出去玩耍，监督你们完成课业。”


    “我们分别那日，你不在，你说要去城郊取最鲜艳的牡丹花赠与我......”


    那年的春比今日还冷，鹅毛大雪飘过了整个春，京城银装素裹，透出缥缈萧瑟的气息，但淮南王府依旧红火热闹。


    四位小公子在园中奔跑玩闹，小顾景深见着萧条的花园忽而嘟起嘴闷闷不乐。


    “怎么了，三弟同大哥玩耍不开心吗？”


    小顾景深摇摇头，指着他平日里最爱看的一株牡丹道。


    “兄长明日束发，我本想摘下这最美的一株牡丹赠与你，但它一直不开，我有点难过。”


    “为何要赠与我？”


    小萧居棠将落在他肩头的薄雪轻拍下，搓了搓冻得有些红肿的手，心疼的看着他。


    “因为，世间万物唯有牡丹配兄长，高贵、典雅、璀璨。”


    “我最爱兄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