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时候，将近十点。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暖黄一片，像是把外滩那层冷光一下子隔在门外。屋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轻轻的风声，和两个人鞋底落地的细响。


    陆澈把她放下来，顺手把那双高跟鞋搁在鞋柜旁。鞋跟细得像针，鞋面那圈铆钉还在灯下泛着冷光，漂亮，但一点都不讲道理。


    他从鞋柜里抽出一双软拖鞋，放到她脚边。


    “换这个。”


    沈然低头换鞋，脚踩进去的瞬间，肩线肉眼可见地松了一点，像终于允许自己卸载。


    她站在原地没动，低头看了眼脚后跟。


    “还行。”她说，“没再流血。”


    “创可贴起作用了。”陆澈语气平，像在陈述一个被验证的结论。


    沈然“嗯”了一声，走到客厅两步就停下，直接坐进沙发里。后背一靠，整个人像被拔了电源，连呼吸都慢下来。


    “我不想动了。”


    “那就不动。”陆澈把外套挂好，声音不紧不慢，“喝水吗？”


    “要。”


    他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沈然接过来，喝了两口，喉咙里那点干涩才下去。


    沈然缓了几秒，才慢慢开口：“今天这种场子，其实比加班累。”


    “看出来了。”


    “哪看出来的？”沈然抬眼。


    “你话少。”陆澈说，“而且走得很直。”


    沈然笑了一下：“这也能看出来？”


    “你累的时候，就会特别规整。”他说得很自然，像早就观察过很多次。


    沈然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节还收得很正，她没说话，只把自己往沙发里又靠了一点。


    “那你刚才还让我走。”


    “我给过你选项。”陆澈声音很稳，“是你自己选了‘忍’。”


    “你这是甩锅。”


    “这是事实。”


    沈然轻哼了一声，把水杯放到茶几上。


    过了一会儿，她撑着沙发站起来：“你先还是我先？”她指着浴室。


    “你先。”


    她回头，打量了下他几乎贴身的衬衫：“你不难受？”


    陆澈把外套挂好，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衬衫，领口因为一路背她有点皱，袖口也沾了点灰。


    “我等你出来再洗。”他说，“不然你脚不方便，真摔了谁捡你。”


    沈然挑眉：“你现在怎么这么会管。”


    “我这是风险管理。”陆澈面不改色。


    沈然被他一句话堵住，没再争辩，拎着睡衣往浴室走。


    门关上，水声响起。


    陆澈站在客厅没动，视线扫过那双高跟鞋，又落到茶几上她没合上的电脑包，停了两秒。


    他抬手解开领带，松了两颗扣子，像终于把那层“今晚要得体”的壳卸下来一点。


    等沈然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湿着，穿着浴袍，脚步慢。


    她走到客厅，一眼就看见陆澈已经把电脑放在茶几上，电源插好了。


    沈然停了一秒：“你这是默认我还要写？”


    陆澈抬眼看她：“你不是说，敲代码能放松？”


    沈然没反驳，只是走过去坐下，顺手敲了两行，又抬头看他。


    “你还不去洗？”


    陆澈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口，像想起什么，又回头补了一句：


    “别再穿那双鞋了。”


    “那鞋很贵。”沈然下意识反驳。


    陆澈停了一下，语气仍旧平：“你也很贵。”


    沈然：“……”


    浴室门关上，水声很快再次响起。


    客厅只剩电脑风扇的轻响，沈然盯着屏幕，敲着敲着，自己都没意识到嘴角弯得很自然。


    —


    普通的上班日。


    例会刚结束，沈然给梁家驹发了一张昨晚拍下的标的物合照，备注一句【已拍，细节晚点同步】。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却突然开始狂震。


    【沈哥！你们这是干嘛呢？！太甜了，我都要sugarhigh了】


    【是带陆教授参加活动了吗？】


    【你们这进展不错，我还有一个月就出组了，我要好好审审你】


    沈然看了一眼，第一反应是自己错发了人。


    她点进和梁家驹的聊天框，确认图片和文字都在原位，这才慢半拍地回了个：


    【？】


    手机刚塞回兜里，口袋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夏栀的头像已经把通知栏挤满。


    点进去，是一串连着弹出来的消息，语气一条比一条兴奋，显然完全没打算给她任何缓冲时间。


    沈然没回。


    她先点开了夏栀甩过来的链接。


    那条视频是中午被顶上来的。


    本地生活号，封面截得很随意。一帧夜色，一截西装裤脚，还有便利店门口亮得过分的白光。


    标题却写得很笃定——


    《别人家的男朋友》。


    画面一开始晃了一下，明显是路人随手拍的。镜头跟着移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靠近，最后还是没忍住，定在便利店门口。


    男人穿着深色西装，半跪在地上。


    动作很利落，没有多余停顿。


    镜头慢慢拉近，几乎是怼着他的脸拍。那张脸被放大到有点失真，五官却依旧清晰，冷调的轮廓在冷白灯下显得锋利。


    镜头外有人压着声音“哇”了一句。


    再下一秒，他起身，把人背了起来。


    女人的脸没拍清，只能看到一截手臂搭在他肩上，很安静，没有乱动。


    画面随着他往前走轻轻晃着。外滩的夜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背景有点糊，但那个背影很稳，步子踩得很实，连节奏都没乱。


    视频不到一分钟。


    评论却已经滚得很快。


    【这什么级别的男朋友，还这么会照顾人】


    【我宣布小姐姐赢麻了】


    【看背影感觉也是富家千金，站一起好配】


    【建议所有没老婆的男人来学】


    【豹豹猫猫我出生了】


    沈然看了五秒，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会议室里有人起身收拾东西，椅子在地上轻轻拖了一下，声音很短。


    过了一会儿，她又把手机翻回来。


    这次她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一点。


    西装裤的折线很直，鞋子被拎在手里，背上的人靠得很自然。她的手搭在他肩上，指节松着，没有用力。


    画面停在那个瞬间。


    沈然点进原博，看了眼账号信息和传播范围，然后发了条私信。


    【涉及个人隐私，请删除。】


    对方回得很快，语气也很客气。


    十分钟后，视频下架。


    沈然把手机放回包里，起身去下一场会。


    电梯里人不多，她站在角落，玻璃壁映出她的影子。楼层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安静得有点过分。


    她忽然又把手机拿了出来。


    点进相册。


    那条刚保存的视频安静地躺在最下面。


    她看了两秒，切回夏栀的聊天框。


    输入框里，她敲了一行字。


    【我们只是朋友。】


    光标在句尾闪了两下。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悬着，没有按下发送。


    下一秒，整行删除。手机锁屏，丢回包里。


    她起身，往办公室走。


    走廊的灯很亮，地面被刚拖过，有点滑。沈然走得比平时慢半拍，脚后跟落地时，仍然能感觉到一点存在感，但不是很疼。


    回到办公室，电脑一开，屏幕亮起，邮件栏红点密密麻麻。敲了几封邮件后，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陈林探头进来，动作一如既往地规矩：“沈总，早。”


    “进。”


    陈林抱着电脑走进来，语速很快：“您前两天让我查的郑兴民那家公司，我把资料拉出来了。”


    “说一下现在情况。”


    “郑兴民现在是‘兴民智造’的董事长，主营工业视觉检测。上个月项目三组负责，刚做完B轮，估值涨得挺快，整体项目是前年开始做的。”


    沈然“嗯”了一声，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核心客户？”


    “两个国企，一个海外车厂，还有一家半导体厂。”陈林顿了顿，“但有个风险点。”


    沈然：“说。”


    “他的核心算法团队里有两个核心研发，最近被竞品挖角，报价翻了一倍。”


    沈然靠在椅背上，眉眼没动：“人是可以被挖走的，流程不能。”


    陈林心领神会：“所以我们要看的不是他现在的模型，是他有没有把流程固化，减少关键人依赖。”


    沈然点头：“你今天下午去见他，带两套问题清单。一套公开，一套私下。”


    “好的。”陈林迅速记下，正要出去，门又被敲了两下。


    周衡直接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小袋子，脸上是那种“我只是顺路”的轻松。


    “沈然。”他看了一眼陈林，直接走进来。


    沈然没抬头：“有事吗？”


    “早晨看你走路不对劲，我刚好下楼接待了客户，经过药店。”周衡把袋子放在桌上，轻轻推过来。


    沈然放下手里的活儿，看过去。


    里面一支药膏，两盒创可贴。包装上写着“隐形”“防磨”“不留痕”。


    周衡指了指袋子：“这个透明的，贴上不明显。”


    “谢了。”沈然低头把袋子收进抽屉，动作不紧不慢。


    然后她把脚从桌下伸出来一点，视线落在脚后跟那枚已经贴好的创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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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贴上。


    不是透明的。


    是水泡专用的。


    厚厚一片，很硬，甚至有点丑。


    但贴得极稳。


    沈然看了两秒，伸手把裤脚往下拉了拉，盖住。


    周衡没意识到她这几秒的小动作，带着些期待：“你要不试试？透明的比较……”


    “周衡。”沈然打断他，“心意我收到了，你手上的活儿不急吗？”


    周衡顿了下，“在忙的。”


    “那去做，最近又要上新项目了，目前组内的项目不要出问题。”


    “……好的。”周衡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那药膏你记得用。”


    沈然“嗯”了一声，没抬头。


    周衡走了。


    门合上的瞬间，陈林终于敢呼吸，低声问：“沈总，脚还疼吗？”


    “不疼，你也没事干了是吗？”


    “……”


    沈然瞥他一眼：“你那个表情什么意思？”


    陈林立刻严肃：“没有，我是担心您。”


    沈然一边翻文件一边说：“你担心错对象了。你应该担心你下午去见郑兴民。”


    陈林：“……明白。”


    而门外，短暂的安静之后，低声的讨论才慢慢浮起来。


    “……你们刷到那个视频了吗？”


    “外滩那个？”


    “嗯。”


    声音被刻意压低，却还是很快对上了眼神。有人点头，有人迟疑了一下，才补了一句：


    “那个背影……应该是沈总吧？昨天好像是去参加活动。”


    没人否认。


    走廊那一小段空间，忽然静了一下。


    “我还以为她这种——不太需要别人照顾。”


    话说出口，语气自己先收住了。


    没人接话。


    那点安静并不尴尬，更像是某种默认被轻轻推翻之后，短暂的停顿。


    几个人下意识往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像是意识到什么边界不该继续踩。


    临下班，陆澈的消息进来。


    【我这周末也要回北京，要不要一起？】


    沈然刚开完会，站在窗边回消息。


    【可以，航班信息我发你】


    【今天宋姨在家做饭，我去接你】


    【堵车，我打车回去也行】


    【我顺路】


    【好，谢了】


    她把手机放下，顺手在日程表上扫了一眼，把几项可以延后的会议往后挪了挪。


    周五下午，她需要一个相对干净的时间段错过上海的晚高峰。


    陆澈本来就是半休假的状态，周五下班前就已经到了金融大厦的地下停车库。


    时间卡得很准。


    沈然上车的时候，手里只拎了个电脑包。


    “行李呢？”陆澈问。


    “没带。”她系好安全带，“就回去两天。”


    车子直接开往机场。


    周五下午的虹桥，比想象中更吵一些。人流密集，广播声断断续续。


    沈然下车，把电脑包往肩上提了提，熟门熟路地往贵宾通道走。


    走了两步，她发现陆澈没跟上。他站在原地，低头看手机，像是确认什么。


    “你这个……”陆澈抬头，话没说完。


    “走这边。”沈然已经拐了方向，“一起。”


    她没停，安检、优先登机，一路很顺。


    陆澈跟在她身后，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登机后，沈然被引导到商务舱的位置。


    灯光柔和，空间宽敞。


    陆澈把行李放好，看了她一眼：“我在后面，下飞机见。”


    “好。”沈然应得很自然。


    他转身往经济舱走。


    沈然坐下，把包放好，却没立刻打开电脑。等登机的人差不多了，她扫了一眼四周，抬手叫来空乘。


    “请问现在还能升舱吗？”


    空乘看了眼系统，轻轻摇头。


    “不好意思哦沈小姐，今天商务舱已经满了，暂时没有可升的位置。”


    “好。”沈然点了下头，没有追问。


    她解开安全带，把电脑包拎起来。


    手指在提带上收紧了一下，随即站起身，往后走。


    过道里已经坐满了人，她侧身避开几位旅客，视线很快落在一个熟悉的位置上。


    陆澈正低头放包，察觉到动静，下意识抬头。


    “你怎么过来了？”他愣了一下。


    “商务舱没位置了。”沈然说。


    她停了一瞬，目光扫向他旁边的座位，俯身对那位乘客开口，语气礼貌而简短：


    “不好意思，方便换个座位吗？我先生在旁边。”


    对方看了前面商务舱的方向，又看了眼陆澈，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