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院门口比沈然预想得热闹。


    情侣确实不少，但更多的是小孩。


    清一色的连帽卫衣、书包、运动鞋，个个神情亢奋、语速飞快，像刚从补习班跑出来的放风团体。售票机前排着队，聊天内容高度一致：


    “你说炭治郎能不能五连斩？”


    “上次那个剧场版哭爆了，我带了纸。”


    “我妈说看这种动画没用，我不管，蝴蝶忍yyds！”


    沈然站在入口处，低头看了眼自己和陆澈的单色体恤配牛仔裤，加一杯冰美式的组合，长出一口气。得亏她临出门前让陆澈换掉了白衬衫。


    不然俩人绝对像误入某个小学生举办的角色扮演家长会。即便如此，沈然还是把帽檐压低了一点，吸了口冰咖啡。


    她压着声音问：“是不是走错厅了？”


    陆澈瞥了眼票根：“没。”


    “怎么全是小孩？”


    “热门档期。”陆澈目光停留在她那顶伊之助猪头的帽子，淡淡回了句，“你不也看？”


    “我可不小了。”沈然一时语塞。不是不看，是没想到这玩意儿能少年感到这个程度。


    “那我还活不活了。”陆澈笑了下。


    身后一个戴牙套的小男孩忽然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捅了捅同伴的胳膊：


    “你看那俩。”


    “情侣约会吧？”


    “你猜他们知不知道鬼舞辻·无惨是谁？”


    “看他们打扮就不是老二次元，肯定跟风的。”


    “就那姐姐，像我妈同事。”


    沈然：“……？”


    她站直一点，刚想开口，陆澈已经低声道：“也没人认识。”


    就这一句，像有人当场把“要不退场”的那页剧本撕掉，直接把她推到了“反击”那幕。


    沈然咬了口冰美式，径直迈了一步：“走啊。”


    检票的时候，身后的低语还在持续：


    “他们进来可别做什么奇怪的事啊，上次看数码宝贝，前面那对儿亲了得有一个小时，压根不是来看电影的。”


    “我赌她连产屋敷是谁都不知道。”


    沈然脚步一顿，慢悠悠转头，语气非常礼貌：“你知道无惨第一次出场是哪一话吗？”


    小男孩一愣，随即扬起一点不太服气的笑：“阿姨你知道？”


    沈然眼角抽了一下。


    “第一卷第四话，《鬼舞辻·无惨》。”


    她语速不快，像在帮人复盘考试错题，“深夜小巷，西装、礼帽，身边牵着一个人类小女孩。”


    小男孩明显卡了一拍。


    沈然没停，继续补充：“那一格分镜里，他右手戴的是银色扭转戒指，位置在无名指。”


    她抬手比了个极轻的动作：“手势模仿的是歌剧《浮士德》里恶魔登场的经典姿态，不是随便画的。”


    空气静了一秒。


    “……牛逼。”


    小男孩身边的同伴下意识脱口而出。


    后排那几个原本还在窃笑的初中生也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落到沈然身上，像是突然意识到这不是来看热闹的路人姐姐，而是隐藏款。


    刚才那个嘴最快的小孩不死心，又往前凑了一步，语气明显软了点，却还要撑面子：“那……那我问你一个。”


    沈然挑眉：“说。”


    “无限城那段，鸣女操控空间的时候，为什么有一瞬间画面会反转？”


    他说完又赶紧补一句，“不是动画原创，是漫画里就有的那一格。”


    这问题刁得很，属于没看过原作分镜排布的人根本接不住。


    沈然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叫姐姐。”她微微仰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几个小屁孩，“再问。”


    小男孩愣住，脸一下子红了：“……姐。”


    沈然这才慢悠悠接上：“那一格是鸣女的主观视角，不是镜头失误。空间反转代表的是她在看人类，不是人类在看她。”


    她停顿一下，像给他们留两秒消化，然后补了最后一刀：“所以那一页分镜线条是逆时针排的，就那一页。”


    几个小孩彻底闭嘴。


    前排有人小声嘀咕：“她是真老粉啊……”


    陆澈一直没插话。直到这时，才低头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却压不住。


    进厅的时候，他低声说：“你这样真的有点小学鸡。”


    沈然毫不脸红，语气理直气壮：“我这是在做未成年人科普教育。”


    她转身往影厅里走，背影又直又稳，头上那顶猪猪帽，卡哇的有点过分。


    陆澈跟上去，脚步慢她半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你刚才那些，都是从哪儿知道的？日本那个鬼灭的原画展？”


    沈然脚步一顿，下意识偏头看他一眼：“啊？”


    “之前看你发过朋友圈。”陆澈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票。


    “哦。”沈然想了一下，“也不全是。”


    沈然有点意外。不是被提起展览，而是那条她自己都快忘了的八百年前的朋友圈，居然被人记住了。


    沈然没往下说，顺手把话题收住：“有些是后来补的设定。”


    “嗯。”陆澈应了一声，“我们在J13-14。”


    前方影厅的灯已经暗下来，人流往里收紧。沈然往前走了两步，跟着陆澈在黑暗里找到了座位。


    电影厅昏暗又热闹，气氛比正片还先一步到位。


    内场还行，差不多三分之一是成年人，多半成双成对。剩下的全是背着书包的初高中生，声音压不住，像刚交完生物卷被统一放出来的班级团建。


    好在正片一开始，安静来得很快。灯一暗，屏幕亮起，嘈杂像被人统一掐断，只剩零星的窃笑和压低的私语。


    沈然坐在中间靠前的位置，视野最好。她刚坐稳，注意力却没落在屏幕上，而是落在座椅本身。


    座椅偏硬。


    下一秒，背后凸起的地方自上而下滚动起来，顺着脊椎一路按下。她愣了下，几乎以为自己坐到了什么隐藏机关。


    一整排按摩椅夹在普通座位中间，外形并不统一，像同一批产品测试到一半，被临时塞进来充数的。左右座位隔得很近，扶手侧面贴着二维码，旁边标着一行字：


    【扫码开启按摩】


    “现在还有按摩椅了？”她低头盯着二维码，语气带点纯粹的好奇，“影院都卷成这样了吗？”


    陆澈在她右侧，把矿泉水塞进扶手中间：“好像扫码就能用。”


    沈然“哦”了一声，下意识扫了一眼左边的二维码，随手一扫。手机“滴”一声，价格不贵，半个小时惊爆体验价9.9元。


    沈然果断付款。


    【按摩功能启动中】


    她正准备点确认，左侧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清晰的嗡鸣。


    不是她这边，是隔壁。


    那声音很实在，低频、持续，带着一种工业级认真工作”的气势。紧接着，隔壁的椅子陡然启动，一位中年大姐被毫无预兆地顶了一下，靠背缓缓后仰，腿托同步抬升，整个人被托着往后送。


    “哎哟妈呀？”大姐惊了一声，“这地震了？”


    座椅震得非常投入，像开到最高档的赛车模拟器。机械滚轮在背后疯狂输出，大姐说话都带了点共振。


    前排一个男生忍不住回头：“我靠，妈你咋开始按摩呢？”


    “不是我啊！”大姐扶着扶手，试图靠摇晃逼停它，整个人被按得有点发飘，“这劲儿也太大了吧？谁整的？”


    沈然僵住。


    她慢慢地、非常慢地转头，看向那位正在被全自动伺候的大姐。心情也跟对方紧抓着扶手的姿势差不多，扭成一团。


    两人对视。


    大姐一边震一边满脸问号：“你……你扫的？”


    沈然：“……”


    “对不起。”她把声音压到最低，“我以为是我自己的。”


    她立刻点取消。界面跳出一个冷酷无情的红框：


    【本轮已支付，当前服务进行中，暂不可中止】


    沈然低声骂了一句：“这设计也太不人性化了。”


    她感觉自己快要缩进影厅地板缝里。更糟的是，后排那几个刚才跟她battle过的中学生已经进入第二阶段起哄：


    “姐姐是不是第一次来啊？”


    “那个椅子是绑定左座的啦！”


    “哈哈哈哈这也太社死了吧！”


    沈然耳朵瞬间烧起来。她正想换个姿势死得体面点，又不死心地扫了右边那个二维码。


    “滴。”


    五秒后，陆澈的椅子也启动了。


    而且更猛。


    座椅缓缓升起，低频轰鸣从他背后炸开，像有人把重工设备直接装进了靠垫。陆澈明显一愣，嗡的一下被按得坐直，表情空白了一瞬。


    沈然立刻低头，猛吸一口咖啡，假装自己与世无争。


    但她手机还亮着，扫码界面清清楚楚。


    陆澈低头扫了一眼，沉默三秒，忽然低声笑出来。笑得肩膀一耸一耸，完全控制不住。


    “你现在，”他压着声音，被震得语尾都发抖，“是不是在进行某种双向精准投放？”


    沈然：“……也想按摩嘴巴了是吧？”


    “怎么按摩？”陆澈被滚轮敲击的一字一顿。


    沈然觉得有些不妥，回了句“继续按摩你的吧。”


    “要不我也给你扫一个？”他补刀，“互惠互利。”


    “谢谢，不用。”沈然把手机扣在腿上，面无表情，“你笑够了没有？”


    “没有。”陆澈笑得趴在扶手上，手按着腹部，“我真觉得，你今天这二十块钱花得特别值。”


    沈然冷冷吐出五个字：“别给我发票。”


    前排一个高中生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这不是情侣模式嘛。”


    旁边的人接得飞快：“对啊，你们得互相扫码才同步。”


    “2+2按摩椅加高级感应雷达，”那人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特意设计的。”


    “我操。”沈然低声说，“到底哪个傻逼发明的？”


    “可能不是发明。”陆澈非常冷静，“估计是后期强行改造，忘了把你这边也改成按摩椅。”


    他看了一眼左侧还在享受的大姐，又补了一句：“感谢你让无辜群众免费体验按摩椅，善良市民。”


    沈然深吸一口气，靠回座椅，决心从现在开始假装自己不存在。


    灯光彻底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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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片头音乐响起。


    第一幕刚出，四周学生就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叫。谁出场、谁受伤、谁被砍，全场情绪起伏得像坐过山车。


    沈然渐渐被剧情拉走，忽略了两侧还在高频工作的按摩椅。镜头切到炭治郎练刀的画面时，她身体不自觉往前倾了一点，视线专注得像在看一段高强度模拟实验。


    陆澈侧头向下看了她一眼。原本挨着的两人因为按摩椅被迫拉开一点距离，他只好探着头，低声问：“你高中也看这些剧场版吗？”


    “没有。”沈然没回头，“住校，没条件。”


    “我也是。”陆澈说，“那时候没什么娱乐，后来室友天天看，我就跟着看了。”


    “慕哲远？”沈然下意识接了一句。


    “嗯。”陆澈应得很快，快得有点刻意。


    沈然点点头，一点也不意外。她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电影里，没有再多想。


    灯亮起时，影厅里一片缓慢回魂的动静。学生们一边抹眼角一边复盘剧情，声音此起彼伏。按摩椅机械臂终于归位，低频嗡鸣消失，座椅恢复原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然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一下。她伸手扶了下椅背，动作没站稳。


    陆澈已经把水递到她手边：“慢点。”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跟着人流往出口走。刚到门口，队伍忽然一滞。


    “陆澈？”


    声音从侧后方传来，不高，却很确定。


    陆澈停下脚步，回头。


    不远处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深色衬衫熨得笔挺，电脑包斜挎在肩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站姿很正，像是习惯了被人第一眼注意。


    “还真是你。”那人笑了一下，视线在陆澈身上停了半秒，又顺势落到沈然身上，着重在那顶二次元帽子上打量了一番，才说，“你们这是看的……动画片？”


    “嗯。”陆澈应了一声。


    “我刚还在想，前面这人是不是你。”那人语气自然，“毕竟你现在这样，确实挺让人意外的。”


    沈然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抬眼看了对方一眼。


    “现在？”陆澈问。


    “回国教书啊。”那人笑着说，“剑桥顶尖实验室的PI回来带学生，这路线不多见。我们那会儿都觉得你会直接留在应用端，或者去美国大厂。”


    他说到这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对了，当年那个SynBrain，后来也算顺利吧？”


    沈然喝水的动作停了半拍。


    她听得懂SynBrain，也听得懂这句语气里那点不太干净的轻松。像是故意把旧伤翻出来，问一句“还疼不疼”，然后装作只是闲聊。


    陆澈点了下头：“挺早的事了。”


    “也是。”那人笑了笑，“现在AI发展太快了。我们公司最近在推机器人应用，医疗、陪护、工业线都在跑。”


    他说“我们公司”的时候，下巴微微抬了一点。


    “你要是还在做研究，其实挺适合来看看。”他看着陆澈，“你当年那套模型的算法，我们现在还在用。”


    沈然往前走了半步，站到陆澈旁边。


    “不好意思。”她开口，声音不急不慢。


    那人这才把注意力真正移到她身上。


    “我们赶时间。”沈然说，“而且他现在挺忙的。”


    她语气平直，没有解释，也没有缓冲。


    陆澈偏头看了她一眼。


    那人愣了一下，见沈然这身休闲打扮，像是自动给她套了个身份标签，笑得更圆滑了：“不好意思，忘了介绍。环宇科技技术总监，郑兴民。”


    他顿了顿，试探着往下抛：“你是陆澈的……女朋友？”


    沈然没接话，只把水瓶盖拧紧，动作干脆利落。


    郑兴民像是怕冷场，顺势接上：“正好我们留上海的老同学今晚聚一下，就在附近。要不要一起？很久没见了。”


    “不去了。”陆澈说。


    话落得很快。


    沈然却在这时接了一句：“好啊。”


    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陆澈明显一顿，转头看她。


    沈然没看他，把空杯子丢进垃圾桶，手指在帽檐上轻轻敲了一下：“反正也没别的安排。”


    郑兴民眼睛亮了下：“那太好了。”


    他报了个地址，又看了看时间：“走过去五分钟。”


    说完挥了挥手，先一步顺着人流出去了。


    影厅门口一下子空了点。


    陆澈站在原地，看着沈然。


    “你是不想去吗？”沈然问。


    “嗯。”陆澈没否认。


    “那你现在想不想去？不想去就回家。”


    陆澈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一下：“你都答应了，我还能不去？”


    沈然点了下头：“那就行。”


    她语气很平，像刚才那几句话只是随口一接。


    陆澈没再说什么，跟着她往外走。人群在身后散开，灯光落下来，照得她帽檐边缘一圈淡白。


    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


    陆澈落后半步，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像是想伸出来，又收回去。最后只把那截指骨抵在布料上，轻轻顶了一下。